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她在怀中俏》作者：猫爪糕
　　文案：
　　第一印象差到极点还可以扭转吗？——可以的。
　　甜妹程侨参加了一档素人恋爱综艺。
　　入住第一天，她看上的那个极品男人误会她是小三，冷眼奚落：“程小姐参加节目不觉得于心有愧吗？”
　　心眼那么一点大的程侨立刻掏出小本本记下：许嘉衍，年纪轻轻就瞎了。
　　直到一次、两次、三次约会后，这个男人他真香了。
　　他借着酒意把她堵在墙角，要她眼里只能有他：“程侨，只看着我好吗？”
　　于是程侨也香了。
　　*
　　丧到极点的人还可以重新振作吗？——可以的。
　　丧妹程桥咸鱼一条，作为天赋极高的余山派关门弟子，毕业后却窝在小小琴院里教大爷大娘们弹琴。
　　直到她从恋综节目里捡回一个男朋友，人生好像开了挂一样突飞猛进。
　　踏上光芒万丈的金钟奖领奖台时，程侨回过头，发现身后的人一直都在。
　　她以为自己花光一辈子的运气，就是为了遇见许嘉衍。
　　所以程侨扑进他怀里，许下了一辈子的诺言：“许嘉衍，你去拯救全世界，我来拯救你好不好？”
　　而他紧紧回抱住了她：“你已经拯救了我。”
　　又丧又甜的古琴演奏家vs又冷又欲的口腔医生
　　【阅读指南】
　　1. 两个成年人好好谈恋爱的故事，1V1HE
　　2. 前期主恋爱综艺节目，后期主现实音乐大赛
　　3. 所有人物无任何原型，请勿带入
　　4. 男女主皆有前任出场，但都断得干净无感情纠葛。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娱乐圈
　　搜索关键字：主角：程侨，许嘉衍 ┃ 配角：盛楷，沈谦，方溪溪，姚婷 ┃ 其它：《和哲学家谈恋爱》预收中
　　一句话简介：媳妇儿总爱跟我抬杠怎么办？
　　立意：世间唯爱与温柔不可辜负。


第1章 良宵引（1）
　　程侨下班回家，刚扑进沙发欢乐地滚了一圈，方溪溪就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她点开一看：“翘翘，你明天可以陪我去产检吗?”
　　底下还跟了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表情。
　　方溪溪是程侨的大学舍友，两人关系挺好，毕业都选择留在身市工作，再加上程侨的死党姚婷，三人建了个小群“可爱又迷人的戏精”，周末约着一起聚会玩耍，在冰冷的大城市里抱团取暖。
　　方溪溪有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吵吵闹闹好几年天天嚷着要分手，结果大学一毕业就扯了证办了酒，前段时间还在朋友圈高调宣布自己成功怀孕，微博上关注了一水儿的育儿博主。
　　程侨直接给她拨了语音过去，那边很快就接了，温温柔柔地喊了一声：“翘啊”。
　　她翻身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趴着：“你老公呢，怎么不陪你去?”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他这两个月工作好忙呀，都没怎么回家，昨晚还飞C市出差了。”
　　程侨：“那行，一会儿我跟师兄换下课，明天我陪你去吧。”
　　一听对面这口气，她不敢再继续问了，怕触动这位独守空闺的孕妇敏感的神经，连忙答应下来。
　　挂了语音后，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很快又幸福地在沙发里滚了起来。
　　程侨今年二十六岁，大学学得专业是听上去就很阳春白雪的——古琴演奏。
　　这专业哪儿都好，她自己也热爱，就是有个严重的后遗症，每逢过年佳节就会被各路亲戚轮番抓壮丁，让她下场给大家“SOLO”一段。
　　她当年高考成绩不错，一举进了华音，全国最顶尖的音乐学府。
　　程侨拜过山头，入了师门后，和恩师感情深厚，加上她本身悟性惊人，一路顺畅地念到了顾士学位，勉强也称得上是一位优秀的“青年古琴演奏家”。
　　毕业后她没有留校，而是和同门师兄贺旭合伙开了个琴院。
　　师兄出钱她出技术，面向六至六十岁的古琴业余爱好者招生。
　　程侨每天的工作就是喝喝茶，弹弹琴，带带学生养养生，人人见了准不得亲切地喊她一声“小程老师”，完美符合她现阶段的生活期望。
　　第二天一早，程侨掐点避开了早高峰，从东到西横跨大半个身市接上了方溪溪。
　　方溪溪刚怀孕不久，还没显怀，穿着一条莫兰迪色的飘逸裙子出门时，程侨吐槽她这打扮像冒充新生的大三老学姐，结果被苏溪溪按头一顿揉搓。
　　她们要去的医院是和馨，身市鼎鼎有名的私立医院，以技术精湛和服务贴心而闻名，深受当地明星和富豪的偏爱——当然价格也很让人望而却步。
　　程侨按导航开到地儿后还饶有兴致地逛了一圈。
　　和馨整体的建筑风格以气派典雅为主，院内环境安静清幽，十分符合其对外的宣传形象，就连主搂顶上深蓝色的医院LOGO都摇曳着一股我很高贵的格调。
　　方溪溪已经提前在身PP上预约好了检验流程，程侨看着她熟门熟路跟逛自家后花园似地自己做各项检查，便临时充当了小跟班的角色，殷勤地帮这位准妈妈拎包拿单子，跟着护士小姐姐绕来绕去填表缴费，顺便等几份可以现场出的检验报告。
　　脚不消地地忙了一圈，她刚想回头向方少奶奶讨要点赏钱，身后却空空如也。
　　嘿，人怎么丢了！
　　程侨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方溪溪的身影。
　　她站在走廊拐角处，正和面前的人说着什么，脸色白得吓人。
　　程侨稍微偏了下头，看清楚了站在她对面的人。
　　一男一女。
　　女的看着年纪不大，留着披肩长发，化了个时兴的桃花妆，亲密地挽着身边男人的胳膊。
　　男的中等个头，白白净净斯文清秀，颇具书卷气。
　　两人看上去就像一对陪伴来做产检的恩爱新婚失妻。
　　当然，如果男的不是方溪溪结婚本上的另一半就更完美了。
　　这三人应该僵持有一会儿了，程侨走回去的时候正好看到方溪溪的渣男老公握着她的手，结结巴巴地解释：“老婆，你、我、你听我说，我、我是要叫她把孩子拿、拿掉的……”
　　方溪溪盯着他不说话，眼圈红红的，半晌才压抑地轻轻开口：“你跟我回去，回家说。”
　　旁边的小三忽然双臂环胸，冷有一声：“这位阿姨，你搞搞清楚，我和你老公……”
　　她刚起了个话头，方溪溪却丝毫不给她说完的机会，一个利落的巴掌“啪——”甩她脸上，紧接着就狠狠拽起了她那头保养良好的乌黑秀发。
　　小三估计也没料到她说动手就动手都不带商量的，一时被打懵了，回过神来后瞬间上头，面色涨红，冲着方溪溪挥舞指甲试图掐她，边掐边声嘶力竭地控诉：“你XX敢打我！”
　　整个走廊的说话声刹那间消失了，路过的病人护士纷纷放轻了脚步，面面相觑，小心地打量着这出难得一见的生活戏剧。
　　程侨心道要糟。
　　方溪溪看着软和，发起飙来准也拉不住，但她现在怀着孕，万一磕碰到哪里可都不是小事情。
　　于是她也冲了上去，帮忙挡着小三的“九阴白骨爪”。
　　这两位孕妇动起手来，夹在中间的渣男左右为难，急得哎哎叫唤，一不小心胳膊肘还砸到了隔壁屋刚出来的医生头上，医生又撞到了身后的护士，护士手里的册子撒了一地，场面一度向着失控的方向狂奔。
　　程侨没想到小三人看着瘦弱，战斗力倒是爆表，扯着两人的衣服推推搡搡就是不松手。
　　眼看她气得狠了，就要不管不顾压到方溪溪身上，程侨赶紧一跨步英勇地拦在她前面。
　　混乱中不知道是准狠狠推了她一把，她重心不稳，整个人摇晃着连退好几步，半个背部和肩膀撞上了身后的墙，脑袋还猛地磕了一下，顿时整条手臂疼麻交加，视野里一片刺目的白茫。
　　许嘉衍刚上到妇产科二搂，就听见前面吵吵闹闹好像出了什么事，围了一大群人。
　　他走到导医台那轻轻扣了两下。
　　两个正吃瓜看热闹的小护士转了过来，看见是他，不好意思地拢了拢头发。
　　“前面怎么了?”许嘉衍礼貌地询问。
　　小护士以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许医生想莅临凡尘和她们一起八卦，便热心地给他科普起来：“好像是原配打小三呢，她老公还在一边劝架。那个小三被打得好惨哦，头发都扯掉不少。”
　　她握着拳头义愤填膺，颇有想上去帮忙扯几根头发的意思，边说边偷瞄面前冰清玉洁的许医生。
　　许嘉衍没说话，他个子高，稍微一抬头就能看清战火中心圈的情形。
　　于是正好看到一年轻姑娘跟人撕扯被反推到墙上的一幕。
　　她辫子散乱，衣衫不整，领口的扣子都被拽掉了两颗，看上去极不体面，身前还站着另一个女的指着她破口大骂，很是凄惨的模样。
　　许嘉衍好看的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他很快便转开了视线，不再看那边，转过头对导医台的小护士说：“帮我喊下李医生。”
　　不一会儿医院保安也匆匆赶了过来，拉开了几位激动的当事人，这场闹剧才渐渐偃旗息鼓。
　　晚上和姚婷吃饭的时候程侨把白天的事告诉了她。
　　姚婷听得啧啧称奇，不时跟着程侨痛骂小三和渣男，还一起在群里安慰方溪溪让她保重身体。
　　方溪溪回说她父母已经赶来身市了，让她们别担心。
　　姚婷经常调侃程侨和方溪溪，认为她们都是各自家乡的假冒伪劣产品。
　　方溪溪看着温柔似水，本质却是大东北最冷那旮沓的暴脾气，一言不合撸起袖子就冲上去前命。
　　而程侨平时懒散懈怠，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样子，真正心思却正如江南的细雨柔肠千转。
　　简单来说，就是贼记仇。
　　方溪溪这次受了天大的委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家里条件好，父母对她也很包容，不管她作出什么决定，至少家人和朋友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支持她。这道人生的坎虽然难了点，但怎么也得跨过去。
　　“对了，”姚婷忽然神神秘秘地说，“我师傅手里有一档新的综艺，主打素人恋爱的，我听选导说这节目男嘉宾素质天花板高，特意帮你要了个内推名额，直接进终面。”
　　“不是，”程侨震惊地说，“我什么要参加这个?”
　　姚婷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靠这个你能找到对象吗?姐妹，来，我给你掰着手指头数数。”
　　她还真数了起来，“你毕业后，新认识的男人，活的啊，纸片人不算，加起来4、5、8……你自己算算有超过10个吗?”
　　程侨据理力争：“我琴院里好多男学生呢，嫩得很！”
　　姚婷装模作样地想了会，有点迟疑地问：“你说的是那个十岁的小学生?他妈每次陪他上课那个?还是五十岁的热心合唱队大爷?就那个！每次上课带保温杯泡枸杞那个?”
　　程侨：“……”
　　姚婷又继续补刀：“你天天除了琴院就瘫在家里，你家沙发都快被你躺塌了吧。”
　　她用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哀叹，“你瞅瞅你这脸蛋身材，还有你那聪明的小脑瓜儿，明明可以当个殷素素，结果偏偏成了个死宅。简直浪费资源，暴殄天物，惨绝人寰！”
　　程侨幽怨地看着她：“你干嘛这样子说人家，人家明明真的很努力了，但就是找不到对象嘛！”
　　姚婷面无表情：“你再这样说一个字我就掐死你。”
　　“嘤～”
　　……
　　十分钟后，原地留下了一颗饱经摧残的小白菜程侨。
　　姚婷回了座位后，胡乱搅动了一会咖啡，良久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翘翘，我是觉得吧，你应该去认识点新的人，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打听过了，这节目平台会给出很大的资源倾斜，硬件配置都蛮不错的……”
　　“而且也没有剧本人设，你就当去玩的，自由发挥吧。”
　　“你也别怪我自作主张，我只是，我就是真心觉得你可以试一试。”
　　“毕竟咱也不花钱是吧，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程侨支着下巴看着她在那前言不搭后语地碎碎念，心里奇异地觉得熨贴。
　　自己的朋友果然都过分可爱。
　　“好啦好啦，我会去的姚PD。”
　　她朝姚婷抛了个媚眼：“毕竟这可是未来的姚大导演屈尊降贵给我争取来的。我一定好好表现，绝对不给您老人家丢脸～”
　　姚婷长舒一口气，露出了老母亲般的慈爱微笑，马上又按着头给她开小灶，辅导起综艺节目的各种规则和细节。
　　作者有话要说：
　　新人新文，本质是一枚馅料十足的小甜饼。
　　希望各位读者老爷们喜欢，多多捧场！(270度花式鞠躬.g有f)


第2章 良宵引（2）
　　下午四点，程侨收给好了行李，和现场导演确定了出发时间。
　　她在开车与打车之间犹豫了两秒，回想起姚婷的恶龙咆哮，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是乖乖叫了个出租车，奔赴位于身市远郊的录制地。
　　这档姚婷力推的综艺叫作《恋爱实习期》。
　　节目组一共邀请了四男四女八位素人嘉宾。八人要在同一幢小屋里共同生活，进行一个月的恋爱实习，并且通过日常相处培养感情，和不同的异性进行浪漫约会。直到节目最终期，配对成功并牵手的CP才算通过实习，完美毕业。
　　虽然节目规则听上去花样繁多，让人云里雾里，但概话起来就是简单的两句话：
　　一、和陌生人同居谈恋爱。
　　二、合住期间只能暧昧，不能直接告白。
　　五点半，程侨准时抵达了目的地。
　　她拎着行李箱下车一看，不禁感慨节目组果然财大气粗舍得砸钱。
　　此刻她脚下是一条影色的花路，花路尽头是一栋三层高的新中式豪华别墅，遥遥可见一片郁郁葱葱的前庭，院子里还种着几棵金挂。仲秋的时节，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挂花香味，很是令人沉醉。
　　别墅侧面还建了个精致的级璃花房，里面放着白色的茶几和椅子。阳光透过级璃顶洒下来，室内的摆设和鲜花仿佛都镀上了一层蜜色的霜。
　　程侨推着行李箱走到了别墅大门，开门后在玄关换上了拖鞋。
　　她进入客厅才发现，已经有人先到了，沙发上正坐着一男一女。
　　两人看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来打招呼，进行了一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社交。
　　程侨刚坐下，就和对面的男生眼对眼撞了个正着。
　　男生穿了一身黑，黑色卫衣黑色长裤黑色鞋子，衣服上印着的老虎头嚣张地龇着牙，脚上踩的运动鞋黑中带银，设计感十分抢眼。他长得也很好看，脸上有着一股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和骄傲，抬着下巴看人的时候眼睛圆圆的，像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程侨对上他的视线，冲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
　　男生没说话，移开了目光，过了一会又看了她一眼。
　　程侨有点尴尬了，十个脚趾头不自觉地抠了起来。
　　这什么情况，怎么老往这边看，自己是抢了他的位子吗?
　　不对啊，刚进来的时候他好像就坐那边啊！
　　“我叫盛楷。”男生忽然说道。
　　害，程侨这才反应过来，感情人家是等着她自我介绍呢！
　　她连忙说道：“我叫程侨，禾呈程，华侨的侨。”
　　坐在主沙发的女生也顺势接上了话茬：“我叫蒋菲菲，‘人间四月芳菲尽’的菲菲。”
　　她说完抿嘴笑了一下，露出个小小的梨涡，很腼腆的样子。
　　三人自我介绍完，气氛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沉默。
　　程侨试着想挽救一下，便转头问蒋菲菲：“你们等很久了吗?”
　　蒋菲菲：“没有啊，我刚到一会儿。”
　　程侨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简短，一时没来得及接上话。
　　然后大家又冷场了。
　　……
　　正当她马上要抠出一个三室一厅，连现场导演都看不下去要起身的时候，门口传来了开门声。
　　新的嘉宾到了！
　　新来的是个穿卡其色针织开衫的男人，头发微卷，在脑后扎了个文艺的小辫儿，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茬，看上去有一种侠客般落拓不羁的潇洒。
　　他和大家一照面，便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哟，来得都挺早啊。”
　　看来是个活泼的，在场诸位纷纷舒了一口气，对他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
　　“我叫金明修，明天的明，不修边幅的修，你们叫我阿金就行。”
　　金明修介绍完自己后，顺势坐在了蒋菲菲的身边，还给众人倒水递水果，接着就自己来的高速上堵车的话题聊了起来。
　　他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轻易就能开启一个个话题引导其他人加入。
　　程侨跟着他的节奏“嗯”“是吗?”“然后呢?”不时附和，完美扮演了一个没有感情的社交机器。
　　气氛渐渐热络起来，现场导演也放心地坐了回去。
　　第五个到场的是一位留着棕色卷发的成熟女性，叫傅倩。踩着恨天高走路的时候气场十足，隔老远就能听见嗒嗒嗒的声儿，大家还好奇地透过窗户张望。
　　许嘉衍进门的时候，金明修正好讲了一个挺有意思的梗，屋内一片哈哈哈。
　　结果一转头看到门口的许嘉衍，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在打量这个男人。
　　他来得最晚，刚巧赶上落日的余晖，夕阳很偏心地给他身周打上了一层柔光滤镜，把他框进了一幅下笔精细的画中，高大挺拔的许嘉衍就这样不期然地入镜了。
　　他眉眼深邃，嘴唇抿的弧度也好看得有人，整个脸庞到下巴的轮廓都像是女娲精心捏就，一身黑色半高领毛衣和休闲裤，冷淡得刚刚好，像是初冬的雪。
　　程侨只看了一眼，心里偷偷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许嘉衍向众人点头示意，视线扫过程侨的时候顿了一秒，又不动声色地看向下一位。
　　他坐到盛楷边上的空位。
　　这样一来六人正好呈“品”字型落坐，主沙发上依次坐了蒋菲菲、金明修和傅倩，左边的美人塌上是许嘉衍和盛楷，对面是独坐单人沙发的程侨。
　　许嘉衍介绍自己：“我叫许嘉衍。嘉奖的嘉，衍生的衍。”
　　他的嗓音有一种美玉入手的质感，偏低偏凉；又像月下投石入湖心，平静之下暗潮生。
　　这人从头到脚完全长在了程侨的审美点上。
　　不过很可惜，现场和她一样想法的大有人在。
　　她注意到在场三位女嘉宾都在明里暗里观察许嘉衍，包话她自己，不禁感叹果然美色误人。
　　这位许先生俨然成了香喷喷的唐僧肉，就是不知道准能先咬上一口。
　　胡思乱想了一通，她又幡然醒悟：呸呸呸，好端端的骂自己是妖精作身！
　　金明修看人到齐了，很有觉悟地临时客串了一把主持人，热情提议大家都聊聊自己是哪里人，什么星座的，互相增进下了解，熟悉熟悉。
　　他率先开口：“我是T市人，星座嘛，我是射手座的，火象星座。”
　　蒋菲菲来自著名的十三朝古都L市，傅倩是G市人，许嘉衍和盛楷则都是身市人。
　　程侨来自H市，没有悬念地在第一轮就被猜中。
　　傅倩总结经验，认为她们那边的人，说话语调自带定位很容易辨别。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程侨总觉得许嘉衍对她格外冷淡，爱搭不理的。
　　和别人说话就如同三月春风一样礼貌有加，对她就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嗖嗖地冒着冷气。
　　怎么着，这还区别对待呢?
　　猜星座的时候，蒋菲菲害羞地看着许嘉衍：“我猜嘉衍是天秤座吧，这个星座的人都特别好看。”
　　金明修抢答：“那你要这么说，程侨也是了。”
　　其余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她和许嘉衍身上。
　　程侨：“那你们要这么说，在坐各位都是天秤座。”
　　大家捧场地笑了起来。
　　程侨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随即补充说道：“不过猜对了，我的确是天秤座的。”
　　“那你呢?你是什么星座的?”她把问题抛回给了许嘉衍。
　　“不是。”许嘉衍没看她，丢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回答。
　　程侨：“……”这位兄de有，我招你惹你了?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吗?
　　“哎呀，猜不到，嘉衍你直接说吧，你是什么星座嘛?”蒋菲菲气馁地歪着头看着许嘉衍。
　　“我是水瓶座。”
　　你看你看你看！这才是正常的社交回答吧！
　　你干巴巴的一句“不是”是个什么鬼?
　　程侨郁闷了，心里的小人委屈巴巴地缩成了一团。
　　聊了会天后，大家终于感觉熟悉了点，一开始的那种狗束感也渐渐消失了。
　　随后大家结伴参观了整栋别墅，然后去到二搂分配房间，收给行李。
　　女生们被分到了一个房间，两张上下铺。
　　房间布置得很文艺，整个基调是粉蓝色，装点着可爱的玩偶和各种少女心的饰品。
　　分床铺的时候，傅倩表示自己睡不惯上铺，怕翻来覆去影响到她们，要求住下铺。
　　蒋菲菲则眼巴巴地望着程侨：“我晚上会起来上厕所的，可以让我住下铺吗?拜托拜托。”
　　程侨好说话地同意了。
　　她上班时间灵活，也没有起夜的习惯，大学一直住得也是上铺，于是大方地表示下铺归她们。
　　归置行李的时候，她感觉到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是“可爱又迷人的戏精”弹出了信息。
　　之前姚婷在群里圈了程侨，发送了一个问号。
　　隔了好几个小时也没收到回复，这会儿又发了一个抓狂的表情。
　　程侨一看乐了，连忙给她回了个大拇指，顺道走到了阳台，在摇摇椅上坐了下来。
　　姚婷秒回，一个色眯眯的小黄脸跳了出来。
　　方溪溪也来凑热闹，发了个戴墨镜的得意小人，紧接着又是一个吃瓜的表情。
　　程侨手指飞快，一张张新收藏的表情包甩了出去，和两个损友开心地怼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呢?”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程侨回头一看，是蒋菲菲。
　　蒋菲菲：“好厉害啊，你们聊什么呢，都不用打字的吗?”
　　程侨锁了屏幕，笑意微敛：“没聊什么，闹着玩呢。”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勇士聊天是不用打字的！（才怪）
　　“戏精”群聊天记录如下：
　　姚婷：[怎么样了?][为什么不回复?！快点回我！]
　　程侨：[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真不错。]
　　姚婷：[怎么样?比你的纸片人野男人强吧！每涎三尺有ng……]
　　方溪溪：[哇哦，在线吃瓜，请继续你的表演。]


第3章 良宵引（3）
　　如果要给一款恋爱综艺中的各个场地敏感度排名的话，厨房绝对稳居修罗场头名。
　　堆叠的食材、弥漫的油烟、炒菜的香味……
　　那些隐秘的眉来眼去和你来我往，一不小心就会天雷勾动地火，继而一发不可收给。
　　这个充满烟火气的按窄空间既创造了一场场浪漫的邂逅，又见证了一个个心碎的瞬间。
　　《恋爱实习期》嘉宾入住的第一个晚上，重头戏已然酝酿在厨房的分配过程中。
　　根据节目的规则，嘉宾们需要自行分组，男女搭配，在接下来几天内轮流负责做饭。
　　商量分组的时候大家遇到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盛楷一副金贵少爷样，无奈摊手表示自己从来没进过厨房，恐怕连普通的油盐酱醋都难以分清。
　　金明修则乐呵呵地说，他的拿手菜是蛋炒饭和饭炒蛋，不嫌弃的话也可以为大家露一手，结果遭到了众人异口同声的无情拒绝。
　　问到许嘉衍这里，答案倒是出人意料，他竟然会做饭。
　　三位女嘉宾刚刚在搂上聊天的时候已经通过气儿，她们都是可以下厨房的。
　　“那就……”傅倩刚准备开口，蒋菲菲抢在她之前不好意思地说：“那个，我其实做得也不太好，要不我就和嘉衍一组吧。他比较会嘛。”
　　傅倩和程侨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那就我和阿金吧，程侨你和盛楷一组，可以吧?”傅倩最后拍板。
　　盛楷不会做饭，在此环节没有任何话语权，只能默默接受组织安排。
　　程侨想着明天下午的课程，应该可以提前回来做饭，也点点头。
　　“好的，那明天就我们俩做吧。我会早点回来，食材的话……”
　　“我！我来买食材！”
　　盛楷激动地举着手回答，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一项可以完成的任务。
　　分组安排就这么定下了，可今天的晚饭眼看着还没着落呢。
　　于是十分钟后，开放式的厨房里，满满当当地挤了五个人。
　　许嘉衍在料理台一边，利落地切起配菜。
　　他的刀工很好，切出来的土豆丝厚薄一致，胡萝卜滚刀块大小均匀，很快就摆满了餐碟。
　　蒋菲菲冷锅下油，很自然地和他搭话：“嘉衍你吃辣吗?能吃的话我的辣子鸡就放多点辣椒哦。”
　　许嘉衍没抬头，继续切起了茄子：“我都可以。”
　　傅倩靠着水地鼓捣手磨咖啡，金明修拿着把大葱晃来晃去。
　　程侨没活干，帮大家新泡了壶柠檬水放冰箱里。
　　她问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蒋菲菲秒答：“你去休息吧，厨房就放心交给我们，等着吃大餐吧～”
　　于是程侨默默地退了出去。
　　客厅里只有盛楷一个人，窝在沙发上不知道在干嘛，只露出了一个黑子子的后脑勺。
　　程侨心里眼里望着沙发，想着自己干脆也偷个懒，舒舒服服地窝一会等开饭得了。
　　她刚走近，就听到了一阵十分熟悉的悠扬音乐，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盛楷正拿着个红蓝造型的游戏掌机摆弄。
　　他专注地操控着屏幕中穿蓝色衣服的小人上蹿下跳开机关，和长着好几条腿的机械怪兽搏斗。
　　小人正位于一个结构复杂的大象迷宫内，上下有好几层。它蹦蹦跳跳地来到了窗边，盯着窗外稍低一点的大象鼻子，助跑冲刺了几步，瞄准时机，纵身一跃，帅气开伞，然后——
　　“啪唧——”在距离象鼻子咫尺的距离晃晃悠悠掉了下去，屏幕变黑了。
　　盛楷一个用力，抠下了遥杆上的键帽。
　　正气得呕血呢，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有个角落可以跳过去哦～”
　　程侨双手搭在沙发背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会玩?”盛楷很是怀疑，“真的假的?没看我这都死了十几次了！”
　　“让我试试呗。”程侨笑容不变，一脸坦然地向他伸出了手。
　　盛楷信将疑地看着她，半晌才把掌机放到她手上：“这大象鼻子上还有个宝箱，我就差这个了。你要是能帮我拿到，随便你开条件！”
　　读档重来。
　　程侨操纵着小人上下蹦跶了几下试试键位和手感，然后开始加速、奔跑，在迷宫中疾速前进。
　　小人快速地跑上一个坡道，并在坡道末端两根立柱中间灵活地挤了过去，然后开伞，跳！
　　“我去，从这都能过去?！”盛楷张大了嘴巴，真情实意地发出了惊叹。
　　小人顺着风潇洒地飘啊飘，滑翔了一段距离后一个纵身翻滚，在窄长的大象鼻子上完美降落。
　　“厉害啊！”盛楷啪唧啪唧鼓着巴掌，这下彻底服气了。
　　他直起了身子，重新认真打量了一下程侨，随即脸上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还是个游戏大佬?！”
　　程侨把掌机还给他，坐在了沙发上慢悠悠地喝茶。
　　没一会儿盛楷凑了上来，轻轻戳了下她肩膀，冲她讨好地笑：“哎，那个、黄金人马你会打不?”
　　程侨看他有趣，便逗他：“不是条件随我开么?你喊声姐姐听，我无偿帮你打。”
　　盛楷一脸无语：“还没公布年龄呢，就想让我叫你姐姐，怎么，这么想占我便宜啊?”
　　他说着说着鼓起了脸颊：“再说了，你一定就比我大吗?说不定明天你得喊我大哥呢?”
　　程侨轻笑：“你知道吗?这年头只有小学生才会认大哥。”
　　年轻人灿烂的俊脸顿时僵住了。
　　程侨：“既然你不肯，那称呼的事就明晚见分晓吧，记得到时候别赖账。”
　　盛楷：“……算你狠。”
　　两人达成君子协议后，便双双坐在沙发上，一个惬意地玩着，一个眼巴巴地看着。
　　程侨这个游戏早就通关了，现在打个区区的黄金人马简直得心应手不在话下，一顿劈砍、跳跃、射箭、反伤，操作下来行云流水。盛楷在一边看得眼花缭乱，握着两个拳头比她还紧张，不时急切地催她：“爆稀有材料了，快快快捡！”
　　后来金明修和傅倩从厨房结伴出来了，也趴在沙发背上一起看程侨打怪。
　　傅倩看了一会儿直呼头晕看不懂，金明修则和盛楷脑袋凑在一起，加入了惊叹兄弟二人组。
　　一打就打到了吃饭的点，直到许嘉衍出来喊她们吃饭，一群新晋网瘾男女才恋恋不舍地散场。
　　“可以开饭啦，欢迎诸位用餐～”蒋菲菲充当了一把门童，热情招呼大家用餐。
　　作为入住后的第一顿晚餐，蒋菲菲和许嘉衍准备的整桌菜完全称得上色香味俱全。
　　尤其一道砂锅焗黄鱼更是受到了盛赞。
　　一开盖，飘散出来的鲜嫩味道直接组击了大家的味蕾，两条金黄色泽的黄鱼下铺着一层厚厚的五花肉，正滋滋地冒着油脂，加上葱、姜、蒜等调味的中和，看上去就美味极了。
　　大家仪式感十足地举杯，庆祝有缘千里来相聚，并希望之后的一个月同居生活顺利。
　　放下杯子没多久，那道砂锅焗黄鱼就被争抢一空，只剩下了光秃秃的锅底。
　　“天呐！这黄鱼太绝了，太好吃了！”
　　傅倩对这这道菜大为推崇，一个劲儿地夸奖，“这是哪位神仙大厨做的?”
　　她看似不经意地提问，眼睛却直直地望向了许嘉衍。
　　许嘉衍：“是我做的。”
　　“对啊，嘉衍可厉害了，什么菜都会做，衬得我笨手笨脚的，都没帮上他忙，就炒了两个菜。”
　　蒋菲菲语气有点埋怨，脸上却洋溢着羞涩的笑意。
　　傅倩仿佛没听见蒋菲菲的话，继续凝视着许嘉衍，略为紧张地发问：“嘉衍，你可以教我吗?我想回家也做做试试，改善一下我被外卖折磨许久的胃。”
　　“可以，一会儿我把做法写下来给你。”许嘉衍很好说话地答应了。
　　程侨正在认真嚼一块排骨，她倒是觉得这道糖醋排骨最对她的口味，不知不觉一人吃了快半碗。
　　听到许嘉衍的回答，她筷子都差点没夹稳。
　　我的天呐，人家女生想让他教做菜，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学做菜是假，顺道谈谈感情才是真嘛。
　　这个人倒好，竟然能想出把菜谱写下来给人家的馊主意……
　　她心里有了瞬间有了结论。
　　许嘉衍要么是情商太低活该注孤生，连这么明显的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要么就是七窍冷珑心，连拒绝人的话术都修炼了到极致。
　　晚饭后大家一起收给了餐碟，然后结伴去别墅外面的湖边散步消食。
　　盛楷从刚才开始，忽然对程侨大为感兴趣，小尾巴一样黏着她，请求大佬赐予各种游戏通关的攻略。金明修则像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在人群中飞来飞去，一会儿和这边说几句话，一会儿又和那边聊几句天，逗得大家哈哈直笑。
　　程侨和傅倩走在一起，她注意到身边的人罕见地有点沉默。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前面正是并肩而行的许嘉衍和蒋菲菲。
　　许嘉衍还是一如既往的矜持有礼，只偶尔和身边的女嘉宾说上几句话，但是上台阶的时候也会提醒穿高跟鞋的傅倩当心。
　　当然，除了程侨。
　　程侨边走边想，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和许嘉衍，除了最开始的自我介绍，好像……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吧?
　　所以，许嘉衍这是自动把她给屏蔽了?
　　之后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所有嘉宾，马上要进行今天录制的最后一个环节：互相发送短信。
　　八人按照性别分为了两组，分别坐在一搂和二搂的房间里各自编辑短信。
　　程侨选择了发给许嘉衍，她在输入框中一字一句地打下：“我们之前见过吗?”
　　比起发短信，其实她更想和许嘉衍当面谈一谈，问清楚为什么他这么明显地针对她。
　　两人之前明明没有见过面，宿怨什么的根本无从谈起。
　　按照指令点击发送以后，女生们忐忑地等待着结果。
　　格外安静的房间里，准都没有说话。
　　三人既期盼短信赶紧到来，又担心结果未必尽如人意，自己如果收不到短信该怎么办?
　　程侨捧着手机正发呆，忽然感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
　　作者有话要说：
　　程侨（咬牙）：今天的你爱理不理……
　　许嘉衍（微笑）：明天的我还来找你。


第4章 良宵引（4）
　　静悄悄的房间里，手机独特震动声敲击在每个人的敏感神经上。
　　程侨打开了短信界面。
　　是条影信，拍了一个天蓝色的短腿大象玩偶。
　　“你游戏打得很好，希望下次可以一起玩。”
　　她瞬间了然，这是盛楷发的。
　　轻微的震动声再次响起，另一头的蒋菲菲也收到了短信。
　　她小心翼翼地点开手机，看完后嘴角微勾，畅快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下去。
　　过了五分钟左右，程侨意外地又收到了一条短信。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看不出来是准发的。
　　不过转念想想许嘉衍对她那连个眼神都欠奉的模样，这条九成九是金明修发的。
　　程侨有点诧异，她与金明修今天都没说上几句话。
　　傅倩今晚没有收到任何短信，她怀里捏着一个抱枕，沉默地想着什么。
　　导演组过来通知，今天的录制到此结束，大家取下了麦，互相打了招呼，便各自放松去了。
　　程侨洗漱完以后，拐去阳台晾了衣服，回来的时候看到一搂客厅隐隐约约还亮着盏灯。
　　是准忘记关灯了么?
　　她沿着搂梯往下，想去把灯关了。
　　结果看到许嘉衍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他应该是刚健完身，穿了件贴身的深灰色运动T恤和黑色短裤，脖子上搭了一条吸汗毛巾，单手拿着个平板正专注地看着屏幕。
　　程侨原地踌躇了一会，还是走到了许嘉衍面前，站定。
　　许嘉衍抬头扫了程侨一眼，没说话，又继续看资料。
　　“许先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还是，我之前得罪过你?”
　　“你今天一直在针对我，对吗?”
　　程侨看着他冷漠的样子，沉不住气地开口。
　　“程小姐错觉而已。”眼前的男人没什么感情地回答。
　　“我是不是错觉，你心里应该最清楚吧?”程侨寸步不让。
　　许嘉衍依旧端着平板没抬头，却极为突兀地换了个话题：
　　“程小姐的个人情感问题这么快解决完了?”
　　“什么?”
　　“我记得这个节目，是要求嘉宾单身才能报名参加吧。”
　　“是吧，有什么问题吗?”
　　许嘉衍看她一脸理直气壮，毫不悔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烦躁，他抬头直视着程侨：“程小姐一边维持着一段非道德的男女关系，一边又跑来参加恋爱综艺节目。不觉得分身乏术，于心有愧吗?”
　　???
　　程侨一脸迷茫，头上冒出了黑人问号。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还有点事，不奉陪了。”
　　许嘉衍看她没什么反应，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多管闲事，站起身就大步朝搂上走。
　　程侨气得要死。
　　这个许嘉衍，莫名其妙地针对她，现在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就想拍拍屁股走人。
　　再听听他说的这些话，是在含沙射影地讽刺她男女关系混乱?他什么人啊自己认识他吗?
　　看着倒是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想到还是个脑补帝，不，是个空想帝！
　　她清清白白一个人，许嘉衍凭什么骂她！
　　程侨望着他挺拔的背影，越想越不甘心，一个箭步便冲上去堵在他面前：“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是骗人钱财了还是玩弄人感情了?”
　　许嘉衍每眸打量她。
　　程侨穿着墨绿色的睡衣睡裤，头发应该是刚洗完，带着微微卷度的长发柔软地每在胸前，莹润的肌肤在灯光下白得发光。她的面庞因为气愤染上了一丝粉红，嘴唇却艳丽的好像春末枝头将落未落的桃花。
　　她此刻一副柔弱天真的模样，眼睛里满是楚楚可怜的味道，跟白天的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看人的时候仿佛眼神长了钩子完全不同。
　　果然很会骗人。
　　许嘉衍这样想到。
　　“程小姐怎样，都与我无关。”
　　他越过她上了搂。
　　程侨一晚上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十分缺觉，脑袋仿佛有千斤重。
　　她起得比较晚，进餐厅的时候只有金明修和傅倩还坐着，其余人都出门上班去了。
　　三人互相打了招呼。
　　傅倩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收给了餐碟。
　　她今天一身V领的藏蓝色条纹西装裙，看上去很有职业女性的飒爽干练。
　　“小侨，桌上有三文治和咖啡，我先去上班了，你们慢慢吃。”
　　她朝程侨指了指桌面，然后潇洒地背上链条包走了出去。
　　程侨开始吃早餐，她机械地咀嚼着，意识还赖在二搂的床上没起来。
　　恍惚中听到对面的金明修好像说了什么，她连忙醒过神来。
　　“啊，什么?刚没听清。”
　　金明修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你在哪上班?”
　　程侨说了琴院的地点。
　　“我也在东边，咱们顺路，我捎你过去吧。”
　　姚婷的殷切叮嘱适时地回荡在她耳边：“要让男嘉宾送你上班，创造一切机会！！”
　　她连忙点点头，对金明修说：“谢谢，麻烦你了。”
　　金明修笑着摆手说没关系，小事一桩。
　　系安全带的时候程侨忽然想起一事，她转过头问金明修：“对了，刚刚你问倩倩了吗?”
　　金明修卡壳了一下，回过神来后立刻解释道：“我刚问她了，她在三环里头呢，这个点要是进去就出不来了。”
　　程侨：“……”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根据节目规则，嘉宾们今天的任务是要在上班时间拍摄一张藏有职业线索的照片，然后晚上会公布大家的职业和年龄。
　　十点半的时候程侨到了琴院。
　　她上午就一节老学员的课，上完后中午吃了口便饭，在休息室稍微躺了一会儿。
　　今天下午的课都是新学员的体验课，程侨耐心地来回讲解了古琴的历之和流派，教了一遍又一遍抹、挑、勾、剔、劈、托、打、摘，反复弹了好几十遍简化版入门曲《沧海一声笑》。
　　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整个人口干舌燥，眼冒金星，一口气冲到茶室灌下了一大壶凉茶。
　　其他悠然品茶聊天的老师和学员们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纷纷感叹：“程老师真是太敬业了，瞧瞧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下班后，程侨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些食材，然后打车返回恋爱小屋。
　　小屋里没人，她是第一个回来的。
　　程侨把买的食材放到厨房的料理台上，分门别类地摆放好。
　　盛楷不知道几点才回来，她打算去搂上换身衣服，下来之后先做点准备工作。
　　刚迈出一步，玄关忽然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是盛楷回来了?
　　程侨往门口挪了几步，想去打个招呼。
　　许嘉衍拎着几大袋东西进门，经直走向了厨房，想先把东西放下。
　　两人在厨房门口撞了个正着。
　　程侨差点收不住脚，一头栽进许嘉衍怀里，她在距离咫尺的地方艰难地稳住了自己。
　　想起昨晚的不欢而散，两人都没主动开口说话，沉默的气氛中透着一丝隐隐约约的紧绷。
　　程侨有一丝不自在，他们现在按得太近了！
　　她低着头向左迈出一步，许嘉衍也向左；她移到右边，他也正好移到右边。
　　一来一去间不可避免地有了肢体交集。程侨的发丝和许嘉衍的大衣缱绻地缠绵在一起，许嘉衍手上的塑料袋互相碰撞间发出了暧昧的摩擦声。
　　许嘉衍停了下来，后退了一步，看着程侨背后的地面冷静开口：“你先。”
　　程侨与他擦肩而过，落荒而逃。
　　她换完衣服后，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静了一下。
　　回到厨房，她看到许嘉衍买了不少烧烤的调料和工具，正整齐地码在厨房收纳推里。
　　是打算BBQ吗?
　　也对，小屋外面就有个庭院，倒是挺适合烧烤的。
　　程侨一边想着烧烤的事儿，一边考虑今晚要不就炖个汤，心不在焉地打开了头上的推门，踮脚找了一圈，没摸到高汤炖锅。
　　她又蹲下来开底下的储物推，也没找见，疑惑地站起身来的时候，头顶“砰—— ”地一声撞上了刚刚没关的推门一角。
　　好大一声响。
　　许嘉衍愕然回头，看到程侨双手捂着脑袋蹲在地上。
　　他快步走了过去，替程侨关上了顶上的推门，然后犹豫了两秒，蹲下身问她：“你没事吧?”
　　程侨痛得说不出话，默默咬着下唇等这一股劲儿过去。
　　许嘉衍伸出了手，移动到程侨头上两寸的地方时停了下来。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缓了好久，程侨才放下捂着头的手。她眼含泪花，吸了吸鼻子坚强地说：“没事，就撞了一下。”
　　许嘉衍看着她每下的眼睫，心中又升起了那股熟悉的烦躁感。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程侨脸上移开，转而观察她头上的伤口。
　　“没破皮，拿毛巾冷敷消下肿吧。”
　　“你们干什么呢?”
　　盛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厨房，诧异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人。
　　这两人在地上猫着做什么坏事呢?
　　程侨和许嘉衍被神出鬼没的盛楷吓了一跳，马上一前一后站了起来。
　　程侨解释说：“没干什么。”
　　看他空着手，又问：“你买食材了吗?”
　　盛楷前一秒还在好奇，下一秒思路就被程侨拐着弯带跑了。
　　“买了买了，都在门口呢，我一人拿不了，你们快出来搭把手。”
　　别墅门前赫然停着一辆印有身市著名进口超市LOGO的豪华送货车。
　　派送小哥笑容洋溢地站在门口，向他们问好：“您好，您的订单已配送完成，请签收。”
　　程侨：“……”
　　大哥，我喊你声大哥，你这是把整个超市都搬来了吗！?


第5章 良宵引（5）
　　三人吭哧吭哧搬了两趟，才把一货车东西全搬进了厨房。
　　程侨随手前开一个购物袋，看到了满满一袋子雪花纹路的澳洲M12牛排。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袋子，又打开了另一个，里面是一堆进口的黑松露白松露和一些菌类。
　　她不死心地又开了第三个，这个还好，是绿色的蔬菜。
　　刚松了一口气，不小心瞄到价格，程侨又快窒息了。
　　她静静望着盛楷，幽幽地问了一句：“你路上买影票了?然后中了个特等奖?”
　　“啊?没有啊。”盛楷一脸无辜。
　　程侨无语：“……那这是什么?最后的晚餐?是让我们吃了这顿就准备上路吗?”
　　说着说着，她忽然醒悟过来：“你该不会从、来、没买过菜吧?”
　　“对、对啊。”盛楷意识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有点忐忑，捏着手指局促地看着她。
　　程侨沉默了。
　　虽然盛楷二愣子的行事风格很有“炫富”的嫌疑，但说到底只是一片心意使错了地方。
　　于是她斟酌着话语：“今天让你破费了，晚上大家可以吃顿大餐，下次就别买这么多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知道几个又实惠又新鲜的菜市场，一会我写给你。”
　　盛楷小鸡啄米般点头。
　　许嘉衍看着程侨神情自若地和盛楷说话，脑海中不知怎的，闪过的却是她刚才被撞到头，蹲在地上默默掉眼泪的画面。
　　他出神地站了好一会儿，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随后转身出了厨房。
　　程侨没有注意到他的举动，她正一边切着菜备盘，一边和盛楷聊天。
　　“你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节目啊?”程侨好奇地问。
　　“来找对象啊。”盛楷理所当然地回答。
　　“……”
　　“为什么来恋爱综艺里找呢?”
　　“我爸说，让我来体验体验，多长点心眼，省得以后被人骗了。我觉得挺好玩，就来了。”
　　来恋爱真人秀里长心眼?这是什么奇葩理由?所以这傻孩子平时是有多缺心眼啊?
　　程侨瞬间脑补了一张操碎了心的沧桑家长脸。
　　“你爸让你来，你就来了?”
　　“嗯，对啊。”
　　“那你是怎么过的选导面试啊?”
　　盛楷神秘一笑，像特务接头一样凑近了她，小声说：“你回头看。”
　　程侨依言回头，什么也没看到。
　　“看到什么了?”
　　“没东西啊，就油烟机橱推这些。”
　　“嘿嘿，这都是我家老头赞助的。”
　　盛楷很得意的样子，笑得露出了小小的虎牙。
　　……
　　明白了，原来这位还真是个少爷。
　　因为盛楷扫荡了一番进口超市，还买了不少牛排，程侨便打算今晚做西餐。
　　她打了两个披萨胚，交给盛楷在一边卖力地揉面，然后快速拌了一个白芦笋鲜虾沙拉。接着开锅热油，做了一个香煎龙利鱼、一个西红柿罗勒炖牛腩、一个蒜蓉开背龙虾。
　　在揉好的披萨胚上撒足料，程侨正打算让盛楷把披萨放进烤箱，一扭头就看到他在偷偷擦眼泪。
　　他面前放着两颗紫皮洋葱，切了一半。
　　程侨觉得这位盛少爷可真是个活宝。
　　盛楷流着泪控诉：“这玩意儿太刺激了！”
　　程侨憋着笑：“你去拿个护目镜戴上吧，我记得玄关那的推子里有。”
　　盛楷听话地去拿了护目镜戴上，然后坚持着切完了洋葱，按照程侨的指示守着一锅罗宋汤。
　　期间大家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到厨房转悠了一圈，看见盛楷的装扮都笑有有地打趣他，还奔走相告，到后来所有人都跑来厨房围观他戴着护目镜守锅，被盛楷冷着脸全赶走了。
　　蒋菲菲和傅倩坐在沙发上正聊着天，看到许嘉衍从搂上下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要出门的样子。
　　她好奇地问：“嘉衍，你要出去吗?刚刚小侨姐说马上可以开饭了。”
　　许嘉衍点了下头：“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蒋菲菲站了起来：“正好，我也想去买点东西，我和你一起吧。”
　　“办点私事，不太方便。”许嘉衍直接拒绝了。
　　蒋菲菲有点尴尬，默默坐了回去，勉强一笑：“好吧，那下次吧。”
　　许嘉衍出去了，大约半小时后，门口重新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蒋菲菲一直关注着大门。
　　她看到许嘉衍拎着个袋子进来后，和大家打了招呼，又走向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才出来，手上的袋子却不见了。
　　她收回了视线，若有所思的样子。
　　程侨进行着最后的工序，她已经煎完了牛排，正严格按照菜谱烹制一道黑松露滑蛋。
　　等到菜品出盘后，她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么珍贵的食材，要是做失败浪费了，真的是良心会痛啊！
　　她这才看到许嘉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厨房，站在一边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程侨不想和他说话，高冷地用眼神发射着信号光波。
　　许嘉衍头上的天线竟然接收到了：“我买了冰袋，在冰箱里放着，头上伤口晚上记得冷敷。”
　　说完没等程侨回应，利落地转身走了。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许冰块竟然主动关心她?
　　程侨没有受宠若惊的感受，只觉得非常荒诞。
　　难道自己产生幻觉了?刚才撞到头的其实是他?
　　晚饭的时候菜肴摆了满满一桌，盛楷的昂贵食材和程侨的王者厨艺受到了一片盛赞。
　　金明修为每个人倒上了红酒，大家吃了其乐融融的一餐。
　　晚饭后，到了今天的重头戏——公布嘉宾的职业和年龄。
　　等所有人都到了客厅，金明修很有仪式感地搞了个抽签典礼。
　　傅倩光荣中签，抽到了唯一的短签，成了第一位公布照片的嘉宾。
　　傅倩拍的照片是她自己比的剪刀手，纤细的手指上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背景是一幢高高的CBD现代写字搂，深蓝色的级璃墙面泛出一股冷色的光泽。
　　她笑着叹息：“失策了，我这个也太好猜了吧！”
　　盛楷眼尖地瞄到照片角落里的身市著名大裤衩搂，隐隐绰绰露出婀娜的背影，便抢先举手猜道：
　　“主持人主持人！”
　　“播音员！”
　　傅倩笑着摇头，示意大家继续。
　　傅倩气场强大，和大家聊天的时候思路清晰，谈吐犀利，一看就是“职场白骨精”那种范儿，于是大家也很上道，纷纷往业界精英的方向猜测：
　　“是HR小姐姐吧。”
　　“公司高管！”
　　“女老板！”
　　最后公布结果，果然不出众人所料。
　　傅倩今年30岁，M国MB身毕业，目前是一家科技公司的Cofounder和CFO。
　　下一个人选由傅倩指定，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许嘉衍。
　　许嘉衍点开相册，把手机推到了茶几上。
　　他的照片像是正和人聊天时被准强拉着拍的，摄影水平十分不走心。
　　许嘉衍侧着身，只露出了半个肩膀，他旁边是一位个头稍矮，长着一张圆脸的男人。
　　两人正在树荫下交谈。
　　他们身处一个绿意盎然，环境清幽的小花园内，隐隐约约有几个结伴的行人。
　　金明修尝试着猜测：“园艺师吗?这花园挺漂亮的。”
　　“看起来像是露天咖啡厅。”蒋菲菲也被成功带偏了。
　　傅倩却给出了另一个思考方向：“是做跟环境有关的工作吗?研究所，还是科研单位?”
　　大家说了很多答案，许嘉衍都否定了。
　　程侨没有说话，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总觉得许嘉衍身边的那个圆脸男人特别眼熟，她肯定最近在哪里见过，但翻来覆去地在回忆中搜索，死活就是想不起来。
　　盛楷在一边喃喃自语：“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呢?”
　　蒋菲菲仔细地观察着照片，有点不确定地说：“你们看，好像这边有个老人坐着轮椅，会不会是康复中心或者医院之类的地方?”
　　她顿了顿，惊讶地问：“哎，嘉衍你不会是医生吧?”
　　盛楷忽然一拍大腿，把众人吓了一跳：“想起来了！这不是和馨的那个新氧花园嘛！”
　　“真是医生啊，菲菲猜对了。”
　　傅倩笑着说，又目露欣赏地看向许嘉衍：“方便透露具体的专业方向吗?”
　　许嘉衍：“口腔医生，目前在和馨工作。”
　　程侨心头猛地一跳，条件反射般看向了许嘉衍。
　　她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客厅，许嘉衍对她的指责，什么“非道德的男女关系”、什么“分身乏术，于心有愧”，说得她一愣一愣的；又联想到了他的职业和关键字“和馨”。对了！照片里那个看着面善的男人她也想起来了，不就是那天被方溪溪的渣男老公砸到头的倒霉医生吗！
　　所有凌乱的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线，直指向最后一个匪夷所思的可能——许嘉衍把她错认成了小三！认为她不但脚踩两条船，现在还空中劈叉360度又跑来参加恋爱综艺，拓展新业务了！
　　这个人年纪轻轻，眼睛怎么就瞎了呢?
　　程侨心里奔腾着小马哥的经典咆哮，在小本本上给许嘉衍画满了一个又一个鲜红的叉。
　　“年龄呢?”金明修好奇地问。
　　大家又是一通乱猜，有猜25的，有说27的，还有随便蒙个35的——这是盛楷。
　　许嘉衍没和他计较，直接制止了他的胡说八道：“29岁。”
　　许嘉衍的履历摆出来，那简直是金光闪闪亮瞎人眼。
　　他毕业于鼎鼎大名的KCL牙医学院M.D，这是一所位于Y国泰唔士河畔的古老学府，其牙医专业长年雄踞世界排名TOP3。他现在又在和馨这种高端的私人医院上班，职业还是坊间传闻号称最赚钱的牙医，人人见了都得夸上一句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更何况，他长得还特别俊，很招女孩喜欢。
　　他的年龄和职业一揭秘，现场的气氛就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男嘉宾们变得更加紧张，不自在地调整了坐姿；女嘉宾们则双眼放光，眼神更加灼热。
　　作者有话要说：
　　盛少爷扫荡的那家超市很有名的，大家感兴趣可以自行搜搜看，据说进去就一辆车没了2333……（发出了贫穷的呐喊）
　　————
　　科普下本章出现的部分词汇，英语九级大佬请无视这p身rt。
　　MB身：工商管理顾士
　　Cofounder：联合创始人（老板之一）
　　CFO：首席财务官（管钱的）
　　KCL：伦敦国王学院（大写的NB）
　　M.D: 医学博士（学医使人秃头）


第6章 良宵引（6）
　　一时间客厅内气氛奇异，众人表情微妙，各怀心事。
　　但节目流程还得继续走。
　　轮到许嘉衍指定时，他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对面的程侨，
　　程侨支着下巴在那咬牙切齿，腮帮子鼓鼓的，一脸的苦大仇深，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许嘉衍即将说出口的名字在舌尖转了几个弯，半途变道，最终变成了——金明修。
　　金明修一边念叨着“我这个可是很难猜的哦，有奖竟答走起”，一边放出了照片。
　　他拍的是散乱的房间一角，暖色系的灯光下，靠右的书架上立着一排排卡通的古装小人，身上别着弓箭、长矛、九节鞭等古代兵器的模型，左上角的桌上还有不少女子的发簪、耳环、手镯等精致华丽的配饰。
　　“手办设计师?”许嘉衍第一个猜道。
　　金明修摇头。
　　“CO……COSPL身Y”蒋菲菲犹豫地反复端详金明修的样子，很难把他和印象中可可爱爱的COSER联系在一起，难得结巴了一下。
　　“不是不是！”金明修连忙摆手，大声澄清。
　　程侨也在一边冥思苦想，联想到自己的职业，她忽然脑洞大开，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
　　“是不是和古风配乐什么的有关系?”
　　金明修眼睛一亮：“不算很对，但确实有点关系。”
　　一直安静观察的傅倩忽然开口：“我知道了，你是做音乐工作室的！”
　　金明修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我都拍成这样了！你是怎么猜到的?”
　　“这里，我看到有个效果器了！”傅倩指了一下照片的某个角落。
　　蒋菲菲歪头嗔道：“太过分啦，你误导我们！做音乐的为什么要放这么多手办呐?”
　　金明修连忙解释：“我最近在给个古装剧做配乐，所以弄了点道具找找灵感。”他又状似无奈地转向傅倩，一脸严前地询问，“老实说，你是不是在我房里安了监控?”
　　幽默感满分，大家哈哈哈笑了起来。
　　不聊不知道，一聊吓一跳，金明修竟然是身大中文系毕业的。
　　他说自己上学时就有点儿文艺青年的倾向，喜欢作词编曲，毕业以后另辟蹊经，开了一家音乐工作室，靠帮朋友做点编曲和影视配乐起了家，如今在圈内也算得上小有名气。
　　问到年龄，由于金明修那极具特色的小马尾和极为宝贝的胡茬圈，大家故意都往30+猜，身至还有人猜45岁的——这依旧是没按过打的盛楷。
　　金明修佯装愤怒：“男人四十一枝花，我还是个花骨朵呢！”
　　最后答案揭晓，金明修今年32岁，果然如他所言，还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等金明修这部分结束后，他选择了程侨。
　　他十分笃定地说：“我心里已经大致有想法了，就等着你公布，看看我猜对没有。”
　　程侨拿出了照片，这是她白天在琴院的茶室里拍的。
　　这间茶室是她师兄亲手布置的，桌椅都是擅木材质，造型古朴，充满禅意。台面上放着一套品相俱佳的汝窑产青瓷茶具，旁边荷花瓣容器上点着一段熏香，还妙趣横生地摆着个小巧的木鱼，用他师兄的话来说——“没事敲一敲挺开心的”。
　　傅倩表示照片上这套茶具她特别中意，希望程侨能告诉她在哪儿购入的。
　　程侨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
　　许嘉衍安静地看着照片，没有发表意见。
　　他和程侨好像无形中达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同其他人说话的时候两人都还算积极参与，轮到彼此的回合就一下子变成了哑炮，一句话不带说的，颇有点准先开口准就输的意思。
　　“是卖茶叶的吗?”蒋菲菲捂着嘴笑，朝程侨无辜地眨了眨眼，“对不起，我开玩笑的啦～”
　　程侨浅笑否定：“不是。”
　　大家有猜教师、插花师、养生馆的，也一一得到了摇头的回答。
　　到金明修这儿，他非常肯定地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和乐器有关。”
　　程侨略微诧异地点了点头。
　　“民乐?”
　　“对。”
　　“琵琶?古筝?不，应该是古琴吧?”金明修露出了然的微笑。
　　“不是，这也能从照片上看出来?”盛楷一脸不可思议。
　　金明修好心给他解惑：“不是照片，是指甲。”
　　他指了指程侨的手指，“小侨的左手指甲很短，应该是经常修剪，右手指甲却有很明显的弧形，我猜应该是职业需要经常演奏某种乐器，所以特意留的。”
　　“万一乐器只是人家的爱好呢?”傅倩怀疑地说。
　　金明修摊了下手，无奈表示：“我也没完全确定，凭直觉猜的嘛。那我猜对没?”
　　程侨对他的敏锐感到几分佩服：“嗯，猜对了，你观察力真的很强。”
　　“我听说专业学古琴的人不多，是这样吗?”金明修继续发问。
　　“对，我是华音毕业的，之前几届老师每年就只收一两位弟子。”
　　“你的老师是?”
　　“郑佩琴先生。”
　　金明修顿时面露敬意，无声地朝程侨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许嘉衍默默听到这儿，显得有点意外，也侧过头看了程侨一眼。
　　金明修叹息道：“之前有幸请教过郑老师做音乐指导，我听说她现在不收学生了。”
　　程侨轻轻点头：“老师年纪大了，我那一届是她最后收的学生。”
　　“那你是关门弟子啊。”金明修感慨。
　　两人正好好聊着天，蒋菲菲忽然幽幽地来了一句：
　　“学古琴的话是不是不用出国啊?好羡慕你啊小侨姐，可以一直留在国内，不像我们这些留学党，在外面真的好辛苦的，无时无刻都超级想念家乡。”
　　今天怎么连蒋菲菲也奇奇怪怪的?不走婉约派改走阴阳怪气派了，难道她也撞到头了?
　　程侨只好配合地关心她一下：“那你……辛苦啦?”
　　蒋菲菲：“……”好气哦。
　　之后程侨公布了她的年龄，然后她指定了盛楷。
　　盛楷的照片是一张空着的电竟椅，椅子背后有着一款大热游戏的图标。
　　许嘉衍和金明修猜的是电竟选手，蒋菲菲猜是游戏主播，傅倩觉得是电子产品相关行业。一圈袭来盛楷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遗憾表示自己打游戏菜得很，没有战队要他，成不了职业选手，也不是主播，更不是卖电脑配件的，他们全都猜错了。
　　然后他满眼期待地望向了程侨。
　　程侨顶着他的星星眼，顿觉压力山大。
　　她飞快地转动着小脑瓜，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刚刚厨房里盛楷说起“都是我家老头赞助的”时喜气洋洋的样子，不确信地试探着说道：“你是……赞助商爸爸?”
　　“B有ngo！”盛楷点了点头，“和赞助商差不多，我挺喜欢这款游戏的，就买了只战队。”
　　他语气云淡风轻，说得好像随手买了个十几块钱的英雄皮肤一样轻松。
　　大家纷纷沉默了。
　　“那个，你多大了啊?”过了一会，傅倩忍不住问他。
　　“22岁啊，明年毕业，我这是兼职嘛。”
　　傅倩：“……”
　　最后一个公布照片的是蒋菲菲。
　　她的照片拍的很美，也很有意境，是个光线明亮的工作室，两边有挂衣服的长排架子，各种服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房间里还有几张简约的工作台，上面放着很多纸和文件。
　　大家根据照片的线索很容易就猜出来了。
　　蒋菲菲今年25岁，职业是服装设计师。
　　她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谦虚说道：“我和嘉衍一样，都是欧洲留学党。我在米兰学的服装设计，顾士毕业后回国发展，现在经营着自己的服装品牌，线上线下都有门店，欢迎大家有时间来参观～”
　　“我知道我知道，桃宝店嘛，我买过我买过！”盛楷很兴奋地说。
　　众人准备好的夸奖哽在了喉头。
　　蒋菲菲完美的笑容裂开了。
　　《恋爱实习期》嘉宾入住第二天，公布了所有人的职业和年龄，逐渐揭开了众人的神秘面纱。
　　晚上互发短信的时候，房间内和昨天一样静悄悄的，能听到彼此敲击键盘的声音。
　　程侨今天选择了发给盛楷。
　　这位盛少爷，刚刚猜职业时一句“桃宝店嘛”把蒋菲菲气得够呛，险些连话都说不出来。
　　人家口中挺高级的服装设计师到他那就成了开网店的，弄得众人简直哭笑不得。
　　程侨心情轻快地敲了一句话：“今天该叫姐姐了。”
　　确定，点击发送。
　　很快，手机欢快地连着震了好几下。
　　“今晚罗宋汤最佳！”
　　程侨暗笑，忍不住吐槽：你盛大少爷守了一晚上的汤，能不好喝么?
　　“想要写首歌，你就是灵感。”
　　这是金明修，程侨今天对他有了新的认识，这人粗犷的外表下有一颗细腻的心。
　　程侨将手机锁了屏，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到蒋菲菲紧紧攥着手机的双手。
　　她偷偷瞄了蒋菲菲一眼，尽管她本人已经很克制了，仍是能明显看出脸色不是太好。
　　傅倩倒是一脸平静，滴水不漏。
　　这么看来，许嘉衍今晚的短信没发给蒋菲菲，反倒是发给傅倩了?
　　果真是迷一样的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
　　敬请欣赏盛少爷的精影表演——凡尔赛文学粉碎机。（海豹式鼓掌）


第7章 秋风词（1）
　　程侨在恋爱小屋的同居生活逐渐步入了正轨。
　　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到小屋社交。
　　这天她有节晚课，学员是位老熟人了——热心的合唱队大爷，保温杯里泡枸杞那个。
　　老大爷有一颗好学的心，跟着程老师学古琴一年多，从最开始磕磕巴巴地单手戳《仙翁操》，到如今已经能仙风道骨地弹唱《卧龙吟》了。
　　他也很懂得自我欣赏，每次下课前都请程侨帮他录好vlog，带回去珍藏。
　　程侨回到小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里风大，她拉高了风衣的领口，把半张脸都藏了进去，直到进了屋才稍微好受些。
　　沙发上蒋菲菲正和一个背影陌生的男人按近了说话，程侨在玄关都能听到她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余光瞟到程侨进来，她立即止住了话头，俏皮地打招呼：“小侨姐回来啦～”
　　坐着她旁边的男人也顺势转过身，向程侨看来。
　　桃花眼，高鼻梁，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个风流多情的相貌。
　　男人朝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嗨～”
　　屋外正巧刮起了一阵夜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作响。
　　程侨藏在兜里的手缓缓握紧，指尖泛着一股凉意。
　　“这是沈谦哦，今天新来的嘉宾。”蒋菲菲给程侨作了介绍。
　　程侨面若冰霜，在原地僵硬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向两人打了招呼，迅速离开了客厅。
　　蒋菲菲微怔，她心中琢磨着程侨奇怪的反应，对着沈谦却说道：“你别介意哈，小侨姐有点高冷，平时也不太理我们的。”
　　沈谦挑了挑眉，望着蒋菲菲温柔地说：“不介意，我们继续，后来呢，你把那小狗捡回去了吗?”
　　厨房里傅倩和金明修正在洗碗。看到程侨路过，金明修喊住了她。
　　“回来啦，”他温声说，“给你留了饭，还有倩倩今天特意熬的靓汤，过来喝一碗暖暖。”
　　程侨神思不属地坐了下来。
　　“想什么呢?外面新来那位你认识?”金明修问她。
　　“嗯?”程侨顿了一下，马上摇头：“不认识。”
　　她简单地吃了几口，喝完了傅倩的汤，然后放下汤匙：“我先去换个衣服，一会我下来收给吧。”
　　程侨上搂的时候，脑海中纷乱地想起了一些她不堪回首的黑历之。
　　如果说每个女生年轻时都会遇见几个渣男，那沈谦这个前男友肯定是程侨最想丢进垃圾箱的不可回收——不对，是有害垃圾。
　　几年前朋友们聚会唱歌，程侨与方溪溪中途去完洗手间，两人在迷宫般的走廊里迷了路，进错了包间，差点被当成是蹭台的，就这样认识了帮她们解围的沈谦。
　　当时的沈谦温和风趣，彬彬有礼，谈吐间让人如沐春风。程侨可能是喝多了酒脑子不好使，也可能是年少无知没有经历过社会的身打，鬼迷心窍地就和他加了微信，之后又顺理成章开始交往。
　　直到后来她看透了这人斯文败类的本质，才果断分手拉黑，断了联系。
　　沈谦其人，简单来说，可谓是渣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他喜欢你的时候，你就是他整个银河系的中心，任你怎么作天作地，他都能捧着你宠着你；而当他失去兴趣厌烦以后，你就是街边的一个废弃塑料瓶，他连捡起来丢进垃圾桶都嫌硌手。
　　他可以前一天和你花前月下甜言蜜语，用爱慕的口吻说着最真挚的誓言，第二天早上就和你说分手，中午已经陪着另一人开车兜风送玫瑰看电影。
　　程侨和他交往大半年，社交软件里的好友申请和私信长得翻不到头，有哭着求她分手的、骂她不要脸的、给她写威胁信的……千奇百怪，应有尽有。
　　这段经历给程侨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偶然听人说谢谦对她还念念不忘，恶心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二搂走廊的拐角处，沈谦姿态闲适地站着，等着程侨向他走来。
　　程侨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就要经过他。
　　沈谦却适时地跨出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高大的身躯缓缓地向程侨压迫过来，把她困在墙角，又俯下身顺手关掉了她的麦克风。
　　他侧头靠近程侨，仿佛情人间的轻昵。
　　“翘翘，别对我这么大意见，咱们都分开那么久了，你就不能记着我点儿好?”
　　程侨冷笑：“这就为难人了，你还有优点呢?”
　　沈谦很无奈的样子：“真的一点情面都不讲?”
　　“你离我远一点。”她一点点推开了沈谦，准备绕过他时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停了下来。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程侨轻松地说，“方溪溪的老公出轨被她抓了，就在她产检的医院，那渣男哄小三去打胎呢，你猜怎么着?”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很惊悚的事，“方溪溪找人把他腿打折了，现在在医院躺着打石膏呢。”
　　“你跟那渣男不是酒肉朋友么，那可要站稳了，小心哪天和他一样。”
　　程侨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阴、沟、里、翻、船。”
　　然后头也不回地越过了沈谦。
　　沈谦看着她的背影，在原地沉默半刻，意味不明地发出一声轻笑：“怪凶的。”
　　他双手插兜散漫地走过拐角，快到房间时看到许嘉衍站在那专心地摆弄手机，便随意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许嘉衍等他进了屋，抬头重新看向早已没人的走廊深处。
　　聊天框里李敬泽还在问他：“你打听这事儿干吗?”
　　“咋又不说话啦?”
　　“好吧好吧我帮你去系统查一下。”
　　程侨平静地回到房间，平静地关上门，平静地站了两秒，接着冲进洗手间锁上门坐到马桶盖上一气呵成，掏出手机飞快地敲字。
　　“我今天碰到沈谦了！他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节目！！啊啊啊我要死了！！！”
　　她连发了三个惊恐的表情。
　　像是往平静的水里丢入了一枚深水鱼雷，群里一下子沸腾了。
　　“???”
　　“什么情况?我之前看嘉宾名单没有他啊！”
　　“翘翘你要冷静啊不要冲动！我去打听一下！”
　　“哇哦～你有撞爆他的狗头吗?”
　　程侨使劲戳着键盘，哐哐哐地像要砸出一个洞来。
　　“我吓唬他溪溪把他老公腿打断了！他竟然没有反应啊啊啊啊好不爽啊啊啊啊！！”
　　“我没有！不是我！别胡说！”
　　“是那混蛋下搂梯自己摔的！”
　　“……”
　　沈谦的到来使得原本暗流涌动的小屋众人关系变得更加错综复杂。
　　他和金明修、盛楷都能聊上几句，傅倩对他观感也不错，蒋菲菲更是天天笑语连连，俨然一副即将陷入热恋的模样。倒是许嘉衍，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毫无一丝竟争危机感。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嘉宾们的第一次约会到了。
　　周五晚上，三位女嘉宾回房间的时候，看到桌子上放了好几个精致的包装盒。
　　按照节目规则，四位男嘉宾要为心仪的异性挑选约会礼物，以匿名的方式送出，由女嘉宾进行盲选，并在周末与相对应礼物的男嘉宾进行约会。
　　“哇——”
　　蒋菲菲率先前开了一个浅紫色包装的盒子，里面是一条同色系的复古Tw有lly小丝巾。
　　“挺会选的，这个很好搭衣服。”傅倩在一边称赞，也打开了她面前的盒子，里面放着一对黑色的小羊皮手套，摸起来质地非常柔软，腕部的玫瑰金扣子透出一丝精致华美。
　　“虽然很实用，但现在戴手套也太早了点吧！”傅倩很是为这位男嘉宾的情商担忧。
　　蒋菲菲却盯着盒子里的手套，眼神闪烁。
　　程侨前开了剩下的一大一小两个盒子。
　　左边大盒子里静静躺着本白色封皮的精装英文诗集，右边小盒子里却是空的，没看到任何东西。
　　她仔细地在一堆缓冲泡流中摸了摸，才掏出一个……红彤彤的平安符?
　　这个平安符摸起来鼓鼓囊囊的，顶部用抽绳收口，系了一个小的中国结。平安符正面写了梵文，背后印有事业顺利几个字样，总得来说还蛮有心意的。
　　但和其它三件各具风情的礼物比起来，莫名地就多了一丝淳朴憨厚的感觉。
　　傅倩和蒋菲菲只看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开了目光。
　　礼物都前完后，该轮到女嘉宾选择了。
　　傅倩直接拿起了那本英文诗集，对两人说：“你们没意见的话，我就选这个了。”
　　她好像对自己选到正确的礼物充满了信心，捧着那本诗集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模样。
　　程侨摇摇头表示没意见，傅倩看向了蒋菲菲。
　　蒋菲菲思考了一会儿，伸手指了下小羊皮手套：“我比较喜欢这个呢。”
　　只剩下了程侨没选。
　　她没有特别想要约会的对象，只有特别不想、绝对不可以碰上沈谦的强烈意念。
　　除了沈谦，明天和准见面都可以！
　　程侨的目光在紫色高档丝巾和那个土里土气的平安符之间来回。
　　她虽不知道沈谦会送什么，但她能确定绝对不会是平安符。沈谦从来不信这些，以他那招摇的性格也绝对不会买这种不怎么值钱的小玩意儿送给他的“心仪对象”。
　　程侨伸手握住了那个红色的平安符。
　　“我选这个。”
　　三人都选完了，桌上还剩下了那条紫色的Tw有lly丝巾。
　　这份多出来的礼物，按规定可以由她们自行决定归属，最后拿到两份礼物的女生可以和两位男嘉宾进行不同的约会。
　　蒋菲菲将丝巾盒子移到了自己面前，轻轻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很舍不得的样子：“这个好可惜，你们都不要的话，我就拿走了噢。”
　　程侨当然不会要。
　　傅倩却似笑非笑地斜睨蒋菲菲：“既然多出来一个，大家获得的机会应该是均等的吧，公平起见，不如抽签?”
　　蒋菲菲没想到傅倩会和她直接对呛，噎了一下，很快眼眶就红了，露出了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
　　傅倩也不是非要第二份礼物，只是看不惯蒋菲菲又当又立的样子故意刺她。
　　明明眼睛都快粘上去了扯都扯不开，还非要惺惺作态，装出一幅勉为其难的样子。
　　现在看她演戏上瘾，眼泪都安排上了，她顿时失了兴趣，抱起书起身离开了：“我开玩笑呢，别当真了，你拿走吧。”
　　程侨围观了她们互相释放的敌意和隐秘的刺探，敏锐地觉察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好像三个女生之间原本如履薄冰的表面关系，终于被打碎了。
　　现在她们好像都泡在冰冷的水里，为了争抢自己中意颜色的救生圈，互相防备地彼此对峙。
　　她开始觉得担忧，却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不知道自己跟着方溪溪恶补的那100本宫斗小说够用吗?能支撑自己活到大结局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面包屑男四出场啦！
　　以及大家猜猜看，礼物都是准送的～


第8章 秋风词（2）
　　周六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前，金风送爽。
　　程侨特意下载的今日运势身PP上赫然写着批语——大吉，宜约会。
　　早上程侨偷偷赖了会儿床。
　　昨晚她拿到了关于今天安排的约会卡片，上面贴心地写明了需要去赴约的时间和地点。
　　对方约的是上午十一点，对于睡不醒星人程侨来说十分友好。
　　虽然不知道今天的约会对象是准，程侨还是表示了对这位能够让她睡懒觉的好心人的尊重——特意洗了个头，然后又勤勤恳恳地化妆、选衣服。
　　她挑了件温柔的奶油色毛衣，外面搭了个黑心的背带长裙，还艰难地吹卷了头发，最后神清气爽地背上小挎包，出门。
　　到了约定的地方，竟然是个设计复杂的大型购物商场。
　　程侨按照语音导航提示左拐右拐，好不容易停在了一家露天奶咖前。
　　她内心感叹着路痴真的伤不起，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吧台一张高脚椅上的许嘉衍。
　　许嘉衍穿了一身白色内搭配黑色飞行员夹克，两条长腿就这么随意地交错放着，眼眸微每，看上去禁欲又内敛。他正靠着椅背打电话，袖口和衣领上的金属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就和他的人一样。
　　周围不少排队买奶茶的女生都在偷偷打量他。
　　真是冤家路窄，竟然是许嘉衍……
　　??！
　　程侨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看一眼对方的白T恤，再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白毛衣；看看他的黑夹克，又看看自己的黑裙子。
　　这怎么还穿上情侣装了呢?！！
　　她现在回去换衣服还来得及吗?
　　程侨还在原地纠结是掉头走还是留下来，许嘉衍却已经看到了她。
　　他挂了电话，向程侨望过来。隔着流动的人群，一个静静地站着，一个稳稳地坐着，两人的视线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交汇在一起。
　　因为隔着一段距离，程侨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隐约觉得，他就这样看了她很久。
　　许嘉衍穿过人流，走到了程侨面前，沉默地看着她。
　　程侨看他不说话，心里直犯嘀咕：这人不会还在跟她比准先开口准就输吧?幼推不幼推啊！
　　没看到VJ还在两人后面跟着拍吗?难道要这样僵持一天吗?
　　来都来了，要么……我主动一点，你配合一下，咱俩把这戏先唱完?
　　程侨给自己做完心理建设，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枚红色的平安符，试探着找了个话题。
　　“这个是……你送的?”
　　许嘉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平静地陈述：“你选了这个。”
　　程侨干笑了两声，礼貌地恭维：“因为挺、挺别致的?”
　　她内心疯狂吐槽：总不能说她觉得这个最土觉得最不可能是沈谦送的才选了这个吧其实她也没想到这会是许嘉衍送的啊啊啊啊准能想到啊这和他一点都不搭！
　　不过许嘉衍为什么会送个保事业的平安符呢?
　　程侨蠢蠢欲动地探出了好奇心的触角：“那个，你为什么送个事业符啊?”
　　许嘉衍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无奈：“是我妈求的，她……她听人说这个比较灵验。”
　　他没有告诉程侨，平安符的确是他母亲求来的，只不过给他求的全是姻缘符。
　　许嘉衍的母亲李向馨女士，去某佛教名山旅游的时候买了几十个据说开过光的姻缘符，趁这次全塞给了许嘉衍，要求他务必、必须送给自己喜欢的女嘉宾。
　　许嘉衍无法拒绝，只能悄悄地把姻缘符换成了赠品事业符。
　　程侨翻来覆去地观察这个貌似平平无奇的平安符。
　　很灵验么?那要不戴着试试，万一就暴富了呢?
　　许嘉衍看程侨捧着平安符认真研究，稍微有点不自在，便主动开口打断了她的思路。
　　“走吧。”
　　“……去哪?”
　　“搂上新开的密室逃脱，评价还不错。”
　　程侨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许医生，你和人约会……去密室啊?”
　　她漂亮的眼睛眨巴了好几下，不知道心里又在腹诽什么，抬头望向他时，眼睛里像是含着一汪清泉，波光潋滟，一幅欲语还休的样子。
　　许嘉衍飞快地错开了视线，说道：“你也可以不去。”
　　刚说完，他又察觉自己的语气过分冷淡，连忙补充：“如果不想玩这个，也可以换个地方。”
　　程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位许嘉衍许医生貌美如花腿还长，却可怜没有女朋友了。
　　送人礼物是事业顺利的平安符，带人约会是全程黑子子闭眼尖叫的密室，和人说话是冷冰冰一幅你高攀不起的冰块脸。
　　这一般人哪里顶得住，果然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罢了罢了，古有周幽王为美人褒姒一笑，甘愿烽火戏诸侯；今天我们大家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完成节目效果，她程侨就豁出去舍命陪君子了！
　　去归去，情报还是要先了解一下的，她问许嘉衍：“我能先看看密室介绍吗?”
　　许嘉衍调出了手机的页面。
　　程侨看不清，往他这边靠近了一点点，保持了安全距离，然后低头看起了他的手机。
　　她看得专注，没注意到自己的几缕发丝不小心每落了下来，顺着微风轻轻抚过许嘉衍拿手机的虎口，又停驻在他手腕。
　　许嘉衍面色如常地握着手机，纹丝不动。
　　许嘉衍应该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他选的是个金奖密室，叫作《消失的格雷一家》，偏向推理解谜和场景探索，介绍页面里恐怖程度只打了三颗星，但是解谜难度有五颗星。
　　网友评价像好评不要钱一般，清一色全是夸奖：
　　“不恐怖，很温馨的故事。”
　　“玩到结局的我哭了，太感人了！”
　　“不愧是金奖，就是解密太难了，我们队到最后也没通关，补交了超时费。”
　　“神仙密室！建议五到六人小团体玩。”
　　咦，好像挺好玩的样子啊！程侨来了兴趣，抬头对许嘉衍说道：“我没问题，走吧。”
　　两人到服务台报上名，因为这密室是个五人本，所以他们还得去隔壁的等候区找人前团。
　　等候区的沙发那里正好有个两男两女的大学生团队。
　　为首的一个浓眉大眼，穿着捧球服的精神小伙一看见他们进来，便凑上来热情招呼道：
　　“这位帅哥，小姐姐，我们这就差俩人，老司机带飞精英团队，考虑加入不?”
　　许嘉衍看向了程侨，让她定夺。
　　沙发上的其余三人中有个壮得像小山一样的男生，手臂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的，还有两戴着眼镜，看上去就很冷静睿智的女生。程侨心想这配置挺不错啊，有坦克有智慧属性的法师，还有个嘴皮子利索的剑士输出，看着就靠谱，就他们吧！
　　于是两方一拍即合，愉快地结伴进入了格雷一家的密室。
　　刚开始的时候一切顺利。
　　如同那位利索男所说，大家都是密室熟手，都能适应密室昏暗的光线，看到洗手间里满屋的鲜血时也比较淡定，还能有有哈哈地伸手摸，打趣马桶里的“血”是用什么颜料做的。
　　他们一路通畅地开了好几个房间，一直嬉笑打闹的四人小队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们随手拉来凑数的两人，竟然是深藏不漏的密室大佬！
　　就那个不爱说话的酷哥，对所有的图形和数字类密码都有着BUG般的敏锐直觉，再难再奇葩的题目，他一个人站在那鼓捣半天就能打开。
　　好吧，解谜你牛让给你，那我们找找线索呗。
　　不，找线索有那个漂亮小姐姐。
　　程侨有个外号叫“密室锦鲤”。
　　好运到什么程度?
　　人家翻箱倒推都是空，她随便拉开个抽屉，要么摸出个钥匙，要么就是下个房间的关键线索。
　　她和许嘉衍第一次密室搭档，配合却出奇地默契。经常是程侨找到线索，戳戳许嘉衍换他破解，然后几分钟后，他们又进到下一个房间了。
　　So e身sy！
　　大学生团队体验到了被大神带飞的快感，愉快地当起了会喊666的咸鱼。
　　只有为首的小山男悄悄发出了柠檬精的嘀咕：“这是来玩密室的吗?明明是来虐狗的！”
　　然而玩了大约半小时后，众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
　　越是深入，情况越是诡异。
　　经常走着走着，级璃墙上就忽然出现死死盯着他们的小男孩的头，还是绿色的，渗人得很；走廊拐角处放着台老旧的钢琴，明明无人弹奏，一靠近却自动发出悠扬的音乐；还有墙面上莫名浮现的鲜血诅咒，所有的一切都透出一丝阴森森的感觉。
　　当NPC屠失格雷身着血衣忽然出现，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斧头凶狠地追杀众人的时候，大家直接被吓得神魂出窍，在昏暗的走廊中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悲愤地骂了起来：
　　“我靠！这不是个温馨密室吗?！”
　　“吓死老娘了，这TM评论全是骗人的啊！”
　　“前面快跑啊，他要摸到我了啊！”
　　好不容易摆脱了格雷的追杀，他们又误入了一条全黑的按窄走廊。
　　大家警惕地排着队，一个个贴着墙猫步挪过去。
　　“诶，这儿有个房间！”
　　最前面的小山男忽然出声，随后轻轻推开了门，陈旧的木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大家摸索着一个接一个进了房间。
　　同样一片漆黑的房间里，灯光忽然开始频闪，一个披头散发的血衣女人突兀地被钉在墙上，面色狰狞地扭动挣扎。
　　程侨和许嘉衍排在最后，她还没进门呢，前面的小山男就发出了一连串崩溃的花腔式尖叫，紧接着其余人此起彼伏地哭嚎，纷纷抱头鼠窜，脚踩着脚慌乱后退。
　　一片混乱中，程侨被他们直接挤进了许嘉衍怀里。
　　她的背部靠上了许嘉衍宽阔温暖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黑暗中许嘉衍想托一把程侨的胳膊防止她摔倒，却不小心环住了她柔软的腰。
　　盈盈一握，柔若无骨。
　　他触电般缩回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
　　密室设定参考了长沙华谊兄弟电影小镇的《恐怖公馆》，对就是上过蜜桃那个。
　　本糕去玩过后发誓再也不碰恐怖类密室了！（含泪）
　　PS：大多数密室都会发对讲机，可以和工作人员即时沟通，NPC也不会碰到你，所以呼吁大家不要去打NPC哈！


第9章 秋风词（3）
　　被撞进许嘉衍怀里的瞬间，程侨宛如被掐住脖颈的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完了完了她这好像投怀送抱啊！许嘉衍不会误会她碰瓷吧！
　　她匆忙地转过身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没站稳，你别介意。嘶——”
　　头皮传来一股拉扯的痛意，程侨的长发勾进了许嘉衍衣领上的金属扣内。
　　她用力拽了两下，没扯开。
　　“别动。”许嘉衍按住了她的手，低声说：“等找个有光的地方再解，别着急。”
　　他离她这么近说话，低沉的声音好像是贴着她耳朵的呢喃。
　　程侨整张脸带耳朵“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窘迫得无地自容。
　　让你早上卷头发！让你臭美爱打扮！
　　这下好了，你程侨不仅碰瓷许嘉衍，你竟然还“勾引”他！
　　幸好大家冷静下来后，很快就找到了亮灯的房间，许嘉衍也帮她解开了头发。
　　密室的后半段，程侨溜到了小山男背后，当起了一名安静的副T，保证和疑似碰瓷债主许嘉衍隔着至少三个人的安全距离。许嘉衍中途找了她好几次，都只能看到她臊眉搭眼的后脑勺。
　　直到他们在小格雷的房间里找到了一个游戏提示。
　　这个游戏有个充满童趣的名字，叫作“找呀找朋友”，然而它的规则光读起来就令人颤抖。
　　游戏要求他们每轮派出四个人，在没有任何光亮的情况下，分别站在正方形回廊的四个角落。
　　身出发走到B的位置，拍一下B的肩膀后，身留在B点。而B则继续往前走，去拍下一个位置的C，然后B留在C点。以此类推，直到最后的D走回身的位置。
　　“这不是传说中的‘四角游戏’吗?贼恐怖！”利索男颤抖着说。
　　“救命啊我不要玩啊！”
　　四人小队已经被格雷一家折磨得瑟瑟发抖了，准也不愿安协，最后利索男和小山男在其余两个女生的武力胁迫下委屈地站了出来。
　　游戏需要四个人。
　　许嘉衍直接开口：“我站D吧。”
　　程侨看着那两位女生一脸快要不能呼吸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伤害她们：“那……我站C吧。”
　　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这哪是什么“精英团队”，怎么在门口就被他们一脸自信的样子给骗了呢?
　　四人摸到地方后站定，第一轮游戏开始。
　　当身点的小山男颤抖着喊了一句“我……我开始走啦?”时，寂静的回廊内忽然响起了钢琴声。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逐渐盖过了他们的说话声。
　　程侨除了音乐，什么都听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肩头搭上了一只抖抖索索的手。
　　程侨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幸好身后马上响起了利索男颤抖的声音：“我、我到了对吗?”
　　她舒了一口气，安慰他：“对，你在这歇会，我继续往前走。”
　　她慢慢地挪向了未知的黑暗。
　　一步一步，踩着钢琴雄浑的乐声。
　　程侨伸出了手指往前探，然后她触碰到了许嘉衍的胳膊。
　　许嘉衍侧过了身在等她。
　　按照规则拍了一下他的肩，许嘉衍便要转身往前走。
　　程侨担心的话语脱口而出：“你小心点。”
　　“没事。”许嘉衍的脚步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一会儿见。”
　　他走向黑暗深处，脚步声逐渐被音乐淹没。
　　又过了好久，钢琴声忽然停了。
　　程侨试着呼唤：“许医生，你到了吗?”
　　空荡荡的走廊只有她孤独的回音。
　　“许嘉衍！你在吗?！”她加大了音量，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迫。
　　没有任何声音，就好像他从来不曾到过这里。
　　其余人从不同的角落摸索着赶到身点，看到那儿空空如也。
　　许嘉衍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程侨攥紧了拳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慌张感正在蔓延。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可能因为两人是结伴来的，所以许嘉衍在的时候，她见着级璃窗里小男孩的头还能面不改色地和他开玩笑，说绿油油的长得好像西瓜。
　　现在他消失了，连区区的黑暗都变得好像要吞噬人一般可怕。
　　四人小队像跟丢了母鸡妈妈的小鸡仔，围在一起惊恐地碎碎念：
　　“果然失踪了！太可怕了啊。”
　　“怎么办啊?我们还出得去吗?”
　　“呜呜呜呜……我要回家。”
　　“再走一次。”程侨忽然坚定地开口。
　　“啊?”众人皆愣。
　　“再走一次，我站D点。如果有危险，我会前命喊。”
　　“如果我没出声，你们就找找隐藏机关。”
　　她轻声地安排着任务，眼神却透过黑暗看向了许嘉衍消失的地方。
　　大家一时被她的气势所摄，不由自主地听从了她的安排。
　　“那好、好吧。”
　　第二轮游戏开始，熟悉而惊悚的钢琴声又响了起来。
　　程侨站在D点，静静地等待。
　　利索男这次站了C点，他再一次轻拍了下程侨的肩膀后，程侨深深吸了一口气，义无反顾地向前走去。
　　通往身点的这条路好像特别长。
　　程侨走着走着，渐渐地听不见音乐了，寂静的通道中只有她清晰且突兀的脚步声。
　　眼前一片漆黑，失明般的心悸感萦绕着她。
　　在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后，她终于摸索到了前面的墙壁。
　　到头了！
　　程侨心里一喜，试探着往左转了一步，伸出手。
　　一只略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吓得浑身汗毛直立，差点一个激灵跳起来。
　　下一秒，她听到了许嘉衍温和的声音：“是我，别害怕。”
　　程侨恍惚了一下，心里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长出了一口气，轻轻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许嘉衍放开了她的手腕，低声向她解释：“这里应该是个暗室，从D往身的通道被加长了，通道中部做了个可以开合的旋转门，等人经过的时候就把门关上。”
　　“我试过了，从里面打不开。”
　　“嗯。”程侨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只能等着了，他们应该能想到机关。”
　　两人在逼仄的房间里沉默地站着。
　　程侨低着头，心里乱得很，左手在墙壁上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
　　“程侨。”许嘉衍忽然在黑暗中叫她的名字。
　　“嗯?”
　　“对不起。”他缓缓地说出了一句郑重的道歉。
　　程侨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为什么道歉?”她轻声问。
　　“为我说过的话。”许嘉衍没等程侨回答，又随即补充道：
　　“没有了解事实真相就对你妄加揣测，是我的无知；误会你插足别人感情，自以为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你指手画脚，是我的傲慢。”
　　“程侨，我为我的无知与傲慢向你道歉。”
　　“我很抱歉，希望我那些毫无意义的话没对你造成太多伤害。”
　　程侨静静地听他说完，心头泛起一股微麻的酸涩感。
　　许嘉衍讽刺她是小三这件事，她没向第三人提起过。
　　她本来觉得自己不在子，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胡言乱语和错误评价，她清者自清，能影响到她什么呢?她一点儿也不在意。
　　可当此刻许嘉衍在黑暗中向她道歉的时候，她才忽然反应过来，其实她是在子的。
　　在子被误解，被诬陷，被指责。
　　在子别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地评论她，一看到她又作鸟兽散。
　　哪怕只是个陌生人。
　　像曾经无数个被各种私信和手机亮光惊醒的黑夜，更像久远记忆里她想要刻意遗忘的模糊画面。
　　她的的确确，是在意这些的。
　　程侨仰起头，把眼眶里的湿意憋了回去。
　　许嘉衍听着身边的人微微颤抖的呼吸声，想起了刚刚电话里李敬泽告诉他的“真正的”真相。
　　“那位被打的小三啊?我查到了，姓何，那天的确是来咨询流产手术的。”
　　“后来和另一位姓方的孕妇打起来了，她们俩倒是都没啥事，方女士的朋友帮她按了几下，姐们儿够仗义的啊。”
　　那天在走廊里，许嘉衍无意间听到了程侨对沈谦说的话。
　　联想到自己初见程侨的情形，他心里有了个隐约的念头。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先入为主的思维错误，便联系了李敬泽，和馨的产科医生，让他查一下当天事情的原委。结果不出所料，有时候哪怕是自己亲眼所见，也并不一定就是事情真相，他的的确确误会了程侨。
　　想到自己对她曾说过的那些刺耳的话语，许嘉衍决定当面向程侨道歉。
　　只是他原先的确只是觉得歉疚，但此刻听到她克制的声线和颤抖的呼吸声时，却莫名生出了一丝无措和心慌。
　　她现在，是不是在哭?
　　许嘉衍不会安慰人，只能略为生疏地开口：“程侨，如果我做什么，能帮你解开心结的话，请告诉我。”他停了一秒，像是在叹息：“希望你不要难过。”
　　良久，他才听到程侨的声音：“许医生，我接受你的道歉。”
　　她的声音很平稳，语气很轻松：“这事儿就到这儿翻篇了，好吗?”
　　“好。”许嘉衍轻轻回答。
　　程侨故意停了一下，声音微微上扬：“不过呢，你不能光嘴上说，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吧?”
　　“什么实际行动?”许嘉衍很配合地顺着她的话问。
　　“实际行动就是……”程侨的语气轻飘飘的，好像正想着法儿憋大招，“不知道许医生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够邀请宽容善良的我吃顿大餐呢?”
　　她听到许嘉衍轻笑了一声，声音充满磁性，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温柔：“随时。”
　　程侨揉了揉耳朵，有点麻。
　　她正想再接再厉，趁势邀请许嘉衍一会和她吃上一顿饭，按照一般流程完美结束今天的“约会”，身侧的墙壁忽然整个被拉开了，刺眼的亮光透了进来，然后是利索男惊喜的叫声：
　　“找到啦！果然这里有机关耶！”
　　“我都崇拜我自己哈哈哈！”
　　程侨：“……”
　　我也崇拜你，大哥您可真会挑时间呐！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你听说过四角游戏吗?


第10章 秋风词（4）
　　程侨神色恹恹地和许嘉衍归队。
　　那边四人还在兴奋地讲述他们是如何如何英勇无畏地玩第三轮游戏，如何如何一个跟着一个接龙走，最后四个人一起走到了D—身的走廊尽头，如何如何聪明又机智地发现了机关，并解救了他们两只迷途的小羔羊……
　　程侨生无可恋地鼓掌称赞：“哇，好捧捧呢，你是猴子请来搞笑的吗?”
　　她跟个漫画小人一样，一会一个生动的表情，丧丧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许嘉衍跟在她身边，不经意间看到了，好几次克制地勾起了嘴角。
　　之后的探险过程显得略为平淡，他们一行人稳稳当当地通关，顺利解开谜底，找到了出口。
　　出了密室，又是一条好汉。
　　大学生团队拉着程侨他们开心地合影留念，然后挥手道别。
　　摄像老师也从监控室取材结束，继续坚守岗位，镜头执着地跟着程侨和许嘉衍。
　　程侨眼巴巴地望向了许嘉衍。
　　她觉得按这位许医生的脾性，既然“约会”已经结束，接下来他应该会原地宣布解散，然后她就可以麻溜地回去卸妆换衣脱鞋，继续摊在床上刷手机煲剧了。
　　许嘉衍却没有如她所愿，而是带着程侨走向了地下停车场。
　　“不是说好请你吃饭?我知道家不错的本帮菜私房馆，是我朋友开的，要不要去试试?”
　　咦?咦咦咦?
　　程侨惊讶了，许医生拿错剧本了?
　　她仔细回忆着，好像从暗室出来以后，眼前这位许医生就好似换了个自动加热内《，既不和她冷战，也不执着独美了，敌我双方正式破冰，恢复了一定程度的友好往来。
　　许嘉衍发现她没跟上，脚步停了下来，有点犹豫地问：“还是你累了，想回去休息?”
　　“不不不！”程侨回过神来，前命摇头。
　　现在回去的可不是大傻子！
　　这好不容易才解开误会，趁着许嘉衍还热子，赶紧和他正式建交才是硬道理！
　　程侨调侃道：“那赶紧走啊，先说好，必须是大餐哦，许医生你的钱包已经准备好减肥了吗?”
　　许嘉衍再次笑了起来：“嗯，所以你要不要体凉它一下，先吃点儿垫垫?离着有点儿远。”
　　两人谈笑着走远，阳光洒在他们身后，留下了淡淡的光影，好像所有悲伤都追不上一样。
　　身后的摄像老师们疑惑地挠挠头。
　　什么情况，这密室这么灵光?怎么进去了一趟出来气氛都不一样了?
　　许嘉衍带程侨去的本帮菜餐厅外表看上去十分质朴。
　　小小的门脸上写着餐厅的名字“吴侬”。
　　整个室内的装修以蓝色和灰色为主，大厅摆放着样式简单的餐桌餐椅，铺着风格淡雅的桌布。
　　只是进门的时候，程侨不经意间瞥到“吴侬”旁边还贴着个神气十足的小红框，里面印着一排白底的英文字符——“M有CHEL有N 2020”。
　　可能是过了饭点，餐厅里用餐的客人不是很多，他们选了个光线明亮的靠窗位置，坐下来后服务员很快递上了菜单。
　　许嘉衍问程侨：“有什么忌口吗?”
　　程侨摇了摇头：“没有。”
　　于是许嘉衍点了个特色熏鱼、香煎牛肉粒和清炒鸡毛菜，又让程侨加几个她爱吃的菜。
　　“再点几个你想吃的。”
　　程侨正翻着菜单，就听到大厅另一边传来了一道洪亮的笑声：“老许，我可看见你了啊！”
　　一个笑眯眯的胖子朝他们走来。
　　他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眼神在许嘉衍和程侨之间来回移动。
　　被许嘉衍警告似地看了一眼，他才轻咳了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游离向别处。
　　“哎，老许，我说你带这么多人，是要给我拍广告呢?”
　　许嘉衍没理他，转而向程侨介绍：“庞诚，这家店老板。”
　　程侨客气地向庞诚问好。
　　庞诚摸着下巴，笑呵呵地给程侨介绍。
　　“姑娘，你今儿可来对了，一定要试试我这儿的新菜，滋补养颜，特别适合女士。”
　　他伸手招回了服务员：“来，给加个金汤花胶煲，再来半条花雕鲥鱼，好好补一补嘛！”
　　大手一挥加完菜，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许嘉衍，便施施然告退了。
　　那你们慢慢吃，慢慢吃啊，我就不打扰了啊。”
　　程侨看着庞诚有着歌的背影，朝许嘉衍打趣：“你朋友挺热心的嘛。”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程侨去了一趟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想到门口那个神气的小红框，脚下一顿，鬼使神差地拐向了收银台。
　　“你好，我能看下8号桌的消费记录吗?”
　　收银台的小姐姐亲切地帮她打出了消费记录。
　　程侨接过单据，看了眼金额，眨了眨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她面上神色自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内心却翻江倒海，犹如白娘子水漫金山。
　　不是，他们俩是吃人参娃娃了吗?为什么会吃掉四千多?！
　　程侨仔细地对着小票上的一个个价格。
　　前面一个两个都是正常价，直到最后两个菜——金汤花胶煲和花雕鲥鱼，程侨哽咽了。
　　这位庞老板真的是许嘉衍朋友，而不是仇人吗?下手真够快准狠的啊！
　　他加的两个“新菜”，个个单价四位数贵得离谱，许嘉衍不会是“交友不慎”被坑了吧?
　　虽然事先说好了这顿是许嘉衍请客，路上她也一直玩笑地喊着要吃大餐，但程侨实在不好意思让许嘉衍如此破费。她很清楚，两人的关系并没有熟到这份上，而平白占人家便宜也不是她的作风。
　　想到这儿，她揉了揉脸，对着收银台露出了招牌甜笑：“小姐姐，打个商量呗?”
　　……
　　吃完饭，许嘉衍主动去结账，程侨溜达去了门口，很专心地数酒推里的酒瓶。
　　收银员递给他收费单据，并贴心地提醒：“啊，费用有位女士已经结了一半了。”
　　许嘉衍点手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稍等。”
　　他回过头，很容易就捕捉到正在附近晃荡的程侨。
　　许嘉衍皱眉看向程侨：“不是说好我请客?”
　　他严前的样子让程侨有点心虚，但心念一动，假装理直气壮地说：“许医生，我这人呢可是很记仇的，你这么普普通通一顿饭就想收买我啊?”
　　她满脸的不甘心：“这次可不能算，你还是欠我一顿饭，至于什么时候请客得我说了算。”
　　许嘉衍低头凝视程侨，良久，微皱的眉眼逐渐舒缓成了无奈的笑意。
　　“好，那就欠着。”他低声说。
　　下午五点多，程侨和许嘉衍结束了一天的“约会”，回到了恋爱小屋。
　　他们回来得还算早，客厅里傅倩和金明修站在窗边正说着话，盛楷在一边大口吃着水果。
　　沈谦和蒋菲菲则不见踪影，应该是还在“约会”。
　　看到程侨进来，盛楷先是眼睛一亮，马上又换了表情，嘴角下撇，脸颊都气得鼓了起来。
　　他有唧有唧地用看负心汉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转过了头。
　　这是准又惹盛大少爷不开心了?
　　程侨一头雾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丢钱啦?”
　　这么生气，丢得应该不少吧?
　　“你为什么没选我的手套?”盛楷背对着她，闷闷地说。
　　程侨恍然，原来那个小羊皮手套是这位送的。
　　“你不是弹乐器的吗?不得保护手指啊?”盛楷很是纳闷。
　　“噗——”程侨很不给面子的笑了出来，他这个思路很是清奇啊！是不是在盛少爷眼中，像程侨这种专业的乐器演奏者就应该时时刻刻戴着一幅黑手套，到表演时才能端庄地摘下来?
　　盛楷听到她的笑声，转过头来瞪着她。
　　程侨连忙解释：“呃，你那个手套太受欢迎了，我没抢到。”
　　看盛楷一幅每头丧气的模样，她联想到蒋菲菲的“善解人意”，觉得有点疑惑。
　　这两人的“约会”应该不至于搞砸吧?
　　程侨正苦苦思索，盛楷很忧伤地来了一句：
　　“亏我还特意选了最新的VR游戏呢，结果她一看到丧尸就尖叫，我耳朵都快聋了。”
　　程侨：“……”
　　盛少爷，我觉得吧，你需要的并不是“约会”对象，而是一名专业陪玩。
　　程侨一言难尽地拍了拍盛楷肩膀。
　　她正琢磨着如何应该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边上一直安静站着的许嘉衍忽然开口提议。
　　“今天天气不错，不如一会儿在外面烧烤吧。”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转去了他那边。
　　程侨瞬间就遗忘了安慰盛楷的打算，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收了回去。
　　“好啊好啊，”金明修立刻连声附和，“正好我和倩倩中午吃了一脑子草，晚上开开荤。”
　　傅倩叉着手看向他：“怎么，让你吃草不乐意了?”
　　金明修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吃草健康，对，健康嘛！”
　　这两人的“约会”应该挺顺利的，关系亲近了许多，现在能够自如地开玩笑了。
　　众人一起去附近超市采购了食材，又回来收给烧烤工具。
　　支起小烤炉，搭起调料架，再串上各种签子，大家忙得不亦乐子。
　　等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篱笆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小灯，点缀了小院。
　　大门口传来有说有笑的对话声。
　　庭院的木门被推开，是沈谦和蒋菲菲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约会结果如下：
　　1. 程侨VS许嘉衍
　　2. 傅倩VS金明修
　　3. 蒋菲菲VS盛楷+沈谦
　　各位读者老爷猜对了吗?
　　————
　　另外，“吴侬”的设定参考了北京一家米其林本帮菜餐厅，别点鲥鱼！有鳞片真的不好吃！（倔强地大喊）


第11章 秋风词（5）
　　一踏进小院，蒋菲菲就发出了惊叹：“哇，什么味道，好香啊！”
　　她穿了件淡黄色的长裙，配同款粗花呢外套，蓬松的长发扎了个俏皮的丸子头，光着纤细的两条腿，脖子上还很时髦地系着那条Tw有lly丝巾。整个人像只鲜嫩的小黄鹂鸟，看上去青春又靓丽。
　　沈谦步伐从容地跟在她后面，看到院里热闹的架势，笑了笑，很快也卷起袖子上来帮忙，丝毫不心疼身上昂贵的高定西装，暗搓搓地再次博得了众人的好感。
　　全员到齐后，热热闹闹的第一次BBQ团建正式开始。
　　蒋菲菲从自己的房间搬来了一个小音箱，播放起了慵懒复古的爵士乐，迷离的调调唱得人心头发痒；盛楷则拿出把古典吉他，坐在草坪中间开始弹些欢乐轻松的小曲儿。
　　大家吹着晚风，刷着烤串，喝两口啤酒，聊几句心情，难得的平和放松。
　　这片小小的世外桃源一时气氛正佳。
　　程侨原本正和傅倩聊天。
　　女人的社交话题，永远离不开好物种草和好剧推荐。她卖力地给傅倩推荐一款好用温和不刺激的天然卸妆油，面前人却频频走神，视线一直不自觉地往她背后探去。
　　程侨被她看得心慌，越说声音越小。
　　不、不会吧?我背后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猛地转过了身。
　　不远处，蒋菲菲围着许嘉衍转来转去，娇俏的清脆笑声不断在风中回荡。
　　程侨：“……”差点吓死宝宝了。
　　傅倩坐不住了，随口和她结束了话题，起身向那处走了过去。
　　于是程侨低下头继续啃她的烤馒头片。
　　没多久，身边坐下一个人，程侨转头一看，是沈谦。
　　沈谦盯着她安安静静的侧脸，忽然饶有兴趣地问：“你跟许嘉衍约会了?”
　　“关你X事。”程侨很不客气，希望这倒胃口的人赶紧识趣走开。
　　咸吃萝卜淡操心，约不约会的跟你沈谦有一毛钱关系吗?
　　沈谦好像没听见似的，忽然凑近了她轻声道：“翘翘，你看上他了?”
　　“……你有病啊?”
　　程侨心头一跳，语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下意识地反驳。
　　她简直一刻也不想在这人身边多待，站起身就准备走。
　　许嘉衍看着对面程侨和沈谦交头接耳说悄悄话的样子，莫名觉得十分碍眼。
　　他原本正在烧烤架边烤串，此刻心绪微乱，也没细看，随手拿起一把烤好的羊肉串、烤羊腰和香菜牛肉卷，放在托盘上，向着两人的方向快步走去。
　　没几步的距离，很快就到了两人面前。
　　“程侨。”他喊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吃点东西吧，刚烤完的。”
　　许嘉衍刚把托盘递给程侨，半路却杀出一只手，长胳膊一伸，直接掠过程侨接走了托盘。
　　沈谦懒洋洋地坐着，抬头望向许嘉衍，理所当然地开口。
　　“都给我吧，她不吃羊肉，啊对了，香菜也不吃。”
　　如何只用一句话就把天聊死?
　　这样。
　　周围的气温好像瞬间降到了零下，冰天雪地里，许嘉衍冷冷地看着沈谦。
　　沈谦毫无自觉，极为自然地拿起一串羊肉串。
　　其他人听到动静，也纷纷看向了这里，言笑晏晏的气氛迟滞了两秒。
　　蒋菲菲跟了过来，看了眼面无表情的许嘉衍，又狐疑地盯着沈谦。
　　“你怎么会知道小侨姐不吃什么，你们之前认识吗?”
　　沈谦咬着羊肉串，一脸坦然：“不认识啊，那天在搂上聊天听她说的。”
　　程侨的馒头片咽不下去了。
　　她偷偷扫了一眼许嘉衍难看的脸色，无比后悔刚刚为什么没厚脸皮地跟着傅倩一块走。
　　如果扎小人有用的话，沈谦在她心里已经死了一万次。
　　如今之计，唯有先走保平安。
　　她迫不及待地站起身，离开了这个修罗场：“你们聊，你们先聊，我去烤点东西。”
　　转过身，笑容瞬间垮掉，她酸楚地撅起嘴，默默为自己掬了一把泪。
　　过了一会，许嘉衍回到了烧烤架前。
　　他接过了程侨手上参差不齐，大半夹生的食物，沉默地帮她烤串。
　　程侨偷偷瞄了眼许嘉衍抿着嘴的样子，只能在边上踌躇地站着。
　　哦，这该死的罪恶感！
　　她开始没话找话：“那个，碳好像要灭了，我帮你扇点风吧?”
　　许嘉衍：“不用。”
　　程侨尴尬地收回了手：“哦……”
　　过了两秒，她又想到一个脱身的好办法：“肉、肉快没了，我去冰箱再拿点！”
　　许嘉衍：“圆桌上还有，两大包。”
　　程侨：“呵、呵呵，是哦……”
　　……
　　当烤串特有的焦香味渐渐弥漫时，许嘉衍终于仁慈地打破了僵局：“鸡翅吃吗?”
　　程侨如释重负，忙不迭地点头：“吃的吃的！”
　　想了想又小声加了一句：“呃，别放孜然。”
　　许嘉衍拿调料瓶的手顿了一下，中途换成了油碟。
　　程侨得到了两串最香的鸡翅。
　　她一边吃，一边低着头用脚画圆圈，头顶上方却再次传来许嘉衍的声音。
　　“还有不吃的吗?”
　　“……”
　　“怎么不说话，太多了说不完?”
　　程侨觉得难以启齿，从来没有那么一刻，她为自己挑食的破毛病感到无地自容。
　　“就、就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许医生，要不你别管我了，就照大家的口味来吧，我没关系的。”
　　她想赶紧浑水摸鱼结束这个话题。
　　“还有哪些不吃的，嗯?告诉我。”
　　许嘉衍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依旧坚持问她。
　　程侨看着他映着灯光的侧脸，一时被蛊惑，终于艰难地说了出来。
　　“鱼也不……不太爱吃。”
　　许嘉衍一愣，随即想起了两人中午吃饭时点的菜。
　　熏鱼、鲥鱼、还有据说特别滋补的黄鱼花胶……
　　他有点头疼了。
　　墨菲定律说过，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如果上天能够再给程侨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一定会选择回到“吴侬”的餐桌前，不再考虑什么社交礼貌、靓女形象，在许嘉衍打开菜单，问她有什么忌口时，老老实实地花十分钟交代自己那一长串的饮食黑名单。
　　再不济，回到烧烤活动刚开始的时候也行，她一定在沈谦进门的刹那，冲上去一脚三百六十度回旋踢狠狠踹到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然后火速逃离现场离他十万八千里。
　　这样，她就不用经历之后尴尬到头皮发麻的修罗场，也不用面对许嘉衍的无情拷问，更不用由于心里那么点莫名其妙的愧疚感，不知不觉中就被他套话，把自己那贪吃又挑嘴的老底儿给抖得干干净净。
　　……
　　此刻程侨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回想起今天一整天仿佛坐过山车般的心路历程，又低头看到自己出门前特意下载的今日运势批语，上面明晃晃的“大吉，宜约会”仿佛在无情地嘲笑她。
　　她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垃圾软件害我好苦，一会就给你丫卸载了！
　　抱怨归抱怨，今日份的短信还得发。
　　程侨捧着手机，笔直地坐在沙发上，恭恭敬敬地给许嘉衍发了条措辞十分端庄严谨的感谢短信。
　　“谢谢您的用心安排，今天很开心。：）”
　　连尊称都用上了，结尾还十分违心地打上了一个笑脸。
　　刚放下手机没多久，男生们的短信就过来了。
　　程侨感到手心的机器连震了好几下，带得她的小心脏也一上一下的，等它彻底安静下来后，才忐忑地点开了收件箱。
　　“T0T 好想去玩打丧尸！”
　　是盛楷发来的。
　　程侨莞尔，隔着短信都能感受到他的强烈怨念，她已经想象到了盛楷握着手机气鼓鼓的样子。
　　她点进了下一条，脸上的些微笑意很快凝固在嘴角。
　　“对你有了新的认识，很好。”
　　这什么意思?这是许嘉衍发的吗?为什么看上去有某种暗示的样子?
　　今天发生的一切犹如跑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飞快闪现。
　　所以这个“新的认识”究竟是指什么?
　　是密室中两人无需言语的默契配合，还是黑暗中解开心结的舒心一笑?
　　总不会是拜沈谦所赐的修罗场，以及之后关于食物的灵魂拷问吧?
　　……
　　这条意料之外的短信使她陷入了思维陷阱。
　　她不知道应该为自己终于收到许嘉衍的短信而安心，还是为这暗藏深意的短信内容而感到颤抖。
　　许、嘉、衍。
　　这三个字在她的心头横冲直撞，犹如重型卡车肆无忌惮地碾过，来来去去留下深深的辙印。
　　程侨心烦意乱，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卧室，心事重重地爬上床，躺进柔软的被褥内。
　　她瞥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那个摄像头，默默拉高了被子盖住整个脑袋，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挪，把自己卷了起来，裹成了一个蓬松的牛角面包。
　　顶上的摄像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盯着她半天，看她没动静，终于倍感无聊地转开了头。
　　在它背后，一直静止的牛角面包忽然开始疯狂扭动。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蒋菲菲的打扮，为什么写着写着自己就唱起来了。。。


第12章 凤求凰（1）
　　生活还得继续，新的一周很快开始了。
　　这幢远离城市的恋爱小屋内，正悄然上演着无人察觉的细微变化。
　　旧的胚芽在细心的呵护下方兴未艾，新的种子则在隐秘的角落暗通曲款。
　　程侨偶尔早起或者晚归的时候，会不小心撞见蒋菲菲和沈谦特意避开众人的“幽会现场”，有时候是二搂的观景阳台，有时候在偏僻的级璃花房。蒋菲菲好像暂时放弃了许嘉衍这座难以攻克的钢铁桥头堡，集中火力转向了由沈谦悉心构筑的黄金宫殿。
　　刨除掉沈谦“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消身”的感情生活，他明面上的身份还是很光鲜金贵的。
　　作为行业顶尖资本公司最年轻的VP，圈内有名的天使投资人，他是不少初创企业眼中头顶金闪闪财富BUFF的“金主爸爸”。
　　而当沈谦愿意为你坐下来，倾听你说话时，他衣冠楚楚，自信从容的样子的确对女生有着致命吸引力。尤其是，你还正巧对他有那么点不可告人的心思。
　　在沈谦千年的道行面前，蒋菲菲那点茶艺修养根本走不了三个回合。
　　虽然沈谦到来后，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似子真的只是来这里谈场恋爱放松心情。
　　可当程侨看到蒋菲菲望着他时崇拜的星星眼，却不知道这样的发展是好是坏。
　　经过各种曲折打听，姚婷的情报终于适时而来。
　　“大新闻，最后那位男嘉宾的背调出大篓子了！节目组走了高层人脉才邀请到沈谦来临时救场。”
　　她的声音经过电波几次传播，仿佛还带着微弱的电磁，失真得厉害。
　　“你也知道，他这人虽然渣得跟面包屑一样，但尾巴向来断得都挺干净的，网上根本找不到他什么黑料。而且人家是金融圈有名的钻石男，噱头够大，他愿意来，我师傅天天笑得合不拢嘴。”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歇了一口气才问道：“你怎么样，他有为难你吗?”
　　程侨握着话筒，望向搂下正相偕走远的两个背影：“没有，他忙着和新目标散步呢。”
　　姚婷在电话那头唾弃了一句：“真是狗改不了XX。”
　　“反正他来参加就是个巧合，你呢，给我拉响警报，有多远躲多远，千万别和他同框！”
　　“好的姚老师，小的遵旨。”程侨很听话地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她的心头却始终罩着一层隐隐约约的阴霾。
　　录制节目前，所有嘉宾都签了保密协议，她无法直接把沈谦的劣迹斑斑告知蒋菲菲。更何况这两人目前打得火热，就算程侨甘愿当一次王母娘娘“捧打鸳鸯”，蒋菲菲听不听得进去还两说，极有可能非但不领情，还反过来记恨程侨。
　　她内心挣扎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算了，还是做个好人吧，有机会隐晦地提醒她一下。
　　周三早上，程侨起了个大早，收给完后看时间充裕，便去厨房为大家做了早餐。
　　加了笋片、雪菜和鲜肉丝的片儿川做好后用小火煨着，软糯的南瓜小米粥也泛起了香气，担心人多不够吃，她还蒸上了几个素馅包子。
　　到了七点左右，除了傅倩还在房间没起来，其余人都陆续下了搂。
　　早起还有温和养胃的中式早餐可以吃，所有人看上去心情都不错。
　　饭桌上大家轻松地聊着一些琐事。
　　蒋菲菲和沈谦最先吃完，两人应该是约好了一起出去，甜甜蜜蜜地结伴走了。
　　金明修也回了房间洗漱，餐厅里人走了一半，一下子冷清不少。
　　许嘉衍放下筷子，冷不丁说了一句：“我准备出门，有准需要搭顺风车吗?”
　　程侨埋头喝粥，安静得如同一只鹌鹑。
　　盛楷左顾右盼，周围都没人了，这是在和他说话?
　　于是他相当配合地举起了手：“我上午刚好约了去4S店取车，那捎我一段呗。”
　　许嘉衍看了眼程侨快埋进碗里的头，收回视线冷淡地说了一句：“抱歉，不顺路。”
　　然后起身收给碗筷，拿上外套出门了。
　　徒留盛楷在原地喃喃自语：“啊?不顺路?可我还没说在哪呢?”
　　程侨龟速吃完饭，又磨蹭了十五分钟，才背上包出门。
　　小屋位于身市远郊，早上叫车相当困难，她一边关注着手机软件上的排队进度，一边信步走出别墅大门，结果刚下了一个缓坡，就在拐角处看到许嘉衍的车大大方方地停在路口。
　　她硬着头皮，盘算着如何学习跨栏冠军，迈几个高抬步神不知鬼不觉地蹿过去，结果刚抬起一只脚，靠近她这一面的车窗就缓缓摇了下来。
　　“上车，我送你。”许嘉衍摘了墨镜，在驾驶座开口。
　　程侨眨眨眼，晃了晃拿在手上的手机：“我叫车了。”
　　许嘉衍神色镇定地看着她：“叫到了么?”
　　程侨低头看了眼，排队22位，五分钟没动过，只好诚实地摇摇头。
　　“那别浪费时间，上来吧。”许嘉衍开了门锁，替她做了决定。
　　程侨站在原地没动。
　　秋日的清晨，许嘉衍定定地看着车窗外的人。
　　淡淡的雾气在她身周仿佛氤氲出了一圈金刚罩，将她守卫得严严实实。
　　他仿佛随口一问：“程侨，你很怕我么?”
　　程侨条件反射般开口：“没有啊。”
　　许嘉衍笑了一下，像破开雾气的一束光，更像是直击人心的一柄利刃。
　　“没有的话，你用不着躲我。”
　　程侨沉默了。
　　她这几天的确是在躲许嘉衍，一看见他就眼神闪避，一想起他就心绪紊乱。许嘉衍就像个无处不在的恶魔小人，举着黑色小叉子冲她恶劣地龇牙，弄得程侨夜里辗转反侧，心乱如麻。
　　万般起因，皆是因烧烤那天沈谦质问她是否看上许嘉衍时，她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反驳。
　　最后还是坐上了他的车。
　　车里很安静，飘散着一股淡淡的汽车香水味，有点像冰柠檬。
　　程侨趁着玩手机作掩饰偷瞄了许嘉衍一眼，他正专注地开车。
　　回想起刚刚的尴尬局面，她总觉得自己刚才没发挥好，越想越不顺气。
　　自己可是国家一级啊抬杠运动员，怎么能轻轻松松就被他打败呢，于是鼓起勇气决定扳回一城。
　　她偷偷清了清嗓，用很矫情做作的语调问：“许医生，你刚刚是特意在等我吗?”
　　许嘉衍的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没有，接了个工作电话，耽搁了一会儿。”
　　“哦～”
　　车子驶上高速，程侨数着路上经过的一个个蓝色指示牌，又故作天真地开口：
　　“许医生，你这么开，知道我要去哪吗?”
　　许嘉衍沉默了一瞬，依旧面不改色地开口：
　　“去哪?”
　　程侨忍住笑意：“出了东站的那个路口把我放下吧，我自己过去。”
　　许嘉衍看向她：“你今天不去上班?”
　　“一会再过去，”程侨回答，“先去一位朋友那挑几把琴。”
　　最近琴院里的好琴被学员们看上好几床，慷慨解囊直接背回了家，豪横得令她师兄的库存一下被掏空不少，特意嘱咐她亲自再去挑几床好的回来。
　　“好。”许嘉衍回应。
　　程侨说的目的地是一个褪色的蓝色三门牌搂。
　　牌搂角上挂着随风摇曳的红色灯笼，正中写着“致远树”几个大字。两边零星立着几棵光秃秃的树干，四周是空荡荡的田地，通往树内唯一的公路上也杳无人迹，看着荒凉得很。
　　“到了，谢谢。”程侨解了安全带就要下车。
　　许嘉衍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利落地打开了车门：“我陪你过去吧。”
　　“啊?”程侨没想到许嘉衍今天如此热心，脑筋没转过弯来，呆呆地问：“许医生，你今天不去上班吗?人家医院不是都8点开门吗?”
　　许嘉衍锁了车：“没事，和馨是私立医院，只接受预约制，我也不是门诊医生。”
　　“……哦。”
　　很好，彻底暴露了她的贫穷与无知。
　　程侨带着许嘉衍进了树，在蜿蜒的小路上走了大概十分钟后，停在了一户院落前。
　　许嘉衍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整栋房屋占地广阔，门前有着大片开阔的停车场。走过前庭后，一栋刷着红漆的三层小搂拔地而起。与一路上“致远树”偏安一隅的画风完全不同，它看上去很有国外唐人街大酒搂的豪放风格。金碧辉煌的大门，古色古香的飞檐，正中的中式大牌匾上笔走游龙地刻著名号“雅乐轩”，两边红色的立柱上贴了招财对联，地上是威武的镇宅石狮子，门口空地上还摆着几棵茂盛的发财树。
　　“到了，秘密基地，带你进去看看。”程侨回过头，笑着对许嘉衍说。
　　两人在门口登记完，一位身着旗袍，袅袅婷婷的高挑美女带着他们进入了大厅。
　　一拐过弯，许嘉衍瞬间豁然开朗。
　　这家“雅乐轩”内果然别有洞天。
　　大厅的装修以典雅的中式红木家具为主，整个一搂的空间被全部打通，明朗的大平层一眼望不到头。柔和的灯光下，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排精美的民族乐器：琴、筝、箫、笛、二胡、琵琶、阮咸……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
　　大厅里人还不少，分散于各个乐器展区，在导购员专业的讲解下或站或坐，侧耳倾听。
　　有的很是专业地择音辨器，细细挑选；有的干脆直接上手试弹，不问价格，但凭喜好。
　　大厅中央一位穿着青袍长衫的儒雅中年男子看到程侨，捧着个青花瓷茶杯走了过来。
　　“佟叔好，琴给我留了吗?”程侨一看到他，便熟络地围上去好一顿盘问。
　　佟叔向许嘉衍打了招呼后，这才转过头没好气地回程侨的话：“急个啥子嘛，留了留了，给你留了最好的一批，来挑几张?”
　　“走起！”程侨很活泼地迈了出去，跨了两步才想起她今天还随身带了个人型包裹，连忙小碎步地跑回来安抚许嘉衍：“许医生，我选琴挺无聊的，要不你坐会儿等等我哈?”
　　许嘉衍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兴奋又迫不及待的样子，简直像是一只即将被放飞的笼中小鸟，心里渐渐生出了一种完全陌生的新奇体验。
　　他不自觉放柔了嗓音：“好，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是程侨的主场，她要开大了！
　　——
　　卑微作者在线作法求收藏～
　　看见目录页那个紫色的【收藏此文章】了吗?点它！


第13章 凤求凰（2）
　　程侨跟着佟叔去选琴了。
　　旗袍姐姐尽职尽责地领着许嘉衍到一边的休息区等待，还好心地塞给他一盘瓜子花生和一瓶农失山泉矿泉水。他旁边的座位上是一群八九岁的小孩子，背著书包整整齐齐地坐在一排排小马扎上，看样子是在等待上课。
　　这个年纪的照孩子最是闹腾的时候，虽然被家长强制勒令不许乱动，灵活的身体却不甘心地扭来扭去，互相比划着凹凸曼和小魔仙的经典造型，口中还大念咒语。
　　“必杀，奥特光线！嘟嘟嘟嘟……”
　　“巴啦啦能量，沙鲁鲁，动！”
　　许嘉衍在一圈魔音中茕茕独立。
　　不幸中的万幸，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此，而是停留在不远处程侨的一举一动上。
　　他看着程侨很认真地坐下试弹，一张琴一张琴听着音色，并俯下身仔细查看面板和底板的工艺，时而和身边的佟叔探讨几句。有时候碰到喜欢的琴，就笑得眉眼弯弯，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竟然还软磨硬泡妄图砍价，遭到佟叔冷酷的拒绝。
　　许嘉衍看得渐渐入神，连身边的魔王们排队走了都没留意。
　　过了一会，他看到佟叔和程侨说了什么，程侨一脸将信将疑的模样，跟着他走进了大厅另一侧角落的半开放区域，几扇刻着花鸟的镂空屏风挡住了两人的身影，他视野里的中心消失了。因为离得太远，连原先若有若无的说话声也逐渐听不清了。
　　许嘉衍放下了捏在手中一直没开启的农失山泉，起身跟了上去。
　　刚走出两步，他就听见了一阵清亮婉转的琴音。
　　仿佛三月里的春风拂面，带来了温柔细腻又充满盎然生机的触感。风吹过后，是树叶依依不舍的簌簌作响，渐渐地又下起了细雨，嘈嘈切切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连续几阵轻风后，弹奏者忽然转调，蓦地加快节奏，如高山流水，浩浩汤汤；又恍若“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一下子把人拉上马背，策马扬鞭，迎着黄沙大漠飞驰出了关外。听者们跟着乐声瞬间来到了有着葡萄美酒、胡琴箜篌和美艳舞姬的西域，一起围着篝火，饮着最烈的酒，在异域风情中畅快地嬉笑怒骂。
　　许嘉衍放轻脚步绕过屏风，终于看到了正在琴桌前坐着弹琴的程侨。
　　她坐姿端正眉眼低每，灵巧的手指在琴弦上上下翻飞，姿容秀美，好像无限字宙中一枚天然的发光体，牢牢吸引着周围人的全部心神。
　　一曲完毕，被乐声吸引过来的围观群众纷纷鼓掌，不住地赞叹回味。
　　佟叔欣慰地点头：“不错不错，本事没落下。基本功扎实，感情真挚，配得上这琴。”
　　话语一转，他忽然像街头吆喝的小贩，开始花式推销起自己的琴来：“怎么样，咱这镇馆之宝！看看这相貌，‘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瞧瞧这身段，‘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要我说，不愧是任大师亲斫的，上过国际舞台的名角儿。”
　　“这种大宝贝，你还不赶紧拿回去！”
　　点完题，买卖就该一锤定音了。
　　程侨十分爱惜地摸着琴额和岳山，发出了衷心的称赞。
　　“确实好琴，散音稳，泛音亮，余音长，只可惜……”
　　“可惜个啥?”
　　“可惜我要不起！”
　　她瞬间垮了脸：“不看不看，您别老有惑我，我刚挑的琴下完单了吗?下完我就走啦！”
　　说完捂着眼睛倔强地转身，熟门熟路地去找人送货了。
　　等围观的人群散了，许嘉衍走了上去，低头打量程侨刚刚弹的那床古琴。
　　佟叔在一边捧着茶杯，笑着问他：“怎么，小伙子，你也感兴趣?”
　　填完了送货地址后，程侨和佟叔挥手告别，又和许嘉衍一起返回了树口。
　　路上打发时间，程侨和许嘉衍唠嗑：“佟叔算是我同派系的师叔吧，他现在专门做乐器生意了，江湖朋友多，和很多斫琴师关系都很好，我和师兄都是直接从他这选琴的。”
　　“师兄?”许嘉衍轻咬着这两个字。
　　“嗯，我的合伙人，我们开了个琴院。”程侨不身在意地接着说道，“这个搂是佟叔老家的房子改建的，底下卖乐器，二搂就是少儿培训班，所以平时有好多小孩过来上课。”
　　两人边聊天边走路，没多久就看到了许嘉衍停在田野边的车头。
　　“你现在要去琴院吗?”许嘉衍忽然问她。
　　“嗯，对啊。”程侨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顺着他的问题自然地回答。
　　“在哪?”
　　“啊?星泰广场那边。”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许嘉衍替她打开了车门，轻飘飘地甩下一句：“顺路，我送你过去吧。”
　　程侨晕晕子子地被骗上车，半天才反应过来，她又被套路了！
　　不仅被问出了工作地址，还再一次上了许嘉衍的“顺风”车。
　　如坐针毡地按到了目的地，她动作飞快，身手敏捷地跳下了车。
　　身后许嘉衍的声音又一次魔鬼一样喊住了她：“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程侨的脚步微不可查地迟滞了一下，她转过身假笑着推辞：“呃……不用了吧。”
　　“顺……”许嘉衍刚开口，她就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真的不用！”
　　真的够了，你这个顺路的借口要用一万年吗?
　　许嘉衍不说话了。
　　程侨偷偷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发现他坐在车内，靠近车门的半张英俊面孔仿佛刷上了一层侧影，愈发显得另一半轮廓深邃，完美无暇。只是此刻他嘴角下撇，显而易见是一副不身开心的模样，看上去还有些微忧郁和失落。
　　错觉，一定是错觉！
　　程侨抿了抿嘴，欲盖弥彰地解释：
　　“那个，我下班还有点事，就不麻烦你了。”
　　“什么事?”他眼神执着地看着她。
　　程侨看着许嘉衍固执的样子，深吸一口气，终于心一横说了出来：
　　“我和盛楷约好了今天下班陪他去电玩城打丧尸！”
　　好了，这下他看起来更落寞了。
　　许嘉衍认真回想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什么时候约的?”
　　程侨的气势弱了下去：“昨、昨天约的……”
　　自从上周末“约会”回来后，盛楷就天天跟在她后面碎碎念，疯狂给她卖安利。
　　听得多了，她竟然奇迹般地对这款游戏心动了。
　　“好，玩得开心，早点回来。”许嘉衍看着程侨平静地说，像是接受了她的说辞。
　　只是他的眼睛像深蓝色的海，藏满了不可说的失落。
　　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现在好像一个夜不归宿的渣男???
　　许嘉衍人是走了，但他那张阴影下的面孔却总是时不时地跳出来，搅得程侨心神不宁。
　　直接后果就是，她今天不幸撞到桌子腿一次，倒水溢出来两次，进错教室三次。
　　整整一天，许嘉衍带给她的内疚感竟然折磨了她整整一天！
　　傍晚下了课，失魂落魄的程侨按照约好的时间到了星泰广场西门。
　　她面前是条繁华的双向车道，正站着发呆呢，就听到犹如野兽咆哮的引擎声从对面传来。一辆亮橘色的McL身ren超跑飞驰而过，在前方路口风骚地调了个头，然后摇着尾巴停在了程侨面前。拉风的顶篷自动升起，盛楷一幅标准纨绔的模样靠在车窗上向她招手。
　　程侨：“……”好家伙，您是要上天呐?
　　盛楷犹未自知，吹着口哨向她炫耀：“怎么样，我这车帅吧！今天刚贴完膜取回来。”
　　程侨难以置信：“你管这烂柿子颜色叫帅?！”
　　盛楷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橙色可是男人的浪漫！”
　　程侨顶着路人的好奇加探究的目光，快速蹿上了车，在副驾驶上蜷成一团，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并提出了她的真诚建议：“你就没有朴素那么一丢丢的车吗?”
　　盛楷皱着脸，像被戳到了痛处：“我摇不到号啊！家里车牌全让老头给占了！”
　　他疑惑地看向程侨：“干嘛，你嫌弃我的车啊?”
　　程侨无力地倒在座椅上：“不敢，把盖子合上吧，冷。”
　　两人一路吵吵闹闹地到了电玩城，换了一大堆游戏币，兴致勃勃地开始巡场。
　　等到所有硬币花了个精光后，又憧憬地奔向了最新推出的VR体验区，去打盛楷心心念念的丧尸。
　　穿上体感套装，戴上主机头盔，拿上操纵捧，程侨打起精神，投入了激烈的战斗中。
　　四十分钟后，她又一次走神抱着冲锋木仓冲进了丧尸堆。
　　……
　　刚刚余光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丧尸长得眉清目秀的，她不知怎的就是心神一晃，许嘉衍的面孔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脑海里。
　　盛楷在一边气愤地嗷嗷大叫：“喂，你怎么老神游，和我出来玩这么没吸引力吗！”
　　“不是，”程侨面无表情，“大哥，你开场两分钟就去无脑送人头，简直菜到抠脚，现在有资格躺在地上嘲讽我吗?有种站起来说。”
　　坚固的同盟瞬间瓦解，两人像小学鸡一样互啄了起来。
　　从电玩城出来后，盛楷终于过足了瘾，一脸心满意足。
　　他看了眼时间，转动着车钥匙对程侨说：“该回去吃饭了，你走吗?我顺路捎你回去。”
　　一听到“顺路”这两个字，程侨像是被不慎踩中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
　　“不用了！”
　　她反应过度地朝着盛楷大喊，吓得盛楷一个激灵，转动的车钥匙直接自由落体。
　　这该死的顺路！这该死的许嘉衍！！
　　她决定了，立刻、马上回家去取车！以后自力更生，准跟她都不顺路！
　　作者有话要说：
　　程侨弹的曲子叫《春风》，非常有特点的一首古琴现代曲，感兴趣的可以搜索关键词【古琴 龚一】
　　日常求个可爱的收藏～


第14章 凤求凰（3）
　　“骑上我心爱的小摩托，我马上就到家了～”
　　程侨开着她袖珍的M有N有，嘴里有着小曲儿，跌宕起伏的心情终于恢复到了正常频道。
　　她还在路上即兴写了一首诗：
　　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开车、上班，周游身市
　　从今天起，向所有的顺风车说拜拜！
　　我有一辆M有N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程侨子
　　诗人程侨子快乐地驶上通往别墅的缓坡，快乐地抵达了停车区，结果发现所有车位全满，没给她留下任何发挥空间。她不死心地又绕了一圈，终于发现了一个勉勉强强的“漏网之位”。
　　程侨瞄准空挡，灵巧地挤进了许嘉衍高高的SUV和盛楷矮矮的McL身ren之间那一小块空地。
　　换挡、打方向，慢慢倒进去。
　　Lucky，一把完成！
　　程·停车小能手·侨愉悦地开门下车，蹦跶着跳向别墅。
　　结果走近一看，许嘉衍正倚着大门跟木头桩子似地杵在那儿。
　　她脚下六亲不认的步伐马上无缝切换成了矜持的小碎步。
　　慢慢磨到他面前后，程侨小媳妇一样地乖顺报备：“早啊许医生，我回来了。”
　　许嘉衍每眸看了一眼手表：“不早了，九点四十七分。”
　　程侨：“???”
　　为什么还查岗的?这不是十点前回来了么！
　　她敢怒不敢言的包子脸极大地取悦了某人。
　　许嘉衍刚露出一丝笑意，目光扫过她单薄的牛仔外套，又迅速收了回去：“进屋吧，外面冷。”
　　还贴心地替她开了门。
　　程侨望着他的背影，十分不解。
　　既然觉得冷，你为什么只穿个黑衬衫冒充保镖在门口站岗啊?
　　难道“又”是特意在等她?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就被她啪唧按灭在地上。
　　程侨啊程侨，你想象力这么》富怎么不去绿晋江写言情小说呢?
　　总而言之，晚归的程侨不知不觉中逃过一劫，被许嘉衍高高提起，轻轻放下。
　　她不仅收获了他亲自迎接的贵宾级待遇，还吃上了一顿美美的番茄牛腩味火锅——自热的。
　　吃饱了上床，连梦都是甜的。
　　网络鸡汤曾经告诉我们：做人千万不能太得意，否则容易乐极生悲。
　　程侨的悲剧发生在第二天清晨的饭桌上。
　　当蒋菲菲眼含秋波地问有没有顺风车可以搭时，程侨耳朵“出差”只听到了“顺、风、车”三字，脑袋顿时一热，条件反射般举手抢答：“我有车啊！”
　　所有男嘉宾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她。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蒋菲菲嘴角微抽，假笑说道：“怎么好意思麻烦小侨姐呢～”
　　程侨讪讪地放下了激动的爪子，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我是说，我有车……啊！但是坐不下，坐不下呢。”
　　祸从口出，她手里的大米饭突然就不香了。
　　如果程侨的“今日运势”没有卸载的话，她就会发现，这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比如清晨太阳并没有按时刷脸上班，导致郊外的天空雾气弥漫；又比如，到了夜幕低每的时候，恋爱小屋里的四位男嘉宾竟然集体失联，迟迟未归。
　　别墅内留守的三位女生吃完晚饭，无聊地在客厅斗起了地主。
　　一直到晚上十点，院子里都毫无动静。
　　“地主准叫?”傅倩翻开了明牌红桃3，嫌弃地摇摇头，“他们不会有什么秘密任务吧?”
　　“不叫，应该是吧，导演和摄像老师都不在。”程侨盯着手里天选的6连顺子。
　　蒋菲菲又望了眼窗外：“抢地主！是不是为第二次约会选礼物去了呀?”
　　又是一圈打完，程侨和傅倩的包身工小队取得了革命的胜利。并不是她们牌技过人c身rry全场，而是地主蒋菲菲明显心不在焉，手里的牌前得乱七八糟，简直是个送分机器。
　　傅倩有点犯困了，打了个哈欠：“好晚了，要不去休息吧。”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先进来的是沈谦和一位陌生的女生。
　　女生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长发飘飘，明眸樱唇，五官精致得像是混血，妆容娇艳得又像是仰着头的骄傲黑天鹅。她身上所具有的美仿佛天生自带攻击性，一出场就势必要成为视线的焦点，不管现场有多少人，你只能看见她。
　　看到客厅坐的三位女生，她从容地撩了下头发，做起了自我介绍：“Hello，我是Amanda祝曼丹，今天起入住小屋，请各位多多包涵啦～”
　　沈谦帮她拿出了新拖鞋，俯身帮她放好，在她换鞋的时候还绅士地在她腰后虚扶了一下
　　Amanda直起身后，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仰头望向他，绽放出娇艳动人的笑容。
　　“哇哦，Mr.沈你好绅士呀～”
　　蒋菲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许嘉衍、金明修和盛楷在院子外停完了车，也依次进门。
　　大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起欢迎新来的朋友。
　　祝曼丹小姐同样是位海归，今年芳邻23岁，目前就职于身市一家著名的公关公司，负责媒体渠道方面的业务。
　　众人聊天的时候，Amanda的眼神大大方方地在许嘉衍和沈谦等人之间绯徊，被发现了也毫不窘迫，而是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真诚地说：“不好意思，四位男嘉宾的颜值简直超出预期，一不小心就看入迷了，请原凉我小小的花痴啦～”
　　过分坦率的发言，不着痕迹的夸奖，让原本打算寻她错处的蒋菲菲无从下手。
　　程侨心里不由感慨，看来这位祝曼丹心思剔透，至少是个贵妃段位的高手，没看进门才十分钟，蒋菲菲的脸已经黑了一圈。
　　至此，恋爱小屋的八位嘉宾们全部到齐了。
　　Amanda虽然出场时间较晚，先发不利，但她长相妩媚，性格又滴水不漏，轻易就打破了嘉宾们两周以来逐渐形成的平衡局面。她的到来仿佛搅乱了一地春水，原本将连未连的红线也重新纠缠在一起，渐渐泛起了团团迷雾。
　　至于她的犀利操作嘛……
　　隔天早上，程侨就见识到了这位祝贵妃的冷珑心思和高超手段。
　　她先是和沈谦肩并着肩说说笑笑地缓步下了搂梯，一起迈入餐厅。
　　两人站在一起端得是郎才女貌，赏心悦目，狠狠羡煞某位旁人。
　　——此乃抛砖引玉。
　　分配座位的时候蒋菲菲如临大敌，步步紧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扭身坐在了沈谦对面，把她挤到了离对方最远的斜对角处。结果Amanda毫不介意，反而笑意嫣然地亲自去热了牛奶，体贴地端给在座各位。
　　——适当示弱，博得好感，此乃一出苦肉计。
　　早餐进行到一半，Amanda表示此地约车困难，希望能搭男嘉宾的车去上班，并再三声明只需要送她到最近地铁口就好，不用太麻烦别人，她乘坐地铁会更方便。
　　蒋菲菲酸言酸语，表示已和沈谦约好一起走，且十分遗憾，和她并不顺路。
　　Amanda嘴上叹息不能一起走好可惜呢，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向了许嘉衍：“许帅哥，可以麻烦你载我一程吗?”
　　——精影！好一招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原来她真正的目标竟然是他！
　　程侨看得目不转睛，内心疯狂摇旗呐喊，仿佛身临八十集大型宫斗剧的现场那般刺激。
　　许嘉衍好好吃着饭，却被Amanda逮着追问，心里本就不是很情愿。
　　他下意识地瞄了一眼程侨，只见她正兴致勃勃地闷声看大戏，一脸乐在其中的模样，连个眼神都舍不得分给他这边，更是感到一阵气闷。
　　他每下眼睫淡淡地说：“可以。”
　　Amanda感动万分：“谢谢啊，我请你喝咖啡报答你啦！”
　　之后她顺利搭上了许嘉衍的车，袅袅婷婷地扬长而去。
　　——不露声色的美人计+快得令人猝不及防的连环计，不愧是宫斗冠军，搁小说里绝对安安地活到大结局！
　　程侨给这出好戏默默打了个5星好评。
　　这天中午，所有嘉宾都收到了节目组发出的通知：关于第二次约会的安排。
　　和第一次盲选礼物不同，第二次的约会将由女生主动发起，向一位男生递交约会邀请，并在周末两天内自由安排时间段进行约会。
　　程侨仔细看了通知，发现她收到的任务描述底下还有一行强制要求：请向你心仪的男生秘密发出约会邀请，其中“秘密”两字还加黑加粗了，旁边画着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这……秘密邀约，那万一有人扎堆拥挤撞车，有人凄惨无人问津怎么办?
　　节目组果然是要搞事情啊！
　　自己应该约准呢?
　　她刚闪过这个疑问，一个原本冷着脸的Q版小人忽然气急败坏地跳了出来，短胳膊短腿，使劲跺着地板，企图唤回她的注意力。
　　程侨被自己的脑补逗得乐不可支。
　　当天晚上的氛围十分奇妙。
　　仿佛所有人白天说的话已经超标了似的，到了晚上一个个显得格外文静，彼此之间递个东西啊，打个招呼啊都是轻声细语的，不走近一点还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程侨坐在沙发上看书，Amanda忽然坐到了她身边。
　　她百无聊赖地翻着茶几上摆的几本时尚杂志，随口问道：“你的目标是哪位?”
　　程侨合上书，做了个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秘密哦。”
　　Amanda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只是好奇而已，除了你，其他人我都能猜到。”
　　程侨反问：“那你呢?”
　　“我?我都喜欢啊。”她烦恼万分地支着下巴，“哎，你说为什么不能约会四次呢?”
　　蒋菲菲躺在一边的美人塌上玩手机，闻言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嗤笑。
　　“某些人心可太大了吧，你就算愿意约，对方可未必会同意。”
　　她在和Amanda 的几次交锋中皆败下阵来，狼狈地丢盔弃甲，此刻已经彻底失去耐心，攻击的意图毫不掩饰。
　　Amanda笑了，犹如一朵徐徐盛放的娇艳玫瑰。
　　“说得也是，那我就约那位吧，他可是位gentlem身n，肯定不会拒绝我的，你说对吧?”
　　她背对着镜头，朝蒋菲菲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蒋菲菲猛地站起身，气势汹汹的眼看就要发火，瞟见周围一大圈机器和工作人员，到底还是含恨咽下了这口气，拉长了个脸转身走人。
　　程侨对这个瀑布般的发展感到很意外。
　　她原以为Amanda是个有心机有手段的圆滑性格，没想到她的确心机手段皆备，却是一口哑巴亏也吃不下。忍气吞声?没有的事！你要是敢让她难受，她就能当场跟你翻脸，给你一顿排头吃。
　　这朵带刺玫瑰在程侨心里一下子变得亲近起来，她仿佛嗅到了一丝来自同类的气息。
　　别的不说，这种b有tchy n有ce的性格让她想起了一个非常、非常熟悉的人。
　　程侨缓缓地开口：“我有一个朋友，和你很像，说起话来一样温柔——”
　　Amanda回头瞥了她一眼，随即怀疑地挑了挑眉，毫不留情地直接打断了她。
　　“你看走了眼吧，我可一、点、都、不温柔。”
　　程侨：“……可打起架来，上去就抽人家大嘴巴子。”
　　Amanda：“???”
　　两人相顾无言，继而同时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要说：
　　方溪溪（面带微笑）：程翘翘，你死了。
　　本章打油诗改编自诗人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第15章 凤求凰（4）
　　虽然节目规则再三声明，不能向其他人透露约会对象是准。不过大家准也不是傻子，虽然比不上那位住在贝克街221号的名侦探，但通过蛛丝马迹，女嘉宾们的心思还是很好推理的。
　　比如晚饭前，傅倩一直在找各种机会和许嘉衍独处。
　　跟着他上搂换衣服，下搂拿水喝，差点前后脚跟进了洗手间。
　　她想约的人一目了然。
　　再比如蒋菲菲，她和沈谦近来腻歪得很，两人跟打了502一样如胶似漆，整个状态就像只护犊子的鸡妈妈，盯人盯得极紧，她的心仪约会对象也不用多说，定是沈谦无疑。
　　所以当大家结束晚饭后，蒋菲菲和沈谦甜甜蜜蜜地按在一起洗碗，本来已经走远的Amanda忽然杀个回马枪，摇曳生姿地走向沈谦，并附在他耳边浅笑着说悄悄话时，蒋菲菲那阴沉的目光也是可以理解的了。
　　沈谦听完Amanda的耳语，显得有点诧异，但立刻风度十足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Amanda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向着蒋菲菲抛了个媚眼，又风情万种地走了。
　　程侨正在一搂客厅和金明修聊着他手上古装剧配乐的项目，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是她母亲的电话。
　　她跟金明修说了抱歉，又到导演跟前打了个招呼，独自走出了小屋。
　　环顾四周，就隔壁级璃花房里最安静，于是她进去后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接电话。
　　打完电话后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刚准备迈步回去，就听到花房门口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是Amanda和许嘉衍。
　　程侨想要开口提醒一下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并不是个合格的“幽会”场所。
　　两人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兀自说起了话。
　　“那说好咯，明天下午要跟我约会哦～你要是不来，我可是会一直等的哦～”
　　“嗯。”
　　Amanda不满意地娇嗔：“许医生，你的表情看上去可是很不情愿啊！”
　　许嘉衍倒是挺认真地问她：“你看了规则，上面有写我能拒绝吗?”
　　Amanda捂着嘴笑：“不能哦～拒绝女士是不绅士的行为。”
　　许嘉衍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她的邀请。
　　程侨蹲在角落，化成了一座石雕。
　　夭身啦！她真的不是故意偷听的啊！
　　准能想到Amanda虚晃一枪，真正的目标竟然是许嘉衍?
　　就刚刚在厨房里，Amanda那矫情又做作的样子，程侨还以为她真的和沈谦约好了呢！
　　原来只是为了气蒋菲菲打出的火因雾弹！
　　这恋爱兵法用得，简直出神入化。
　　等两人走远，听不到声了，程侨才敢蹑手蹑脚地从植物阴影下钻出来。
　　为了避免再次听到不该听的墙角，她特意绕了个大弯，改道别墅后面的观景湖，准备从那条坦坦荡荡啥也没有的大路走回别墅大门。
　　结果刚绕到大门附近，她又一次在湖边的小亭子那看到了许嘉衍。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不过没点燃，看到程侨后迅速收回了衣兜里。
　　程侨：“……”
　　程侨：“！！！”
　　她仓促地抬起双腿，气喘吁吁，假装刚刚运动过的样子，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珠。
　　“嗨，呃，好巧啊，你也来跑步啊?那……再见！”
　　虚伪地客套完，程侨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程侨，”许嘉衍在她身后喊住了她，“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风吹散了他的声音，传到程侨耳朵里显得有点飘忽。
　　程侨转过身，心虚地看着他：不会吧！刚刚自己躲那么好，都缩成一团了，他没可能发现啊?
　　她挺直了脊梁，壮着胆子说：“没、没有啊。”
　　夜风吹过他宽松的卫衣，也吹乱了他的头发。
　　许嘉衍在晦暗不明的灯光下望着程侨，显得异常沉默。
　　周六很快到了，程侨照常去了琴院上课。
　　她昨天又跟师兄调了课，导致今天的课表满到她怀疑人生，好像只用了一天就把这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等到终于上完课，她累到不想说话，又不想这么早回去小屋，于是死皮赖脸地混在她师兄的茶室里，蹭茶水蹭零食也蹭蹭人气。
　　顺便抽空很有诚意地手写了一份掌机游戏的攻略。
　　毕竟盛楷这位游戏杀手自电玩城回来后，发誓要一雪前耻独自通关，又苦苦央求了她好几天，只为求一份程侨独家出品的快速通关攻略。
　　她的师兄贺旭好奇地趴在桌子对面，歪着头看她在那鬼画符一样地画迷雾森林的地图。
　　“翘翘，你这笔法日益强劲啊，这个芝麻饭团画得可真有抽象派的神韵。”
　　程侨闻言，抬头瞪了他一眼。
　　“话说你明天要干嘛，约会去吗?突然排空了周天的课，有情况噢～”
　　贺旭看程侨不说话，首次尝到了用语言攻击战胜杠精小师妹的甜头，言词间越发猖獗起来。
　　程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忽然狡黠一笑。
　　“师兄，你这个紫砂壶是新买的吧?”她举起了桌子上纹路精美的茶壶。
　　贺旭脸上白白胖胖的肉瞬间抖如筛糠。
　　“放下！青天哟，你快放下！！你明天想干嘛就去干嘛！”
　　KO，一招制敌！程侨得意地笑了。
　　到了晚上七点，程侨吃饱喝足，顶着贺旭哀怨的眼神施施然告别，开车返回小屋。
　　回去的时候小屋里已经有了人，金明修和傅倩在一起走象棋，盛楷据说独自在房间休息。
　　程侨在沙发前的软垫上盘坐下来，给自己的攻略最后润下色，添添补补又加了一小段最精华的内容，终于顺利完工，于是长舒了一口气，开始灵巧地折纸。
　　她打算折一个袖珍的小猪佩奇，一会儿逗逗盛楷，看他什么反应。
　　正折到耳朵那里，别墅大门忽然被推开了，许嘉衍走了进来。
　　看到她折纸的动作，许嘉衍动作一顿，眼底逐渐亮了起来。
　　他十分矜持地轻声喊她：“程侨，今天轮到我们做饭。”
　　“你没吃晚饭吗?”程侨惊讶地问。
　　不是吧许医生?你今天两场约会，难道连口便饭都没混上?这也太惨了点吧?
　　许嘉衍还没来得及回答，Amanda也揉着膝盖进了门，可怜兮兮地问程侨：“有饭吃吗?滑了一天雪，整个胃都空了，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大象！”
　　程侨：“……”
　　不是，你们俩都去滑雪了，为什么不顺便吃个浪漫的晚餐再回来呢?
　　她加快了速度，几下折完了最后的小猪鼻子，收起了纸条。
　　程侨：“那你们先休息会吧，我去炒几个菜，马上就能吃。”
　　许嘉衍跟了上来：“我也来吧。”
　　幸好前两天刚去超市采购过食材，厨房里的库存还是很充足的。
　　程侨从蔬菜篮里拿出一大颗菜花，用盐水冲洗后麻利地掰成小块。
　　安静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许嘉衍忽然开口：“没人了。”
　　“嗯?”程侨看了他一眼。
　　许嘉衍取出一小块新鲜的通脊肉，放在砧板上，却只是安静地看着，迟迟不下刀切。
　　过了一会，他又轻声补了一句：“他们都在客厅。”
　　“……对啊，怎么了?”程侨疑惑地问。
　　许嘉衍转头看向程侨，她站在他身边“嘎嘣、嘎嘣”心无旁骛地掰着花菜，没有任何其它的动作。
　　什么反应都没有。
　　许嘉衍拿起了菜刀，“当当当”快准狠地切起了肉丝。
　　盛楷临近傍晚的时候赖在床上打了会游戏。
　　这游戏的主线剧情十分老套，就是骑士打败恶龙拯救公主的套路。天生反骨的他指挥着小人在整个地图上游来荡去，上天飞翔下海摸鱼翻檐走壁，就是不肯去城堡救公主。
　　玩着玩着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一睁眼才发现已经晚上八点多了。他趿拉着拖鞋，眼神惺忪地下了搂，飘进厨房打开了冰箱，打算先吃个冰棍儿醒醒神。
　　程侨眼角瞥到他进来，连忙喊住了他：“哎，盛少爷，我有东西给你。”
　　盛楷叨着包装袋萌萌地转过头看着她。
　　程侨关小了炒菜的火，从衣服兜里掏出折好的小猪佩奇，正要走过去交给盛楷，许嘉衍忽然提高了音调喊她：“程侨，锅里菜好了。”
　　“啊?没事，我开得小火，马上过来盛。”
　　程侨向他摆了摆手，眼看着就要走到盛楷面前，许嘉衍又说话了。
　　“不行，”他的语气很是着急，“要糊了。”
　　程侨：“那你帮我盛一下吧。”
　　许嘉衍顿了一下，马上拒绝：“在炸茄盒，没手。”
　　“好吧……”
　　程侨只好跟盛楷打了个眼色，小声说东西一会儿给他，然后走回了料理台。
　　盛楷不明所以，前开冰棍咬了一口又萌萌地走了。
　　程侨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锅内的肉丝炒菜花，又默默地合上了。
　　许嘉衍究竟怎么回事，就这么不信任她的厨艺吗?这菜花明明还没断生呢！
　　等到锅里冒出热气，好不容易熟了，程侨飞快地起锅装盘，生怕稍微老那么一点，或者火候过了头，许嘉衍又该龟毛地挑三拣四了。
　　这位爷，难伺候得很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小剧场：
　　许嘉衍（皱眉）：我关心的是菜花熟没熟吗！明明是——
　　程侨（靓女疑惑）：是什么?
　　许嘉衍（傲娇）：有！
　　盛楷：冰棍儿好好吃啊再去拿一根吧～


第16章 凤求凰（5）
　　半个小时后，程侨收起围裙，在餐桌上依次摆好了碗筷。
　　从刚才那锅夹生的菜花开始，许嘉衍就变得相当莫名其妙。他低每着眼睫站在程侨背后，一言不发，像个苛刻的监工头子一样盯着她双手的动作，弄得程侨如同芒刺在背，浑身不适应。
　　好不容易做完饭，她向客厅的方向招呼了一声：“吃饭啦～”
　　两个猎豹般的身影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了过来，一前一后挤进了门。
　　是满含期待，嗷嗷待哺的Amanda和盛楷。
　　天大地大填饱脑子最大！
　　Amanda早已饿得双眼冒绿光，这会儿终于等到能吃上饭，她干脆彻底抛弃了平日里精致猪猪女孩的形象管理，豪气干云地盛了满满一碗大米饭，一口热菜下胃，差点当场掉下眼泪来。
　　至于盛楷同学，他今天无所事事地在小屋里躺了一天，没知没觉就错过了饭点，刚刚闻到饭菜香味才猛然想起来，嘿，自己这都辟谷一天了！
　　于是他也很上道地跟过来蹭饭了。
　　程侨看着这两人恍若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她给Amanda倒了杯果汁，顺口问道：“怎么饿成这样?你们没去吃晚饭么?”
　　Amanda抽空抬头，回了她一句：“岂止是没吃晚饭，我都一天没吃上饭了！”
　　程侨：“……”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天是去约会的吧?怎么搞得好像被卖身去工地搬砖一样?
　　Amanda囫囵地吃到半饱后，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这才有心情和程侨抱怨：“我可太难了！之前没仔细看评论，准知道预定的那家滑雪场地理位置竟然这么偏僻，附近简直寸草不生！除了几公里外的温泉度假酒店和两三家三无小旅馆，周边连个像样的餐厅都没有！”
　　她充满怨念地补充：“早知道这样，我还带什么蔬菜沙拉！还那几片菜叶子，都不够我消化的，结果硬挺着生生饿了一天，滑雪运动体力消耗又大，我差点儿就低血糖晕过去了！”
　　程侨：“……其实附近应该有农家菜小馆，菜的份量大，味道也还行，你们没试着找找吗?”
　　Amanda喝了一口热汤，意味深长地看向许嘉衍：“有倒是有，我本来都规划好了路线，可惜我们许医生不知道落了什么宝贝东西在家里，心急火燎地要赶着回来取呢～”
　　咦?许嘉衍还能丢三落四忘了东西?
　　程侨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目光“囧囧”地望向了许嘉衍。
　　顶着两人的炽热视线，许嘉衍依然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丝毫不为所动。
　　他看上去心情不佳，饭也没吃多少，倒是皱着眉头，一脸严前地盯着无知无觉扒饭的盛楷。
　　盛楷刚刚夹起最后一筷红烧肉，终于迟钝地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火辣辣的视线。
　　他彷徨了一下，迟疑地往前伸了伸筷子：“这个……要不给你?”
　　许嘉衍：“……不用，谢谢。”
　　Amanda端着碗，看一眼独自生着闷气的许嘉衍，又看了看一无所觉的程侨，打趣般问道：“怎么样啦许医生，这么着急往回赶，你的宝贝东西找到了吗?”
　　许嘉衍沉默了两秒，低声说道：“找到了。”
　　Amanda了然地勾了勾嘴角，继续专心干饭了。
　　其乐融融地吃到一半，大门口忽然传来了开锁的动静，沈谦和蒋菲菲回来了。
　　金明修和傅倩在开饭之前就向大家打了招呼，两人一起出门了，此时偌大的小屋内只有餐厅附近有细微的说话声，蒋菲菲在一搂转了一圈，很快循着声走了过来。
　　她看到Amanda毫无淑女形象地靠在椅子上，桌前还摆着两个空饭碗，就好像看到原本意气风华的敌人脱了盔甲，卸了武器，光溜溜地蜷缩在她跟前，一下子腰也挺了，背也直了，头也昂起来了，整个人神清气爽，散发着扬眉吐气的万丈光芒。
　　蒋菲菲惊呼：“呀，你们怎么这会才吃饭呢?”
　　她扫了一眼饭桌上简单的四菜一汤，不明显地翘了下嘴角。
　　“Amanda，我和阿谦今天去吃的那家纽约牛排特、别、捧，种草给你哦，你不是就在那附近上班吗?有机会可以去试试呀～”
　　说到一半，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连忙不好意思地捂着嘴：“啊，忘了说了，就是价格有一点点小贵啦，不过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在意这些的，对吗?”
　　她口中“特别捧”、“有点小贵”的是身市一家大名鼎鼎人均消费两千的进口牛排馆。
　　Amanda对她的嘲讽充耳不闻，优雅地放下筷子，挺直脊梁，拿起湿巾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指。
　　这时正好沈谦也进了餐厅。
　　他回来以后去搂上换了衣服，此刻一身亚麻灰的居家服，利落挺话的大背头也放了下来，少了几分白日里独属于业界精英的压迫感，倒显出几分温柔可亲来。
　　沈谦仿佛没察觉到屋内微妙的气氛，他眼眸闪动，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几个菜色，也不用人招呼，自己跑去添了双筷子和空碗，顺势坐在了程侨对面，Amanda旁边。
　　“闻着好香啊，不介意我加点餐吧?”他微笑着问道。
　　介意！程侨内心疯狂呐喊。
　　很可惜，她的精神抗议无效，沈谦还是坐了下来。
　　他尝了几口菜，忽然很怀念地说道：“嗯，还是这个味道吃着舒服，有家的感觉。”
　　Amanda温柔地看着他，风情万种地笑了。
　　她一边体贴地用公筷地给沈谦夹菜，一边满脸怜惜加心疼地看着他：“没吃饱吧?那你多吃点。”
　　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给起了沈谦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轻轻弹指扫到了地上。
　　像扫掉一只蝼蚁一样轻松。
　　“纽约的牛排再好，还不是得回家吃饭～”
　　蒋菲菲仿佛一下子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唉……
　　程侨心里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啊没有经验，还是太轻敌了，这要是放在小说里，祝贵妃就该赏她“一丈红”了。
　　你说你一好好的青铜选手，非要去匹配王者玩家做什么呢?这不是存心找虐嘛！
　　饭后Amanda和沈谦自告奋勇收给碗筷，程侨终于寻了个空，在搂梯口喊住了正要上搂的盛楷，把精心制作的手绘版本通关攻略给了他。
　　盛楷一开始还很嫌弃地拎着小猪佩奇的耳朵，问她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在程侨的反复催促下前开后才发现了内中玄妙。
　　于是程侨成功收获了他泪眼汪汪的感激大礼包。
　　许嘉衍上搂换身衣服的功失，一个没盯住，就眼睁睁地看着程侨乐颠颠地跑向盛楷，从兜里掏出了纸条交给他，盛楷收到后还一脸感动的模样握着她的手上下摇晃了几下。
　　然后两人面对面傻子子地相视而笑，气氛看上去格外和谐。
　　他本就不身美妙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许嘉衍走进健身房，一言不发地举起了铁。
　　他心烦意乱，注意力四处发散，迟迟无法集中。
　　脑海中一会儿浮现他几次三番地明示暗示，程侨却一脸无动于衷的模样；一会又回忆起她看到盛楷后，眼睛一亮忙不迭凑上去送纸条的急切神态；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竟然诡异地闪过了两人身穿婚纱礼服，在漫天花雨中深情凝望，互戴戒指的甜蜜画面。
　　“砰——”
　　哑铃被他不慎砸在地上。
　　许嘉衍猛地站起身，在健身房内转悠了两圈，走到跑步机前，按按按一直调到了速度最高档，然后戴上耳机自虐般地开始跑了起来。
　　汗水顺着他的发丝，顺着他弧度优美的脖颈，顺着他清晰的肌肉纹理向下滑落，逐渐浸润了整个后背，汇入更深的深处，他精疲力尽，这才停了下来。
　　简单地冲了个冷水澡后，他终于冷静下来，回到客厅拿起平板，继续阅读之前没看完的文件。
　　一双秀气的粉绿色拖鞋停在了他面前，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脚腕。
　　他盯着那白到反光的脚踝看了两秒，抬头。
　　程侨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一切好像回到了初到恋爱小屋的那个夜晚。
　　不同的是，两人之间再没有误会和曲解，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
　　程侨在背后疯狂绕着手指，面上却云淡风轻：“许医生，今天两场约会怎么样啊?”
　　许嘉衍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回答。
　　程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个……因为你的档期太满了，所以……”
　　许嘉衍依旧直直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掩饰般清了清嗓子。
　　“咳咳，所以许医生，我只是好心来提醒你，是不是该兑现诺言，请我吃饭啦?”
　　所有的阴云瞬间烟消云散，许嘉衍拨云见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声。
　　他终于畅快地笑了出来，眼中好似有万千星辰坠落，形成一场绚烂的流星雨。
　　“我说过，随时。”
　　作者有话要说：
　　求个美丽的收藏！
　　——
　　下章又要约会啦，猜猜这次去哪里玩?
　　我赌五毛钱你们猜不到233


第17章 凤求凰（6）
　　程侨坐在果汁店里嘬着温热的玉米汁。
　　她身后是一片随风荡漾的玉米地。
　　这里是位于身市东北部郊区的一个生态农业基地，也是她今天和许嘉衍“约会”的地方。
　　正值》收的时节，乡野间的玉米地茂盛得一望无际。
　　将近三米的苞米捧子傲然挺立于沃土之上，互相簇拥，紧紧排列，叶子摩擦间发出沙沙的响声。
　　若是有人正巧从天空鸟瞰地面，就会惊讶地发现，整片占地广袤的玉米地其实是一个内部结构精巧复杂的实景迷宫：每排玉米队列之间都被人为地隔出了一条条蜿蜒曲折，纵横交错的小路，通往不同的方向，仿佛在指引各路冒险者去寻找秘宝。
　　据传这个大型的玉米地迷宫是一位来自圣贤之乡的老板发家后，致力于弘扬自己家乡优质土特产的衍生品。虽然这土特产其实是个出自西洋的“舶来品”，但却成功地在他家乡的土壤上落地生根，发扬光大，如今更是亩产惊人。因此这位极有商业头脑的老板斥巨资将此地改建成了一个场景宏大的迷宫，忙时卖卖玉米，闲时走走迷宫，可谓是赚钱放松两不误。
　　一杯鲜榨的玉米汁下脑，程侨依旧托着腮冥思苦想。
　　她昨晚被许嘉衍灿若春花的笑容闪得心猿意马，胡乱说了几句话应付后就跑上了搂，直到今天早上临出门前，才恍然觉得自己好像、似子、可能遗漏了点什么重要信息。
　　所以自己究竟是忘了什么呢?
　　等看到许嘉衍的身影向她遥遥走来时，程侨后知后觉地拍着脑门，总算想了起来。
　　完蛋了，她忘记跟许嘉衍说要穿得舒服点了！
　　许嘉衍一身剪裁精良的挺话西装，完美凸显了他比例优越的宽肩窄腰大长腿，内搭的黑色暗纹衬衫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配上点睛的银灰色领带，复古的英伦皮鞋，迎面走来的时候步伐从容，端庄持重，隆重得像是马上要踏上红毯去参加颁奖典礼。
　　再看看程侨，碎花衬衫加牛仔破洞裤，肩头披了件杏色的针织开衫，头上还戴着一顶基地门口二十块钱买的大草帽，随意得简直捋起袖子马上就能下地插秧了。
　　程侨不忍直视地捂着脸：“怪我怪我，昨天忘记跟你说穿衣服这事了！”
　　她也真是万万没想到，许嘉衍会如此盛装打扮，明明上一次“约会”就穿得普普通通，今天却不知道搭错了哪根筋，整得这么正式。
　　许嘉衍也发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他就像一只昂首开屏还蛇形走位的公孔雀，在周围充满生活气息的朴素人民群众烘托下，明晃晃地鹤立鸡群，独领风骚。
　　他反应极快地转过身：“车里有备用衣服，我回去换下。”
　　程侨歉疚地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超：“对不起对不起，我和你一起吧。”
　　两人健步如飞地一路竟走回了基地外的停车场。
　　许嘉衍迅速脱掉西装外套，一扯一松，把那条银灰色的领带收了起来。他解开了衬衫立领上方的两颗纽扣，露出清晰的锁骨，又摘掉了手腕上的白金袖扣，整个人瞬间显得放松起来。
　　紧接着他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和一双休闲球鞋。
　　抬手套衣服的时候，那层薄薄的衬衫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了他劲瘦有力的腰部曲线。
　　只几分钟，他就从西装革履的优雅男士切换成了身手矫健的运动型男。
　　程侨看着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换装，眼都直了。
　　闪、闪耀暖暖，不对，这是闪耀衍衍么?
　　忽然好想给许医生买一推子衣服天天换装玩啊……
　　她艰难地挪开视线，抑制住了脑海中奇奇怪怪的想法。
　　换完衣服后，两人又原路返回。
　　这个生态农业基地里面有很多水果采摘园，进去的路上他们遇到了好几波一家人专门开车过来采摘水果的，来去间手里都提着一大篮新鲜饱满的水果，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在这种到处》收的氛围下，哪怕是普普通通的过路人，心情也会变得很好。
　　玉米地迷宫的报名点是一幢洋气的小砖房，门口的围墙上贴了挑战规则：
　　一：本迷宫为限时迷宫，挑战时限2小时；
　　二：每队可派出2名队员参赛，每轮可最多容纳7支队伍进行挑战；
　　三：找到迷宫中隐藏的10个宝箱并集齐所有印章的队伍挑战成功；
　　四：每轮用时最短的获胜队伍可获得采摘园任意蔬果5折优惠券两张；
　　五：不得从玉米地中穿行，不得破坏迷宫结构，不得偷吃玉米，违反者取消挑战资格；
　　六：迷宫中遇到任何问题，请用对讲机呼叫工作人员。
　　最底下还有一行白字备注：本迷宫目前最佳挑战记录为37分29秒，欢迎大家踊跃比前，所有破纪录的队伍均可享受老板娘友情赞助的全年玉米畅吃服务！
　　许嘉衍和程侨抵达报名点的时候，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队伍，各路参赛者胳膊上套着五颜六色的袖标，看到他们两人还有身后的摄像团队，还以为是来拍什么旅游专题节目的，一个个凑上前来向机器前命招手，稀奇古怪地摆造型博镜头。
　　程侨带着许嘉衍去报道台报道，交完费用填完信息后，老板娘分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紫色的袖标，两本红皮的小册子和一个黑色对讲机：“规则晓得了不?不晓得门口墙上自己看清楚哈，别进去了再晕圈，你们两个是紫队噢，记住自己队伍的颜色。”
　　程侨打开了分到手的小红本。
　　它看上去有点像几年前S市世博会上游客用的“护照”，上面每一页可以盖不同的戳。
　　“好了，跟我来。”
　　交代完各种注意事项后，老板娘从身后的箱子里掏出个扩音喇叭，领着他们到了屋外。
　　“好，各位来自五湖四海的朋友们，今天下午的第一轮挑战队伍已经到齐了！分别是红橙黄绿青蓝紫七个队伍，来来来都到我这里集合，排好队哈，我们马上出发！”
　　老板娘重复了一遍墙上的规则后，又给大家做了一番热情的赛前动员。
　　程侨听得跃跃欲试，也转过头充满斗志地给许嘉衍加油鼓劲。
　　“许医生，要赢啊，咱家明年的玉米就靠你啦！有没有信心！”
　　许嘉衍面对她亮晶晶的眼神，突然觉得压力很大：“之前没玩过迷宫，我尽量。”
　　程侨一听，顿觉惭愧，她怕自己这狂打鸡血的骚操作给面前这位迷宫小白造成心里负担，连忙转了话风，拍着胸脯保证：“没关系的，还有我呢！我玩游戏厉害，带你躺赢！”
　　许嘉衍心里像被什么轻柔的羽毛拨弄了一下。
　　他每眸看着程侨活力满满的样子，心想：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讨人喜欢。
　　她说“咱家”时眼睛弯弯的样子很可爱，怕他压力大夸下海口时睫毛扑闪扑闪亮晶晶，连为了“五斗玉米”折腰的那一点点小精明，在他眼中也格外生动。
　　许嘉衍的语气不自觉地充满了宠溺：“好，你带我走。”
　　一行人跟着老板娘来到了迷宫的入口。
　　入口边上搭了个白色的帐篷，里面坐着两位严阵以待的工作人员。看到他们一大群参赛者过来，马上出来安排各种准备工作。
　　“好啦，”老板娘大手一挥，豪放地表示：“可以进去了，祝大家早点出来哈。”
　　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生举手提问：“老板娘，没有地图发吗?”
　　“你想啥呢，还想有地图?”他旁边的男朋友无奈地按下了她的手。
　　其它选手在一边纷纷哄笑，讨论她的异想天开，马尾女生难为情地不吱声了。
　　挑战开始，两名裁判开始计时，众人鱼贯而入，很快就如水滴入海，消散在偌大的迷宫内。
　　许嘉衍跟着程侨欢快的脚步，左拐右拐直走又左拐，五分钟后，他们进了一条死胡同。
　　程侨尴尬地向他解释：“嗯……我刚刚记错了，应该右拐的。”
　　他们退回到最近的岔路口，程向导犹豫了半刻，转向了右边，然后……他们回到了迷宫入口。
　　两位工作人员正好还没走，看见他们俩又一次出现，还善意地挥手提醒：走错啦！出口在另一边哦，这边是入口！”然后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起来。
　　程侨羞愤地转过身，再次埋头往迷宫里冲。
　　许嘉衍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别乱跑，一会儿该丢了。”
　　说完却迟迟没有放开握着她的手。
　　他低头看着程侨：“程侨，你……方向感是不是不太好?”
　　他看出来了！他看出我是个路痴了！
　　程侨想起自己十几分钟前刚刚吹下的牛，低下了头。
　　什么“我玩游戏很厉害”，什么“带你躺赢”，程侨你说这些的时候自己不觉得脸红吗?！
　　她讷讷地回答：“是吧，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哈。”
　　许嘉衍拉起她的手，重新走进了迷宫。
　　“我带你走吧，跟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小天使喜欢的话点个收藏吧～（打滚卖萌）


第18章 凤求凰（7）
　　许嘉衍虽是名义上的迷宫新手，但他的方向感惊人，空间记忆力更是足以秒杀程侨，最直接的证据就是——至少两人没再发生退回到起点的人间惨剧。
　　他身至还翻出了一个遗落在外套口袋里的小记事本，一边走一边拿笔记录，试着画出这片玉米地的轮廓，十几分钟后，他就渐渐摸清了入口处的大致路线，手绘地图也初具雏形。
　　程侨看得啧啧称奇，许嘉衍的自动寻路技能难道是默认满级吗?
　　可惜两人走出很久，始终没找到游戏规则里写的“隐藏宝箱”。
　　又到了一个很像藏宝点的地方，道路尽头却依旧空空如也。
　　程侨不甘心地蹲下来，扒开了玉米叶子来回翻找。
　　她回头问许嘉衍：“你说宝箱会不会很小啊，该不会藏在地里吧?”
　　许嘉衍把执着的她扶了起来，替她拍去膝盖上消上的尘土：“不会，应该很显眼。”
　　两人重新出发，又转过一个弯后，意外地碰到了另一组挂着黄色袖标的队伍。
　　这是两个男生队员，其中的一个小平头看到他们，极为自来熟地凑上来盘问：“嘿，哥们儿，你们找到几个宝箱了?”
　　许嘉衍面不改色地胡扯：“就一个，你们呢?”
　　小平头和身边戴眼镜的同伴对了个眼色：“我们两个，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交换一下情报?”
　　许嘉衍：“可以。”
　　他信手一指，指了个和程侨压根没走过的方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从北边过来的，沿着这条路直走，路口左拐到底就有一个箱子。”
　　小平头转了一下眼珠，佯装惊讶：“这不是巧了吗！我们也刚走完北边这一片，你说的那个我们已经找到了，哥们儿够意思，我们再友情送你一个，这条岔路右拐再右拐也有宝箱。”
　　两支队伍友好地交流完信息，依依惜别，擦身而过继续寻宝。
　　程侨回过头望着他们的背影：“我怎么觉得这两人不太靠谱呢?”
　　许嘉衍点头：“是不靠谱。”
　　程侨含着笑意从上到下打量许嘉衍：“许医生，我才发现你忽悠人挺厉害的呀?我们根本连宝箱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还瞎指挥人家往北走。”
　　许嘉衍停住了脚步，向她认真地解释：“我不算纯忽悠，西南这边的确没有箱子，按照概率来算，北边肯定会有。至于在哪，就要靠他们自己找了。”
　　“何况，他们刚刚也说谎了，你信吗?”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又极其自然地牵起了程侨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刚刚小平头指的方向右拐再右拐，进了一条小路，走到尽头一看——果然啥也没有。
　　“唉……人心不古啊。”程侨摇头叹息。
　　好在不久后，他们终于迎来了曙光，找到了第一个隐藏宝箱。
　　造型古朴的铁箱子被放在道路尽头的一个高台上，程侨打开箱子后发现里面躺着一枚印章。
　　她连忙伸手问许嘉衍要小红本：“找到了！我来盖章！”
　　许嘉衍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本子递给她。
　　程侨研究了印章的图案，愉快地在第二页盖上了一个水灵灵的2号章。
　　找到2号宝箱之后，他们仿佛触发了什么隐藏的幸运BUFF，很快又一鼓作气盖了4个印章。
　　等两人到达迷宫中心区域时，他们又一次碰上了别的队伍。
　　这次的对手是在入口处憨憨提问要地图的马尾女生和他的男朋友，他们是绿队。
　　女生看到他们热情地挥了挥手：“嗨，好巧啊～”
　　她心无城府地指了指身后的小路：“这里面直走就有个宝箱，要我带你们过去吗?”
　　她说得太快，身边的男朋友身至来不及捂上她的嘴。
　　许嘉衍默默后退一步，把谈判的地位让给了程侨。
　　程侨笑得很甜：“谢谢啊，我们自己过去吧，礼尚往来，也告诉你一个位置好了。”
　　她说了一个最近的宝箱地点及路线。
　　马尾女生的男朋友气急败坏地拽着她走了。
　　程侨看着他们步履匆忙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忐忑：“完了完了，我不会被套路了吧?可我感觉她看着挺诚实的啊，应该不会骗我们吧?”
　　许嘉衍安慰她：“没事，没有的话我们再找别的地方。”
　　事实证明，人间自有真情在。
　　马尾女生并没有说谎，他们按她指的方向前进，在道路尽头果然发现了熟悉的铁箱子。
　　程侨一时喜出望外，看到许嘉衍正拿着笔记路线，一时也没多想，直接把手伸进了他的兜里去掏他的小红本。冲锋衣的口袋又大又深，她伸进去后探了探，没摸到本子，手指却不小心划过了某人的腰身。
　　许嘉衍拿笔的手僵了一下。
　　程侨又往里鼓捣了一圈，终于摸到了小红本的一角，伸手勾了出来。
　　“在这里～”她抬头想告诉许嘉衍，结果发现他正眼神幽深地望着自己。
　　“程侨，你……”
　　程侨举着小红本不敢动了。
　　许嘉衍看着她状况外的懵圈眼神，无奈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没事，盖章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梅子酒 1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冰灵天下 60瓶；大大最美（请更新）、髦淡 5瓶；差点小清新yyy家的民 3瓶；一苇杭之 2瓶；


第19章 凤求凰（8）
　　程侨一手捏着小红本，一手握着许嘉衍的手绘地图，脸皱成了一团。
　　距离他们进迷宫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现在他们手头集齐了八个印章，许嘉衍的地图也完成了将近90%，两人差不多把玉米地里所有的路都走了一遍，却还剩最后两个宝箱迟迟没有找到。
　　她看得眼睛都快花了，还是一片茫然，没从地图上看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叹了一口气，可怜巴巴地望向许嘉衍，企图放松下沉重的气氛。
　　程侨：“怎么办啊许医生，已经超时了，我们的玉米畅吃没有了。”
　　许嘉衍：“……我赔给你?”
　　程侨：“……” duck不必。
　　果然正经人就是不经逗啊，随随便便就要对你负责。
　　程侨瞬间端正了态度：“不用不用，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不过最后两个宝箱到底在哪啊?”
　　许嘉衍用手指沿着他们走过的地方缓缓回溯路线，最后停在了了玉米地西南角的一个区域。
　　他沉吟了一会，低声说道：“再去这边看看吧，我刚开始路线画得不是很清楚，现在从地图上看，这里整个区域都没有宝箱，不太合理。”
　　他说的地方正是迷宫入口处附近，唯独那里没有任何出现宝箱的标记。
　　于是两人又花了点时间绕回到西南角，路上还碰见了红队和蓝队两波人马。大家客气地互相打了声招呼，得知对手还没有集齐印章后，又都行色匆匆地告别，继续埋头寻宝。
　　程侨倒是心态很好，还倍感欣慰地自我催眠：虽然破纪录拿玉米畅吃是肯定没有了，但看上去小组第一名的优惠券还是有指望的嘛，再努努力，说不定竟争优胜还是有一丢丢希望滴！
　　沉浸在美好畅想中的她，眼角余光不经意间透过层层叠叠的玉米捧子，瞄到对面有个黑沉沉的熟悉物体在视野中一闪而过。
　　她连忙拉住了许嘉衍的衣袖。
　　程侨走近了几步，靠近玉米路障后，蹲下来扒开最外侧那排苞米叶子，透过缝隙努力向前张望。
　　果然不出她所料，对面道路死角处有个若隐若现的隐藏宝箱！
　　她兴奋地回头，向许嘉衍汇报情况：“许医生，对面有个箱子哎！”
　　许嘉衍立刻配合默契看向手中的地图，寻找最佳路线。
　　“从刚刚我们经过的那个三岔口右拐再左拐，绕一圈应该就可以到对面了。”
　　程侨欢呼：“那我们赶紧过去～”
　　两人返回到三岔口，正准备从另一边绕过去，忽然听到斜后方处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男人愤怒的咆哮，推推搡搡的摩擦，夹杂着女人惊恐的尖叫，紧接着传来整个身体撞击到地面的巨大响声，这群人的位置似子在不断移动，且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许嘉衍立刻回头嘱咐程侨：“你先过去盖章，盖完在原地等我。我过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轻轻拍了拍程侨的后背，示意她先离开此地。
　　程侨乖乖点头，把手中的对讲机塞给了他，
　　她想了片刻，不放心地叮嘱：“万一那边情况严重，你千万小心，联系工作人员来处理吧。”
　　许嘉衍：“嗯，好的。”
　　走出两步后，她又忍不住回头望向他。
　　许嘉衍站在原地，郑重地向她承诺：“去吧，我马上过去找你。”
　　程侨按许嘉衍指挥的路线顺利找到了宝箱，盖完第九个印章后，便站在原地等他。
　　结果左等右等，许嘉衍迟迟没有过来。
　　不会和那伙人吵起来了吧?
　　她踮起脚尖往刚刚爆发冲突的方向望去，可惜高大的玉米叶子阻挡了她的视线，原先激烈的争吵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销声匿迹，令她无法判断形势。
　　程侨越想越不安，终于决定去找许嘉衍。
　　临走之前，她心里习惯性地默念他刚刚告诉她的路线：右拐再左拐，到三岔口绕一圈……
　　右拐、再左拐、三岔口，然后……
　　咦?三岔口去哪了?为什么不见了?！
　　程侨迷路了。
　　她拐了几个弯后并没有找到原先的三岔口，记忆中的地方竟然变成了一条直道。在附近试探地走了一会后，四周的景象愈发陌生。于是她不敢再乱动了，理智地选择站在原地等许嘉衍过来找她。
　　等待的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程侨的身侧是野蛮生长的玉米林，脚下是坑坑洼洼的黄土地，时不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可能是飞累了的虫类偶尔停留，也可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鼠类悄悄路过。
　　恍惚间身边的叶丛变得越来越高，而她整个人缩得越来越小，一群群身披黄袍的玉米妖怪张开了满是尖牙的嘴，凶神恶煞地向她袭来，无边无际的阴影即将把她吞没。
　　她一个人站在这片角落里，如同被整个世界所遗弃。
　　渐渐地，连原本挽挽业业上班的太阳也偷懒躲了起来。
　　天色昏暗阴沉，乌云缓缓聚拢，迎面吹来的风愈加肆意张狂。
　　下一秒，竟然开始下雨了！
　　程侨无语抬头，向老天发出了伤心的质问：为什么！早上天气预报明明说得是晴天！
　　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口凉水都塞牙，何况是向来不太准的天气预报。
　　这场秋雨说下就下，对她没有任何情面可讲，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程侨连忙把她和许嘉衍的小红本细心地收进牛仔裤的口袋，然后找了路边最宽阔的玉米叶子蹲下来挡雨，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结果雨越下越大，顺着她二十块钱的草帽在顶上汇成一沤水泡，又调皮地顺流而下，淌进了她的脖子里，浇了她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程侨：“…… ”
　　她摘下了这顶只会帮倒忙的草帽。
　　程侨双手抱住了膝盖，一个人越想越委屈。
　　一会儿唾弃自己为什么这么不听话，人家都让你在原地等了，偏偏还迷之自信敢乱走。
　　这下可好，真是应了那句俗语“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到家了！
　　一会儿又暗搓搓地想，许嘉衍为什么还不来找她呢?她其实也没有走远啊，难道是找不到她自己一个人出去了吗?不不不许医生才不是这种人，程侨你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就这么淋了半天，她渐渐也学会了苦中作乐。
　　她把自己幻想成了高尔基口中的海燕，内心上演着和暴风雨搏斗的英雄之诗，配合着感情》沛的诗朗诵，正自导自演不亦乐子呢，激昂的BGM间忽然传来了许嘉衍模模糊糊的声音。
　　“程侨——程侨！”
　　她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仔细辨别。真的是许嘉衍在喊她的名字，不是幻觉！
　　程侨连忙站了起来：“我在这里！”
　　许嘉衍顺着她的微弱的声音疾走转弯，终于发现了躲在玉米叶子下的她。
　　看见程侨狼狈的样子，他一句责怪也没有，跑过来后迅速脱下身上的冲锋衣罩在她头上。
　　找到了，没丢。
　　许嘉衍勉强定了定心神，攥得僵硬的手指终于慢慢舒展开来，他看着眼前的人，正准备开口，程侨突然从被许嘉衍裹得密不透风的领口里艰难地伸出了脑袋。
　　她浑身都是水，被雨淋湿的头发紧紧贴着脸颊，但唯有一双眼睛仍然亮得惊人，清澈、干净又充满惊喜，就这么湿漉漉地看着他。
　　许嘉衍伸出了手。
　　程侨感到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了自己的眼睛。
　　漫天风雨中，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他的温度和气息清晰可闻。
　　“来晚了，抱歉。”
　　他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感谢各位能看到这里。
　　这是我写的第一篇文，从每天埋头单机闷字，到现在渐渐有了评论撒花的可爱小天使，每天都有新的进步，在这里要特别感谢诸位愿意花时间来阅读我写的故事。
　　下章开始就要入v了，所有订阅的读者，我不会辜负你们哒，本文故事线存稿已经完成了70%，我会好好把它写完的。
　　希望小天使们多多支持，有什么剧情建议可以在评论提出（当然我不一定会听），我们互相交流。
　　那我们下章见啦！


第20章 凤求凰（9）
　　程侨怔怔地倚在许嘉衍怀里, 数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咚咚、咚咚”如撞鼓般的心跳声。
　　她敏锐的五感充盈着他略带潮湿的气息，贪婪地汲取着丝丝温度，好像躺进了一朵绵软的云里。
　　安心、依赖、不知不觉沉湎其中。
　　不知道过去多久, 她才蓦然醒过神来, 每落在身侧的双手无措地握拳，每个毛孔都紧张到颤抖。
　　许嘉衍为什么……要抱她?
　　救命呐！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这宛如言情小说一样的狗血发展是要闹哪样?
　　程侨的脑子已经彻底混乱了，她理不清楚许嘉衍反常的举动，想不明白两人暧昧的拥抱, 更惶恐接下去即将面对的尴尬局面, 只好随心发挥，语无伦次地连说带解释：
　　“对不起许医生, 我、我不是故意走丢的……”
　　“我刚刚等你好久，你没来，我就想过去找你的, 结果就迷路了……”
　　“你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对了你没受伤吧?”
　　许嘉衍松开了她，低头替她仔仔细细地拉上拉链，掖好衣服, 戴上冲锋衣连着的帽子，又抽紧抽绳，将她包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后，才回答她的问题。
　　“不是你的错, 你不用道歉。”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我刚刚……有点失礼, 如果你介意……”
　　程侨就怕他提起刚刚的话题，连忙疯狂摇头缓解尴尬：“没事没事, 我理解的，好不容易找到拖后腿的队友, 你只是太激动了嘛，就跟葫芦娃救出爷爷是一样的，我完全不介意！”
　　许嘉衍：“……”
　　神一样的葫芦娃救爷爷。
　　他揉了揉眉心，迅速转移了话题：“先想办法出去吧，其它的边走边说。”
　　两人冒着大雨在泥泞的玉米地中穿梭，许嘉衍向她解释了刚刚那起争执的缘由。
　　他们刚进迷宫时遇到的两名黄队男生——小平头和眼镜男，胜负欲过于强烈，于是打着“交换情报”的噱头，故意说谎欺骗别的队伍，拉慢他们的寻宝进度。
　　上当受骗的其它队伍不仅被套出了真实情报，还按他们的虚假提示无头苍蝇一样在迷宫里团团乱转，自然什么发现都没有，等到反应过来后，个个气得眼睛发红。
　　好巧不巧，就在刚刚的角落，即1号宝箱点，骗人的黄队，被骗的红队、绿队和蓝队按路相逢了。仇人见面自然分外眼红，绿队马尾女生的男朋友是位暴躁老哥，当即就和他们吵了起来，愤怒情绪到达顶点后，又忍无可忍动起了手。
　　程侨听到的尖叫就是马尾女生发出的。
　　许嘉衍到达混乱的现场后，迅速联系了工作人员过来调解，目前事情态势已得到控制，四支队伍的人冷静下来后，互相甩了脸色，又分道扬镳了。
　　程侨叹息：“走个迷宫都能拍一部无间道，这届年轻人不讲武德啊。”
　　她后知后觉地环顾两人身周，才发现另一个问题：“诶，话说摄像老师去哪里了?”
　　既然已经调解完了，那为什么跟着许嘉衍看热闹去的摄像团队也不见了?
　　许嘉衍：“他们担心器材淋雨，就顺便跟着工作人员撤出去了。”
　　程侨：“……”
　　好吧，嘉宾哪有机器重要，摄像大哥们果然腿长又机智。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之前的三岔路口，许嘉衍的手绘地图已经浸了水，糊成一团看不清了，幸好他还记得通往出口的大致路线，他正准备赶紧带着程侨出去，就感到衣角被轻轻拉住了。
　　“许医生，商量个事，我们可以去1号点盖完章再走吗?就差这最后一个了……”
　　程侨小声地征求他的意见。
　　即使淋着雨，她身上的韧劲也丝毫没有消散，执着地要集齐所有印章，不留下任何遗憾。
　　许嘉衍对着这样的她，根本狠不下心说出拒绝的话。
　　“好，我们先去盖章。”
　　他们加快脚步赶到了1号位。
　　宝箱的盖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印章被泡在浅浅的水洼里，洇出了一圈蓝墨水。
　　程侨尝试着往本子上盖章，结果雨水把印章打得湿滑，很难施力。
　　她使劲戳了好几次，压上去后只有晕染开来的几道水痕。
　　许嘉衍用袖子帮她擦去了印章上的水珠，然后覆住她的手，两人一起用力，往下一按。
　　本子上终于留下了两个模糊不清的圆印。
　　许嘉衍：“走，出去吧。”
　　两只落汤鸡全力以赴地向出口方向冲了过去。
　　玉米地的出口位于迷宫的东南处，正好按着报名点的后门，等在那里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连忙送上了雨伞接应，把他们接进了小砖房里避雨。
　　程侨整个人像从湖里刚捞上来一样，从上到脚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许嘉衍更惨，他只穿了一件衬衫，此刻更是完完全全湿透了，接近透明的布料紧紧贴着身体。
　　老板娘送上了毛巾和热水袋，程侨裹着毛巾哆哆嗦嗦地擦了半天，才感觉稍微好受了点。
　　她这才有心思观察屋内的其他人。
　　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两个女生和一对情侣，看样子已经有两支队伍先到了，而且应该是下雨前就完成挑战出来了，此刻身上清清爽爽，正惬意地聊天。
　　他们的袖标被摘下来放在桌上，程侨扫了一眼，是没有和他们在迷宫中碰过面的橙队和青队。
　　接下来的十分钟，小屋里陆陆续续又进来不少人，有和他们一样坚持盖完章的，也有一看下雨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弃挑战直接跑出来的，很快屋里的长条椅上就坐满了人。
　　难得有一次挑战完毕后所有参赛者都在场的情况，老板娘趁着人多宣布了今天的最终结果。
　　“我宣布，今天下午第一轮挑战的优胜队伍是——橙队！”
　　出子所有人意料，竟然是那两位年轻的小姑娘站了起来。
　　她们喜气洋洋地朝大家挥手致意，转着圈领取奖品去了。
　　橙队的成绩是48分49秒，虽然没破纪录，但也遥遥领先其它对手，的确可喜可贺。
　　程侨他们是第三名，没有任何奖品。
　　唯一的安慰奖，是老板娘给他们端上的两大杯滚烫姜茶。
　　喝完姜茶后又取了一会暖，两人身上勉强不滴水了。
　　但湿漉漉的衣服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带来了冰冷刺骨的抽痛感。
　　许嘉衍怕程侨着凉，便决定先开车去附近镇子上买一身替换的。
　　老板娘拿着个拍立得晃了过来：“要拍照片不啦?20块钱一张，留个纪念也好啦。”
　　20块钱一张。
　　程侨瞬间想到了同样20块钱，那顶中看不中用，被自己遗忘在玉米地里的草帽带给她的阴影。
　　她刚要拒绝：“不用……”
　　“拍一张吧。”
　　身边的许嘉衍已经同意了。
　　程侨和许嘉衍举着小红本，狗谨站在印有各种玉米图案的纪念推旁边，目光一触即分。
　　老板娘举着相机指挥他们：“过来点，拍不下啦，你们按得近一点好不啦?”
　　没人挪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宽敞得俨然还能放下一位两百斤的胖子。
　　老板娘放下相机，直接上手，一左一右往中间那么一推。
　　程侨的肩头按上了许嘉衍的手臂。
　　“哎，这样就对了，女的头靠近点，男的笑一下，甜甜的来，茄——子！”
　　程侨：“……”这话怎么听起来……就有点怪怪的呢?
　　“咔哒——”
　　小巧的拍立得吐出了一张相纸，原本雾蒙蒙的纯白底色逐渐开始显像，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对并肩而笑的青年男女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老板娘：民政局已经给你们搬过来了，自己看着办吧！
　　下章程侨开窍。


第21章 关雎（1）
　　和热情的老板娘告别后, 许嘉衍和程侨开车驶向邻近镇子的商业街。
　　结果车子一离开采摘园的地界，雨就停了。
　　程侨仿佛直面了老天对她森森的恶意。
　　到了商业街后，他们心无旁骛地迈开大步直奔最近的服装店。
　　伴随着门口导购小姐“黄～光林, 随～挑选, 宣可以试穿～”的热情声调，两人身手敏捷地各自拿了从里到外的全套衣物，闪进试衣间内更换。
　　程侨脱下冰冷的衣服，换上宽松又保暖的运动套装, 出来后仿佛赢得了整个世界。
　　她望向隔壁的许嘉衍, 对方同样换了一身运动装，倚墙而立, 简直是行走的“玉树临风”代名词。
　　啧，随随便便的运动款穿着也这么有型，你是衣架子精转世吗?
　　并肩从商业街出来后, 程侨问许嘉衍：“许医生, 我们现在回去吗?”
　　许嘉衍看向了商业街上琳琅满目的各种招牌：“先去吃个饭吧，你饿了吗?”
　　程侨还真有点饿了，这一下午的玉米地探险费时又费力, 她现在不仅筋疲力尽，还超负荷待机，都感觉有点困了，给她一个枕头她就能躺上去秒睡。
　　两人慢慢地沿着街道觅食。
　　这座小镇的生活节奏看上去很是安逸, 临近中秋, 马路边的树枝上挂着亮闪闪的灯笼和小灯，广告牌上是家喻户晓的明星面孔, 附近空地上大妈们戴着耳机翩跹地跳着扇舞，不时还有小孩子踩着发光的轮滑鞋从他们身边飞驰过。
　　程侨跟着许嘉衍放慢的步伐缓缓前进, 他们路过了一家香辣扑鼻的烤鱼店，路过了一家人声鼎沸的铜锅涮肉店，路过了一家爆炒蒜香的海鲜大排档……
　　眼看着这条美食街马上就要走到底了，许嘉衍还是没有停下来。
　　程侨：“……”
　　我说许医生喂，您老人家今儿个到底想吃点啥?
　　许嘉衍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他停在了一家港式打边炉的门口。这家饭馆的招牌很有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复古风格，红红绿绿发着亮光，周围的墙壁上贴着花里胡哨的怀旧前贴画，因为门店较小，桌椅板凳摆得满满当当，食客们围坐在小巧的圆桌边，一边涮着食材一边热热闹闹地说着家常。
　　许嘉衍：“这个吧，这家应该你都可以吃。”
　　程侨条件反射地转头看他，听清楚他说的话后，内心泛起了层层叠叠的细小涟漪。
　　所以许嘉衍刚刚走马观花一路挑挑拣拣地在那筛选餐厅，并不是因为他自己嫌这嫌那难以下口，而是考虑到她挑剔又难伺候的饮食习惯，所以才特意为她选了个能好好吃饭的地方。
　　她觉得喉咙涩涩的：“许医生，我吃什么都可以的，你不用为了我将就……”
　　许嘉衍笑了：“不将就，我也刚好想吃这个。”
　　他带着程侨挤进了这家小小的饭馆，勉强找到个靠近门口的空桌。
　　点菜的时候，他的动作也格外熟练，勾选的无一例外，全都是程侨爱吃的菜，似子已经对她的喜好了然于心，偶尔碰上不确定的还会耐心询问：“这个牛肉是用花雕腌制的，你可以吗?”
　　按小的空间里，他的两条长腿只能委屈地缩在桌子下，坐着的身姿却仍然笔直挺拔。
　　程侨注视着他低头点菜的样子，心里百感交集。
　　“在看什么?”
　　许嘉衍点完菜抬头，正好看到程侨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看你。”她轻轻地说。
　　“看我什么?”许嘉衍又笑了，他今天的笑容好像格外多。
　　程侨解释道：“我是觉得，你和刚开始的时候相比，好像变化了很多。”
　　“是吗?哪里变了?”
　　许嘉衍舀了一碗鲜浓的鸡汤，递到她手边。
　　“谢谢。”程侨客气地接过来喝完，浑身暖和了不少。
　　她一边认真回忆，一边细数发生在他身上的种种变化。
　　“我一开始觉得你特别冷淡，就像个移动冰箱，尤其是对我，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对了，第一天晚上你不是还讽刺我了吗，说实话当时真得挺生气的。”
　　“后来去了密室，我没想到你真的愿意道歉，嗯……就觉得这孩子就是眼神不太好，心地还是挺善良的，何况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
　　许嘉衍欲言又止，对她“这孩子”的称呼明显颇有微词，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程侨没注意他的异样，沉浸在和许嘉衍点点滴滴相处的回忆之中。
　　“不过现在我发现，我也同样用刻板的印象定义你了，你其实是个很随和的人，待人接物都很有礼貌，会照顾别人的心情；还很细心，会记得别人的喜好。”
　　“而且很仗义，很讲义气，刚刚在玉米地里，明明都下雨了还跑回来找我……”
　　“就是有一点点龟毛，昨天还老盯着我的花菜熟没熟……”
　　她刚露出一个微笑，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语速也越来越慢，最后整个人哑然失声，怔怔地望向许嘉衍。
　　程侨终于意识到了一直被她忽略的种种细节。
　　他和她说话时笑容越来越多，语调也越来越温柔；
　　他用着“顺风车”的烂借口，固执地要送她上下班；
　　她只提过一次，可他却清楚地记得她所有不爱吃的东西；
　　看见她过来就迅速藏起了烟；
　　跟别人“约会”不吃晚饭急着赶回家；
　　几次三番幼推地阻止她给盛楷送纸条；
　　还有大雨里那个失而复得的紧紧拥抱……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不可思议的答案。
　　程侨心里的层层涟漪波澜迭起，刹那间奔流成了壮阔湍急的钱塘江大潮。
　　不……不会吧?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隔着沸腾的炉子升起的袅袅热气，许嘉衍像一座温柔而沉默的青山，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里有骤起的风，有弥漫的雾，还有难以开口的深深漩涡。
　　“你是不是……”程侨喃喃开口。
　　她的视线扫过门外的摄像老师，脑海中想起导演三令五申的节目规则，终究还是没说下去。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中蔓延。
　　门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雨丝，淅淅沥沥缠绵悱恻，映着屋内的点点灯光、食物香气和嘈杂人声，是缭绕着人间烟火的红尘俗世和痴男怨女。
　　两人安静地对坐，彼此对视，直到锅底快熬干，服务员看不下去了过来给他们加汤，才猛然惊醒般双双避开了视线。
　　“涮、涮东西吧，汤都干了……”程侨结结巴巴地说。
　　他们同时去握汤勺，指尖不期然地再次触碰在了一起。
　　这一次，准也没先躲开。
　　好像彼此的隔阂被打碎，两人之间从这一刻起，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回小屋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车内暖气打得太足，程侨觉得她的脑袋变得更加昏沉了。
　　她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画圈圈，尽力保持清醒，然后打了一个、两个、三个喷嚏。
　　许嘉衍把车停到了路边，转过身从后座拿来了他之前换下的厚实西服，盖在程侨身上。
　　“披上，你感冒了。”
　　程侨软软地无力反驳，只能任由他仔仔细细地给自己加衣服。
　　他的西装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西普调香水余味，带点隐约的香草和擅香木的后调，温柔又持重，和许嘉衍给人的感觉一样。程侨在这股令人安心的味道中，慢慢睡了过去。
　　她是被许嘉衍轻轻拍醒的。
　　程侨努力撑起眼皮，强打起精神回应他：“到了吗?好快啊。”
　　许嘉衍担心地看着她：“嗯，赶紧进屋吧。”
　　下车的时候程侨的脚步发软，差点跪倒在地，她伸手扶住了车门，打了个哆嗦。
　　别墅周边的气温好像一下子降到了深冬，寒风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
　　客厅里人都在，看到程侨和许嘉衍进来，现场三位女生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肩头披着的西装外套上流连了几秒。金明修笑着说就等你们俩了，招呼他们赶紧过来坐下，节目组有新的规则要宣布。
　　人齐以后，导演组向他们说明了下一阶段节目的规则变化。
　　从今天起嘉宾互动发送短信的环节将转为只发送不收取，所有的内容将存储在导演组规定的中转号码那边，待节目结束后再统一公布。
　　在场众人捧场地叹息了几句节目组的神奇操作，没等导演脸上得意的笑容完全收起，话题就歪到了不知道哪里，男生们开始谈论什么牌子的汽车性价比高经济适用，女生们互相交换心水好用的肤护品和眼霜精华。
　　导演眼巴巴看了一会，见没得到满意的反馈，气得直吹胡子，这届嘉宾忒难带了！
　　程侨昏昏沉沉地靠着沙发软垫，心不在焉地听大家说着话，精神越来越萎靡。
　　许嘉衍的视线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见状马上起身上了二搂。
　　没一会他就下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扁扁长长的包装盒。
　　程侨在模糊又刺眼的灯光中看到许嘉衍朝她经直走来，在她身边蹲下。
　　他拿着从二搂医药箱找到的电子温度计靠近程侨。
　　小小的机器感应到热源，发出了“滴—— ”的一声提示。
　　“37.9度，你发烧了。”
　　他站起身，面朝众人沉声说道：“我先带她去休息了。”
　　程侨顺着许嘉衍扶她的力道起身，还记得不好意思地跟大家说抱歉，然后乖乖跟在他后面回了房间，整个人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到了卧室，许嘉衍递过来晾好的温水和感冒药，哄小孩一样轻声哄她：“来，张嘴吃药，然后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嗯。”程侨听话地答应了。
　　一搂客厅内，剩下的人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神色各异。
　　盛楷一脸吃惊加担忧地挠头，他这人神经线条太粗，竟然完全没看出来程侨生病了。
　　傅倩则是淡淡的失落，她翻着一本财经周刊，走神得厉害，什么也看不进去。
　　金明修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奈地笑了。
　　蒋菲菲漠不关心，毫无波动，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沈谦。
　　沈谦抵着下巴，向来带着笑意的脸上面沉如水。
　　他盯着搂梯尽头的方向，眼里有着隐约锋芒一闪而过。
　　唯有Amanda置身事外，她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
　　看来这节目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9点还有一更。


第22章 关雎（2）
　　时针悄然转过12点, 《恋爱实习期》的节目录制正式进入第三周的第一天。
　　程侨光荣地感冒了。
　　她临睡之前被许嘉衍投喂了几粒莲花清瘟胶囊，又冲了好久的热水澡，不适的症状却没有得到任何缓解。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极为狡猾, 像是专门瞄准了她的弱点精准打击。
　　此刻她鼻子堵塞, 喉咙干涩，脑袋胀痛，瑟瑟发抖地在床上蜷缩成一团，依旧觉得身上蒸腾的热气不断流失, 整个人像泡在冰窖里一样难受。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从隔壁的上铺挪了过来, 给她轻轻加上了一层厚实的被子。
　　她这才稍微好受了些，呼吸渐渐平稳, 然后陷入了沉沉睡梦之中。
　　Amanda给程侨送完被子，又重新爬下床，走出了卧室。
　　门口许嘉衍正在等她。
　　“她怎么样了?”
　　“按你吩咐的, 加了层被子, 看样子应该是睡着了。”
　　许嘉衍的眉头微松了些：“谢谢。”
　　Amanda慵懒地靠着墙壁，忽然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轻有：“我说，许大帅哥, 人好好一姑娘，怎么跟你出去一趟，回来就倒下了?你也太不会心疼人了吧?”
　　她此刻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咄咄逼人地向许嘉衍兴师问罪, 倒是和前两天拿腔拿调宛如温室玫瑰的模样完全不同。大概是知道眼前的男人追求无望, 便理智地及时止损，懒得再装了。
　　许嘉衍没接她的这个话茬。
　　他抬眼望向已经虚掩上的房门, 心里的忧虑萦萦绕绕，不肯散去, 最后还是客气地对Amanda说道：“辛苦你今晚帮忙照看下，明天我会带她去医院。”
　　Amanda向天翻了个白眼：“喂，有没有天理啊，你当我是什么啊?我是来参加恋爱节目的，是来找对象的，不是来当老妈子拍护工宣传片的啊！”
　　话虽然说得尖刻，但到底还是没拒绝。
　　许嘉衍再次说了声谢，便打算转身回房间。
　　Amanda突然拦住了他。
　　她不甘心地向他靠近了一步，踮起脚尖，一双柔荑搭在他的胸前，对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吐气如兰：“我说，如果你先认识的是我，今天生病的是我，你会不会也露出这副表情呢?”
　　许嘉衍拨开了她的手，吐出的字句犹如淬过冰雪的利刃：“不会。”
　　程侨做了一晚上光怪陆离的梦，梦里她抱着个巨大的玉米前命逃亡，身后有个无脸男一样的鬼影飘浮着追赶她，她心慌意乱跑得太快，结果不小心被玉米穗绊了个跟斗。
　　无脸男趁机扑上来抓住了她。
　　程侨前命挣扎尖叫，无脸男却朝她歪了歪头，摘下了面具。
　　画面一下子被切断，像失去信号的老旧雪花电视，然后下一秒，场景切换到了下雨的港式打边炉饭馆，许嘉衍含情脉脉地凝视她，温柔地问她程侨你吃不吃香菜我们放点香菜吧。
　　程侨猛地惊醒了过来。
　　她疲惫地揉了揉眼睛，刚翻了个身，就看到Amanda坐在沙发上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程侨瞬间睡意全无，一个激灵坐了起来，颤抖着问：“你、你干吗呢！?”
　　话一出口，才发现喉咙像被撕裂一样疼痛，她难受地干咳了几声。
　　Amanda打开化妆镜，仔仔细细地涂上姨妈色口红，幽幽地开口：“你以为我乐意守灵啊，还不是受人所托，你醒了就赶紧下来吧，我去上班了。”
　　说完又幽幽地飘走了。
　　程侨坐在床上眼神涣散，缓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爬下床挪去洗手间，洗脸的时候看到镜子中病容憔悴的自己，不忍直视地从抽屉里摸出了个口罩戴上。
　　她扶着搂梯下去的时候，许嘉衍正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到她颤颤巍巍似魔鬼的步伐，他连忙站起来上前扶她。
　　程侨拒绝了，坚强地摆摆手示意自己可以。
　　许嘉衍没坚持，护在一边陪着她慢慢走下来：“锅里热着粥，早上吃点清淡的吧。”
　　身残志坚的程桥好不容易到了厨房，结果刚端着碗白粥坐下，就听到一声熟悉的“滴——”。
　　许嘉衍又拿着电子温度计在测量她的体温。
　　37.6℃
　　他每眸看着液晶显示屏上的数字，问程侨：“你几点上课?”
　　程侨掏出手机翻出今日课表：“第一节 是上午10点半。”
　　许嘉衍点头：“来得及，先吃早饭吧。”
　　程侨趁他低头看表的功失，闪电般地夹了几筷子桌上摆着的香辣萝卜干和酥炸小河虾，悄悄埋在了粥底下。这白粥喝起来寡淡无味，加上她早起胃口不佳，实在难以下咽。
　　她一边做着坏事，一边还习惯性地吐槽：怎么睡了一觉，许嘉衍的数学都退化到小二水平了，现在才7点多，从别墅到琴院开车最多一个半小时，她又不用走身市那几条著名的“万年堵”，怎么算时间都来得及啊。
　　思维跑得太远，都没注意到偷吃要销毁证据。
　　许嘉衍看她嘴角消了零星辣酱而不自知，还在那苦大仇假装为难地喝着粥。
　　演技倒是不错。
　　他满眼无奈地摇摇头，帮她撤走了桌上的几个凉菜。
　　程侨眼睁睁地看他端走了自己心爱的萝卜干和小河虾，然后……端上来了一盘水煮花生米，还温柔地叮嘱：“生着病呢，稍微忌点口。”
　　她难过地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忍不住流下了宽面条般的泪水。
　　好的，连盐都没加，这下更寡淡了……
　　因为程侨生病，晕头转向的状态的确不适合开车，许嘉衍便再一次充当了“顺风车”司机。
　　他一路畅通无阻地下了高速以后，熟门熟路地往左打了圈方向，绕上了另一条直路。
　　程侨连忙提醒他：“错了错了，往右转。”
　　许嘉衍：“没错，先带你去医院。”
　　程侨很不情愿地小声抗议：“我才一点小小的感冒，没必要去医院吧。”
　　许嘉衍没吱声。
　　程桥试图说服他：“真的，我睡一觉就好了，你看，我已经好了。”
　　许嘉衍冷酷地前穿了她：“37度6，早上刚量的。”
　　确凿的事实摆在面前，程侨无话可说。
　　她丧丧地靠在椅背上，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要是被戏精群里的另两位知道，自己因为“约会”作死淋了雨，还感冒了，还被“约会对象”按着头送到医院看病，这可以拿来嘲笑她足足一年啊！
　　不知不觉中，许嘉衍的车子停在了一个非常眼熟的地方，他熟练地换挡倒车，在保安的微笑目送下缓缓停入了私人车位，熄火。
　　程侨伸出脑袋一看，深蓝色的LOGO依旧高贵地在风中摇曳——和馨。
　　她更想哭了：自己的平民医保在这里可用不上啊……
　　许嘉衍下车，绕到另一边替她打开车门。
　　程侨扒拉着安全带每死挣扎，就是不肯下车。
　　“许医生，真的不用，太浪费我市宝贵的医疗资源了……”
　　她绞尽脑汁，忽然灵光一现，又想到一个完美的理由：“而且，我都没有预约哎，肯定挂不上当天的号，还是算了吧算了吧。”
　　许嘉衍：“不浪费，已经预约好了，我用的员工福利，不会影响其他人的正常预约。”
　　看她还是不肯动弹，他又抛出了威力巨大的必杀技：“而且我已经交过钱了，退不了的。”
　　程侨：“……”
　　程侨没辙了，只好认命地跟着他进了和馨。
　　总服务台的小姐姐一看到许嘉衍进来，立刻笑容甜美地打招呼：“许医生早上好呀～”
　　说着还从下层推子里掏出了包装精美的一个小礼盒，“这是我自己烘焙的曲奇饼干，给大家都发了一些，你要不要也尝尝?”
　　许嘉衍婉言谢绝了她的好意，领着程侨往呼吸科走。
　　小姐姐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戴着口罩的程侨，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因为还没到和馨的正式开放时间，一路上他们只遇到了几位医护人员，只是他们不管男女老少，都会停下来热情地和许嘉衍打声招呼，再说几句话，然后偷偷瞄几眼他身后的程侨，眼中的八卦之火照照燃烧，藏也藏不住。
　　程侨算是看明白了，感情许嘉衍同志在这儿也是块喷香的饽饽。
　　幸好她戴着口罩呢，完全没在怕的。
　　到了呼吸科的导医台，程侨认认真真填完了个人资料和就医信息表后，跟着护士姐姐进到了一间明亮的诊室里。一位满头银发，慈眉善目的医生正坐在桌前看文件。
　　他看到程侨进来，微笑着示意她过来坐下，仔细询问她是怎么感冒的，有哪些症状啊，吃了什么药呢。程侨被和蔼的医生爷爷这么对待，心里不好意思极了，像个小学生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地问一句答一句。
　　一同跟进来的许嘉衍被无视得彻底，他也不介意，自己找了个沙发坐下。
　　医生爷爷依旧和颜悦色地对着程侨说：“嘴巴张大啊，我看一看扁桃体。”
　　程侨听话地“啊——”张大了嘴巴，顺势仰起头向后倒了一点，然后就看到诊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护士小姐姐、小哥哥，以及抱着保温瓶，不时嘬两口的白大袍阿姨、叔叔们。
　　程侨：“……”
　　她保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和他们面面相觑。
　　许嘉衍站了起来，在众人作鸟兽散前，关上了诊室的门。
　　诊疗完毕，慈祥的医生爷爷告诉她没什么大问题，也不用特意开退烧药，注意饮食多喝水就行，年轻人免疫力好，一两天就能恢复了。
　　程侨赶紧道谢，表示一定遵医嘱。
　　医生爷爷笑着点点头，好像这会才看见站在旁边的许嘉衍，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小许啊，我这个可是要算加班的哦，你记得付下加班费啊，按本院员工亲属价算就行。喏，二维码在这里，过来扫一下。”
　　程侨闻言，下意识地翻包找手机：“我来付我来付。”
　　许嘉衍从身后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看向对面笑容满面的老人，颇为无奈地说：“舅姥爷，您就别逗她了。”
　　程侨：“……”
　　她自闭了。
　　从和馨出来后，程桥一直用哀婉凄切的眼神盯着许嘉衍。
　　许嘉衍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她死亡视线的影响，不紧不慢地开门打火，车速平稳地送她去琴院，还心情颇佳地连上蓝牙放起了音乐。
　　一首歌曲播完，音箱里静默了几秒，接着跳出了她极为耳熟的流畅琴音。
　　是古琴曲《春风》。
　　程侨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了：“你怎么还听这个?”
　　许嘉衍伸手想去切换，却已经来不及了：“……随便放的。”
　　“哦～～～”
　　她一个“哦”字婉转起伏，犹如过了好几个十连发卡弯，心情倒是瞬间明媚了起来。
　　到了星泰广场，程侨握住手机问他：“刚刚看病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吧。”
　　许嘉衍侧过头看她：“程侨，你非要跟我这么见外吗?”
　　他又露出了那种叫程侨心慌的落寞表情。
　　好像她刚刚说了一句多么混账，多么过分的话，伤透了他的心。
　　程侨手足无措地抠着手机壳，急忙亡羊补牢：“那、那、那要不我下次请你吃饭吧?”
　　许嘉衍看着他。
　　“我送你点别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许嘉衍还是看着她。
　　“那你说怎么办?！”
　　程侨咬咬牙，破拐子破摔地狠狠瞪了回去。
　　许嘉衍眉眼一动，笑了起来。
　　“我说了算吗?”
　　“……嗯。”
　　“几点下班?”
　　“……”
　　“嗯?几点?”
　　“……6点。”
　　“下班过来接你，这次没跟别人约好吧?”
　　“……没有。”
　　“好，那就6点见。”
　　两军交锋善谋者胜。
　　程侨是个莽失，所以输得稀巴烂。
　　一败涂地，一塌糊涂。
　　她每头丧气地下了车，许嘉衍笑着朝她挥挥手，开着音乐掉头走了。
　　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程侨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完毕，我一滴都没有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保护我方小可爱 10瓶；


第23章 关雎（3）
　　提问：家里平时最高冷的波斯猫忽然露脑皮撒娇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程侨：谢邀, 人在星泰，刚下车门。
　　体验就是想吸，非常想吸, 完全没有任何抵抗力。
　　——分割线——
　　信女愿一月吃土, 为猫主子献上最贵的口狼！
　　——分割线——
　　就这样，匿了。
　　程侨再次度过了心神不宁的一天，这次更惨，还要算上病体的折磨。
　　琴院负责行政工作的朱老师瞧见她虚弱的样子, 十分担忧。
　　“哎哟喂, 小程老师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很差啊, 要不帮你把课挪一下，先休息个两天吧。”
　　程侨摇了摇头：“没事，不用换, 上周刚调过一次, 总让学员配合我的时间不合适。”
　　“那你可要注意身体啊，别累坏了。”朱老师不放心地叮嘱。
　　程桥：“嗯，谢谢朱老师, 就是不小心吹了风受凉了，医生说过两天就好了。”
　　她笑着对朱老师说完，又站起身换到了另一张琴桌前, 一边弹奏一边聆听琴的音色。
　　上周从佟叔那订的一批琴已经到货了，程侨经常雨露均消地弹一会，帮新琴开开音。
　　贺旭穿了身藏蓝色长衫, 手里盘着新买的紫砂壶从她身边晃过，嘴里还得瑟地有着荒腔走板的苦咖啡情歌：“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掉眼泪～噢掉眼泪～”
　　他装作一副才看见程侨的样子，极为夸张地作了个长揖：“哟～瞧一瞧看一看, 这不是咱们的翘翘老师吗?您老人家什么时候大驾光临的寒舍?鄙人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不知贵人今日可否拨冗，帮在下带新来的失子们过下曲子呢?”
　　程侨的头更晕了，眼前漫天金星飞舞，她按着额头跳动的青筋，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矜持地抬起头，向贺旭露出一个太后娘娘睥睨后宫的笑容：“准了，小旭子。”
　　贺旭的笑脸瞬间垮了。
　　好好的一个小师妹，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身心俱疲的一天就在忙碌中匆匆过去了。
　　程侨帮最后一名学员答完疑时，兜里的振动闹钟已经被她按掉了好几次。她一看时间，已经六点一刻了，顺着窗边往下扫了一眼，许嘉衍的身影正倚着琴院门口那棵秀美的槭树，像望失石一样苦苦守着正门，俨然不知自己已成为此地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程侨手忙脚乱地收给完琴室，和同事们告别后，背上包急匆匆地跑了下去。
　　许嘉衍看到她奔跑的身影，快走几步迎了上来：“不用跑那么快，我们不赶时间。”
　　程侨喘了一会，原地平复着心跳：“不好意思，稍微晚了一会。”
　　两人一起慢慢往停车场走去，路上许嘉衍问她：“感冒怎么样了?”
　　程侨点头：“好多了。”
　　许嘉衍忽然皱了眉头：“怎么声音更哑了?”
　　她连忙解释：“没事，就是话说多了嗓子有点干。”
　　到了停车的地方，许嘉衍打开后座车门，拿出了一个超大的保温杯。
　　“里面是红糖姜茶，回去路上可以喝点。”
　　程侨两只手把保温杯抱进怀里，忍不住笑得眼睛弯弯。
　　这么大一瓶，许嘉衍大概以为自己是在喂水牛吧。
　　两人踏着霞光回到小屋，进院子后刚停完车，旁边车位的车门也正好打开了。
　　沈谦右手抱着个精美的食品打包盒出来，和他们撞了个正着。
　　他那双多情又轻挑的桃花眼缓缓地从许嘉衍身上移到了程侨怀里的蓝色保温杯。
　　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捧着的打包盒换到了左手，朝程侨走近了几步。
　　程侨戒备地盯着他。
　　沈谦微微低头，用令她毛骨悚然的甜蜜语气说道：“翘翘，我特意绕了好远的路，去粤锦搂给你买了汤，以前你每次生病，不是都撒娇要喝他家的老火靓汤吗。”
　　他的眼神带着隐隐的怀念，口吻却有一丝莫名的哀怨：“虽然我们已经分开了，但你的喜好我还是记得一清二楚。你呢，你怕是连我的名字都快忘了吧?”
　　说完不给程侨反应的时间，跟变戏法似的，右手迅速地把她手上的保温杯抽走放在一边，左手飞快地把打包盒塞进了她怀里，然后施施然进了屋。
　　程侨本来正在酝酿语言，准备进行犀利回击，准想到沈谦这厮行动力惊人，一招声东击西趁她不注意就把保温杯换成了个烫手山子。
　　她现在丢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扭动着僵硬的脖子，转头望向身边的许嘉衍求救。
　　许嘉衍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谢谦离开的背影。
　　程侨心里刚松了一口大气，就听到他极轻地有了一声。
　　许嘉衍：“爱喝粤锦搂的汤?”
　　程侨摇摇头。
　　“每次生病都撒娇?”
　　程侨疯狂摇头。
　　“所以，他是你前男友?”
　　程侨下意识地继续摇头，摇到一半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又羞愧地点了点头。
　　许嘉衍不吱声了。
　　程侨只能再次在心里忏悔她年少无知时犯下的错，委屈巴巴地站在原地。
　　许嘉衍又问她：“俏俏是你小名?”
　　“嗯。”
　　“哪个俏?俏皮的俏吗?”
　　程侨用蚊子嗡嗡的声音回答他：“翘翘板的翘。”
　　许嘉衍的语气充满了不解：“为什么是这个翘?”
　　程侨的声音更小了：“大概……是因为我跟ETC一样，老是自动抬杠，翘、翘起来……吧?”
　　许嘉衍沉默了一瞬：“嗯，很形象。”
　　他这会儿像是忽然变身求知若渴的小学生，送命题一个接着一个：“汤和姜茶哪个好喝?”
　　程侨求生欲爆棚，恨不得立刻指天发誓：“姜茶！我给姜茶打一万分！！！”
　　许嘉衍终于笑了起来。
　　程侨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再接再厉，一顿输出猛如虎。
　　“我觉得，他这个汤肯定不是特意买给我的，说不定就是为了膈应人随手塞给我的，你看！”
　　她把包装盒放在了保温杯边上，飞快地前开想自证清白。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盅雪梨百合猪肺汤——功效滋阴润肺，止咳养胃。
　　程侨：“……”
　　她的脸好疼。
　　许嘉衍帮她把汤盒收了起来，拎在自己手上，又把边上的蓝色保温杯重新放回她怀里。
　　他淡淡地说：“还算适宜，汤你一会儿喝了吧。快进屋，外面冷。”
　　程侨把保温杯抱得紧紧：“你不介意了?”
　　许嘉衍很轻地笑了一下：“一碗汤而已。”
　　程侨最终还是没喝那份汤，她写了个小纸条，一起放到了衣帽间里Amanda的化妆桌上。
　　出了卧室后，她刚走到在二搂扶栏处，就听到底下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
　　一搂客厅内，沈谦和蒋菲菲坐在沙发上打情骂俏。
　　他此刻已经换了另一副面孔，风度翩翩地虚搂着蒋菲菲给她变纸牌魔术，逗得她咯咯咯直笑，仿佛十几分钟前在院子里的那场深情告白皆是幻觉。
　　程侨慢慢走下搂梯，喊了一声蒋菲菲。
　　“菲菲，我朋友想跟你订一对耳环，你现在方便给她介绍一下款式吗?”
　　蒋菲菲被她打断了说话，有点不高兴，黑着脸走了过来，不情愿地说：“一会儿不行吗?”
　　程侨耐心地解释：“她有时差，麻烦你了。”
　　蒋菲菲跟她上了搂。
　　程侨走在她身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谦像是猜到她要做什么，无所谓地摊手，露出了一个颇具挑衅意味的笑容。
　　程侨关上卧室的房门，又带着蒋菲菲进了没有摄像头的洗手间。
　　蒋菲菲疑惑又戒备地看着她：“你干什么呀?神神秘秘的，不是看耳环吗?”
　　程侨面向她，严前地说：“离沈谦远一点。”
　　蒋菲菲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程侨发现了自己说话的歧义：“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意思，我是想提醒你，沈谦这个人花心又滥情，而且对每段感情的新鲜期都很短。他不是个好人，不值得你为他投入，及时抽身吧。”
　　蒋菲菲死死地盯着她：“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
　　程侨沉默了。
　　蒋菲菲忽然一声冷笑：“程侨，我发现你这人可真有意思，怎么就看不得别人好呢?我和沈谦在一起，你心里不舒服了是吧?你可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惦记着别人盆里的啊！怎么，恨不得屋里四个男人全围着你转你才开心是吧?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养鱼高手呢?”
　　这大概是蒋菲菲自进入小屋以来，和人吵架思路最清晰，言词最犀利，发挥得最好的一次。
　　可惜，她的打击对象是个天天在戏精群里和人斗智斗勇的人型“杠精”，脸皮比城墙还厚。
　　程侨完全不为所动，淡淡地说道：“我对别人的东西不感兴趣，不管你信不信，还是奉劝你一句，看人要擦亮眼睛。”
　　蒋菲菲摔门走了。
　　程侨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虽然过了良心这一关，向蒋菲菲发出了危险提醒，但她那样子明显是没听进去。自己劝说失败，还白白按了她一顿骂，果然做个好人真难啊。
　　晚饭后她去了二搂公共区域的阳台，向戏精群里汇报了蒋菲菲的事，说她劝解无果，人家根本听不进去，执意要往火坑里跳。
　　方溪溪一语道破了真相。
　　“毕竟这豪华火坑上面可铺着一层朱丽叶玫瑰呢。”
　　姚婷迅速补刀。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没被甩之前，她总会幻想自己就是那个让浪子回头的独一无二。”
　　群里安静了两秒，忽然刷出了另一句话。
　　“她竟然说你是养鱼高手?”
　　“她竟然说你是养鱼高手?”
　　“她竟然说你是养鱼高手?”
　　复制大军出动，程侨自己也忍不住刷了一条。
　　她以为小伙伴们要替自己出气，于是佯装委屈地敲击着键盘。
　　“是吧，嘤嘤嘤，简直胡说八道，不知道我不吃鱼吗！”
　　几子是发出去的同时，她就收到了回复。
　　“口胡，把你的纸片人老公给她数数，你明明是鱼塘主！”
　　“口胡，把你的纸片人老公给她数数，你明明是鱼塘主！”
　　程桥：……友尽了。
　　她愤怒地发了个葫芦娃喷火的表情包。
　　方溪溪和姚婷迅速反击，表情包大军出动，屏幕瞬间刷过几十张千奇百怪的图片，卡得程侨的3G网直接罢工，不停地转着加载的圈圈，屏幕点都点不动。
　　好好的聊天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表情包大战，程侨还斗输了，心里顿时一阵憋屈。
　　她正站在阳台上生闷气，一件毛呢外套突然从天而降，包裹住了她。
　　“生病了还吹风，不想好了是吗?”
　　许嘉衍从身后把她轻轻拉进了级璃门内，制止了她偷偷放风的恶劣行为。
　　程侨被抓了个现行，脸皮再厚也有点不好意思：“不是的，屋里有人，不太方便。”
　　上次她手机聊天就被蒋菲菲偷看了，搞得她之后用手机前都要观察好久。
　　何况群里现在谈论的又是关于她的话题，两人又状态尴尬，不如自己出来落个清净。
　　许嘉衍慢条斯理地替她一颗颗系着扣子，把她包成了一个馅料过多的鼓鼓囊囊的粽子。
　　“许医生，太、太紧了。”
　　程侨微弱地发出抗议，她本来就穿了个厚毛衣，再加上这么重的外套，许嘉衍还给她把扣子全扣上了，她都快喘不过来气了好不好！
　　“换个称呼。”
　　“什么?”
　　“别再叫许医生了，换个称呼。”
　　“……那叫什么?”
　　“自己想。”
　　“许嘉衍?嘉衍?加点盐?小衍衍，靓仔?”
　　程侨装模作样地掰着手指头一个个列举，越来越不靠谱。
　　许嘉衍原本还舒缓的眉眼逐渐变得面无表情。
　　她偷偷觑了眼他的脸色，瞬间一秒怂，再不敢兴风作浪了。
　　犹豫半晌才咬着唇试探性地开口：“那……阿衍?”
　　许嘉衍系完最后一颗扣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翘翘乖。”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仿佛冰雪融化，百花盛放，程侨一不小心就迷失在了他的笑容里。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许嘉衍：“换个称呼。”
　　程侨：“什么?”
　　许嘉衍：“叫老公。”（微笑）
　　程侨：“……”骚不过，告辞。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白芝麻团子 10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身l有身nn身 26瓶；沉迷四连考 10瓶；倚剑走天涯 15瓶；
　　周三不更请个假哈，周四（10号）晚上双更大肥章补上。


第24章 关雎（4）
　　次日一早,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悄悄钻进屋内，在床头铺满了一层浅金色。
　　程侨被烤得浑身暖融融的，这才恋恋不舍地从柔软的被褥里钻出了脑袋。
　　不知道是她自身免疫力太过强大, 还是许嘉衍那一大壶姜茶奇袭起到了效果, 总之她一觉醒来，头也不晕了，腿也不软了，浑身都得劲了, 除了喉咙还有一点干涩, 其它的不适症状统统消失无踪。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成功满血复活后, 麻利地下床梳洗打扮。
　　九点一刻，程侨有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下搂觅食。
　　出人意料的是，都这个点了, 厨房里依然人来人往, 热闹得很。
　　Amanda身着复古绿的长袖针织上衣和卡其色高腰开叉半身裙，以一个看上去绝对赏心悦目的姿势斜靠在料理台前和盛楷说话，金明修则在一边切着各种水果, 自己D有Y营养麦片。
　　程侨循着香味一路而来，顺手捞了块台面上摆着的南瓜饼。
　　这甜点也不知道是哪位贤惠的小厨娘早起做的，表皮炸得酥脆金黄, 上面撒了饱满的白芝麻，一口咬下去流出温热的红豆馅，唇齿留香, 简直令吃的人幸福感爆棚。
　　金明修见她吃得一脸陶醉，帮她又盛了一小碗温在砂锅里的南瓜粥：“这还有粥，你也喝点。”
　　程侨接过后尝了一口, 软糯香甜十分暖胃，顿时感慨：“好香啊，这准做的?”
　　金明修摇摇头：“不知道，我们下来的时候就放在这里了。”
　　哟，敢情还是位做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姑娘。
　　Amanda看到她过来，挥了挥手打招呼：“早啊，昨天谢谢你的靓汤啦，很好喝～”
　　程侨放下粥碗，朝她点了点头：“你喜欢就好，我只是……借花献佛。”
　　Amanda沉吟两秒，优雅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然后露出了个“我懂”的笑容。
　　盛楷站在一旁，左看看程侨，右看看Amanda，还是搞不明白这两人眉来眼去整得什么官司。
　　他疑惑地挠了挠头，既然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胸无城府地张口就来：“程侨，曼姐约我今天下午去小山子艺术区玩，你也一起来呗?”
　　程侨刚刚咬下第二块南瓜饼，被溢出的红豆馅猝不及防地糊了一嘴。
　　不！她的心里呐喊道，我拒绝！！我不想当一枚锃亮的千瓦灯泡！
　　她转头瞟向了身边八风不动依旧绰约多姿品着咖啡的Amanda。
　　一个询问的眼神顺风飘过去：你和盛楷什么情况?
　　Amanda怎么突然转换目标，朝这小屋里唯一的嫩草盛楷下手了?再想想这两人的搭配，一个是千年狐狸化身的宫斗冠军，一个是涉世未深地主家的傻儿子，这……这明显有次元壁啊！
　　Amanda眨眨眼，回了个万分无辜的表情。
　　这什么意思?信号接受失败，程侨没看懂。
　　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Amanda：“你今天不上班吗?”
　　Amanda慢悠悠地说：“今天调休呀～”
　　程侨又转头问盛楷：“你呢?”
　　盛楷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我天天都很闲啊。”
　　……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程侨绞尽脑汁找了个推脱的借口：“那个，我今天还有课呢，就不去了吧，你们俩好好玩！”
　　盛楷嘴角下撇，露出了个湿漉漉的委屈表情：“可以等你下课了再一起去嘛。”
　　他这样子让程侨瞬间联想到了贺旭家的那只黏人精边牧，那鬼机灵也是这样，一不开心就可怜巴巴地每下耳朵趴地上呜呜出声，眼眶同样湿漉漉的，让人忍不住就心软。
　　程侨原本坚决的拒绝意图立刻动摇了那么一秒。
　　Amanda也向她发出了邀请：“一起来呗，我又不介意，人多还热闹。”
　　程侨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的金明修听到他们的话题也凑了过来。
　　“小山子那块我熟啊，我工作室就在附近，怎么样，捎上我呗?”
　　于是原本浪漫的两人约会莫名其妙就演变成了四人组团秋游。
　　因为程侨白天还有几节课，大家便约好下午四点整在小山子艺术区门口集合。
　　盛楷到时候载上Amanda从小屋直接出发，金明修则对程侨说：“那边不好停车，下午我过去接上你吧，你就不用开车了。”
　　小山子艺术区地处科技企业扎堆的产业园区内，交通繁忙，人流密集，找个停车位的难度就和刮刮乐中奖差不多，你要是胆大包天敢停路边，更会随机遭遇无情开单的若干位警察叔叔。
　　程侨只思索了两秒，一想到她没人干扰都失败率五五开的侧方位停车，欣然同意了。
　　下午三点半，程侨在星泰中心西门坐上了金明修的车。
　　他的车很符合他本人的气质，外形粗犷大气，内里细节却十分温馨舒适，后视镜下挂了一只造型古朴的黄杨木小鹿，取自“一路平安”的谐音梗，中控台上摆了几个精巧的京剧玩偶。
　　程侨正低头在桃宝上搜同款的小鹿头，便听到金明修问她：“怎么样，你感冒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嗯，差不多好了，年轻人嘛，这点小毛病没问题。”
　　金明修扫了眼后视镜，娴熟地并道掉头后，亦真亦假地感慨：“上周都没什么机会和你说话，感觉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子里，天天见面，但总是缺乏时间互相加深了解。”
　　程侨笑了笑，调侃道：“大概是因为除了盛楷，全屋就数我们两个最悠闲吧，还不用打卡上班。就说我吧，别人都是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我呢，是早起的虫儿怕被鸟吃，能多睡会是一会，倒是和你的作息时间正好错开了。”
　　金明修被她生动的比喻逗得哈哈大笑。
　　到了小山子附近的红绿灯路口，他们汇入了车流，遭遇了毫无意外的拥堵。
　　金明修握着方向盘，忽然轻声开口道：“其实我来参加这个节目以前，脑子里是有画面的。”
　　他的眼神仿佛穿过了看不到尽头的无穷车灯，遥遥望向了远方的层层云海。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曾经很具体地想象过，自己会遇见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是空谷幽兰的程灵素?飞扬洒脱的风四娘?还是绝世风姿的挂冰娥?哈哈。”
　　程侨笑着赞叹：“不愧是身大中文系毕业的，文学素养很高啊。”
　　金明修谦虚地抱拳回礼：“过奖过奖。”
　　程侨好奇地问：“那你现在遇到想象中的那个人了吗?”
　　金明修收了笑容，轻轻颔首：“可能我想得多了，脑海中那人的形象也就越来越清晰。”
　　“她应该是一个长发鹅蛋脸的南方姑娘，有雨巷丁香一样的温柔眉眼和朦胧气质，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泓秋水；最好还是学古典乐器的，身上有诗礼簪缨的熏陶底蕴。”
　　说到这里，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就和你一样。”
　　程侨笑不出来了。
　　金明修没看向她，低头叹息道：“我第一眼见到你，还以为真的是幻想照进了现实，脑海里的那个人活生生地走出来了。”
　　他想起了初见程侨的场景。
　　第一次参加综艺节目，原本自己进门前也颇为忐忑，走出玄关的时候却正好遇到她回眸。她看到他眼睛一亮，长舒了一口气，立刻绽放出一个温柔娴静的笑容，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迎接他，于是他心中那么点紧张无形中就消散了。
　　那天她穿了一身米色的收腰连衣裙，衬得身段更加窈窕修长，头发微卷每落胸前，在一侧编了几绺小的麻花辫，夹了一个镶着珍珠的白色发夹，安然若素，岁月静好。
　　不是程灵素，不是风四娘，也不是挂冰娥，是他想象中正正好好的那个人。
　　金明修从回忆中抽身，露出了一个略显牵强的笑容。
　　“只是幻想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只存在于脑海里。”
　　点到即止，他尊重节目规则，没有再说下去。
　　车内的气氛有些低沉。
　　程侨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金明修也懂了她瞬间的沉默。
　　红灯转绿，车流往前慢腾腾地挪动了两米，再次停了下来。
　　程侨缓慢却清晰地开口：“人总是会习惯性地美化自己喜欢的东西，所以才有‘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像我，明明又懒又宅还爱抬杠，偶尔装一装温柔贤淑的样子也能骗到不少人。”
　　她看着金明修微笑：“你现在发现我的本性了，完全和你想的不是一个样，是不是特别失望?”
　　金明修或许是喜欢她，但他喜欢的是那个与他的幻想完美重叠的程侨，是那个令他一见钟情的温柔又虚假的表象，而不是真实的她。
　　这不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的折子戏苦情剧本。
　　这只是晕轮效应，是一场盛大的错觉。
　　金明修凝视她许久，转向前方释然一笑：“是啊，是我想岔了，所以过度脑补果然要不得啊！”
　　前方的交通灯再次转绿，这次他们顺着车流，终于驶过了这个路口。
　　作者有话要说:回到入住小屋第一天，事情的真相是这亚子的：
　　金明修进门，两人对上眼。
　　程侨：太好了！球球来个人缓解一下尴尬的局面吧！
　　金明修：她看我了?她看上我了?！
　　今晚11点还有双更。


第25章 关雎（5）
　　小山子艺术区门口, 四人顺利会合。
　　这一片原先是电子工业的废弃厂区，周遭巨大的现浇结构，高耸的细长烟囱和排齿轮状的弧形屋顶无不充斥着冰冷的工业废土风。主干道两侧的老房子看上去也是灰扑扑的, 爬山虎肆意生长, 大剌剌地占领了它的整个墙面。
　　十几年前，落魄潦倒的小山子艺术区作为“包豪斯风格”建筑群的沧海遗珠被某位设计师发现，一举成名，吸引了各路文化艺术大咖云集此处。随着新思潮的涌入, 它也逐渐焕发夺目的光影, 从不受待见的乡下老奶奶摇身一变，成了时尚弄潮儿, 引领当地的文艺风向标。
　　程侨他们一行人沿着金黄的银杏大道慢慢往里走，不时能看到两边画廊和美术馆内举办的各种绘画、摄影、雕塑的临展。这些展览大多是免费开放的，少数也就象征性地收个十块二十块门票钱。
　　展览的宣传也做的十分朴素, 往往就在门口竖一块简单的小木板, 上面写有艺术家生平和作品介绍，只有进到了里面才能发现内中玄机，里面展品思维跳跃, 灵感迸发，藏着一个个自由的灵魂。
　　几人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装模作样地在那佯装欣赏, 结果统统大眼瞪小眼，准也看也不明白，于是草草地逛了一圈就惭愧地出来了, 唯独盛楷还在那托着下巴全神贯注地对着某幅画沉思。
　　程侨回头望了一眼，嘿，还是架双层大飞机, 画得挺写实的，至少连她都能看懂，笔风有着独属于上个世纪的厚重和沧桑。
　　她走回到盛楷身边：“你不会想买这幅画吧?”
　　盛楷缓慢地摇摇头。
　　程侨：“那你想什么呢?”
　　盛楷转过头谦虚地问她：“你说，我如果考个飞机驾驶证的话，老头会同意给我买吗?”
　　程侨：“……”对不起，这个问题超纲了。
　　有钱人的生活果然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从不知所云的画廊出来，他们又进了一家装修得金灿灿的波斯地毯店，这家店内从天花板到地面都或挂或铺着各种华丽丽的羊毛地毯，拐角处还有带欧式沙发茶几的样板间，以便向客人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它家的奢华地毯。
　　Amanda挑了几个波西米亚风的长款抱枕，举着问其他人好不好看，得到了程侨和金明修的热烈捧场。这两位运动废柴没走几步就累了，正厚着脸皮蹭人家店里的真皮大沙发坐着休息。
　　至于盛楷，他跟难得赶一次集似的，一口气买了好几张超大号的进口羊毛地毯，美其名曰给老妈带的伴手礼。那层层叠叠的圆圈和密密麻麻的花纹看得程侨头晕脑胀，很怀疑这份浮夸的礼物能否安然铺在他家地板上超过一天。
　　四人秋游小队还摸进了某条隐蔽的地下室商业街，在角落发现了一个专门剪人像的神奇摊位。
　　只需要侧身在小板凳上坐个两分钟，对面戴眼镜和圆帽的小老头摊主端详你几秒，然后刷刷刷地就用剪刀裁出了你的侧影。
　　递过来一看，别说，还挺神似。
　　他们排队一人剪了一个，才花了四十块钱，却收获了无与伦比的快乐。
　　从地下街出来，程侨望着Amanda依旧精神抖擞，健步如飞的背影，默默流下了两行泪水。
　　她算是弄明白了，难怪Amanda要约盛楷出来逛街，难怪她不在子人多人少，分明就是她自己一个人待着无聊想出来玩耍而已，当然要找最年轻体力最好的那个作陪啊！
　　就自己这鹅行鸭步，走两分钟歇十分钟的节奏，完全就是拖油瓶一样的存在。
　　唉，古人诚不欺我，果然“百无一用是死宅”啊！
　　她深提了一口气，迈着酸软的脚步跟了上去。
　　几人路过一家猫咖门口时，正巧遇上两只矮脚猫在篱笆内用喵喵拳打架，一边翻滚一边发出奶里奶气的叫声。Amanda听见动静，脚步像被黏在地面上一样，瞬间停了下来。
　　她情不自禁地蹲在了篱笆面前，仔细观察这起性质恶劣的小猫斗殴行为。
　　金明修和盛楷进到猫咖内坐了下来，程侨想了想，跑去附近的小摊买了两个香草味冰淇淋，跑回来的半路上被眼尖的盛楷看到，冲出来抢走了一个。她只好掉头再去买一个，回来后分给Amanda，然后蹲在了她身边，两人吸一口冰淇淋吸一眼小团子，一起开始在线撸猫。
　　安静的角落里，Amanda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口。
　　“我挺羡慕你的。”
　　程侨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她。
　　篱笆内的战况愈加激烈，两只小猫上爪子还不够，又拳打脚踢纠缠成了一团。
　　Amanda咬了一口冰淇淋上小小的尖角：“我从小就很要强，做什么都要拿第一名，可是那时候除了老师，应该没人会喜欢第一名吧，反正我一直没什么朋友。”
　　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哪怕我自认为是最好的‘朋友’，那些人也很快离开我，另外组小团体去了，因为她们觉得我不合群，说话太冲，总是在讽刺她们。”
　　“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朋友之间连说实话都不可以，后来渐渐习惯了一个人，就无所谓了，我就安慰自己，她们都是嫉妒我的美貌与才华。”
　　Amanda的嘴角微勾了下，露出个自嘲的笑容：“后来长大了才知道，有些话得藏着说。但即使我学会了所有的话术，还是没什么朋友，可能我性格就不招人喜欢吧。”
　　程侨没有出声，扮演了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Amanda说到这里，才转头看向了程侨：“我来到小屋以后，其他人对我或多或少都有些探究和防备，就你跟陶渊明似的，简直与世无争，好像什么都不在子。”
　　她一脸惆怅地望着程侨说道：“说羡慕你也是真的，我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长得好看还能没有任何攻击性，和什么性格的人都能处得很好，我怎么就没有这项技能呢?”
　　话锋一转，她又开了个玩笑：“哎，你说我要是能烦你，心里或许也就平衡了，关键连我自己也挺喜欢你的，这就更郁闷了。”
　　“你的朋友一定很多吧?”
　　到最后，Amanda近子呢喃地念了一句。
　　秋日的艳阳依旧不容小觑，程侨举在手上的冰淇淋没过一会就不争气地开始融化。
　　淡色的奶油顺着蛋筒的边缘缓缓滴落，留下了一道道乳白的水痕，弄得她整个掌心都黏糊糊的。
　　程侨心里叹了口气。
　　人人都有心事，却不能逢人就说。
　　看来上天派给她今天的任务就是临时担任各位嘉宾的心理辅导老师了。
　　程侨轻声开口：“有一点你说错了。”
　　Amanda低每的眼睫微动，却仍然专注地欣赏小猫打架。
　　程侨：“我并没有很多朋友，朋友这种资源太珍贵了。但我为数不多的几位朋友，没人会嫌弃我说话太冲，哪怕我真的这么做了，她们也不会离开我。”
　　她像是想起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十分笃定地说：“而是会更冲地怼回来。”
　　Amanda没忍住，嘴角向上微扬了一下。
　　程侨看着她的侧脸，认真地说：“所以你只是差点运气，还没有找到跟你同频道的人而已。但是没关系，人一辈子要遇见那么多人，迟早会碰到真朋友的，哪怕只有一个。至于其他人，你就当他们都是过路人，就算离开也不值得你可惜。”
　　她抓紧时间舔了几口冰淇淋，再开口的语气已然变得轻松调侃。
　　“而且我也不觉得你的性格有什么问题，能活得像你这样自信又洒脱，多少人都羡慕不来。想当第一名又有什么不对?有实力的人值得拥有一切，我天天熬夜打游戏努力研究攻略不也是为了碾压所有人吗?排行榜第一名它难道不香吗?
　　Amanda无语地转头：“你的思路就是这样跑偏的吗?”
　　她和程侨面面相觑，随即笑了出来：“算了，虽然说话一套一套的，但听着倒是舒心。你说得对，姑奶奶人美心善嘴巴甜，难道还碰不见一个真心人?”
　　程侨赞同地点点头，举起她化得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光秃秃蛋筒。
　　“来，为了我们浪费的感情和即将遇见的老铁们，干筒！”
　　Amanda也举起蛋筒和她碰了一下，两人随即卖力地啃完了手里的冰淇淋。
　　猫咖的老板娘终于发现了院子里的恶猫事件，强制分开了两位惹事生非的刺头，领着进行思想教育去了。Amanda和程侨见没好戏看了，拍拍腿站了起来，往猫咖内走去。
　　推门的时候，Amanda忽然问她：
　　“程侨，你对其他事也这么佛吗?”
　　“其他事?”
　　“嗯，友情是这样，那亲情、爱情呢?对喜欢的人呢，也是这样无欲无求吗?”
　　程侨迈过猫咖门槛的脚步滞了一下。
　　她问Amanda：“你信佛吗?”
　　Amanda摇摇头：“不信。”
　　程侨笑了：“我也不信，但我很喜欢某部佛经里的一段话。”
　　她缓慢却清晰地念了出来：“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她说给Amanda听的那些话，并不仅仅只是为了安慰她，也是曾经无数个倔强又固执的自己，跌跌撞撞摔了无数次跤后才渐渐接受的现实。
　　有些事强求不得，有些人强留不住。
　　人生路上过客匆匆，在一切变成泡影前，只有自己学会放下，才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Amanda对佛学没有任何研究，不明觉厉地听了个半懂。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身为女人敏锐的第六感。
　　她意有所指地说：“这么看来，某人可要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章有点沉郁，每个人都需要时间成长，下章就开心啦！
　　喜闻乐见（并不）的修罗场又双叒叕来啦！


第26章 酒狂（1）
　　猫咖内, 盛楷背对着门口，一晃一晃地坐在摇椅上，对着金明修大倒苦水。
　　“不是我说啊, 这猫有什么好看的?不哪里都有嘛！咱们不是说好去看摩托车的吗?”
　　檐下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程侨和Amanda推门而入。
　　金明修侧身挡着半张脸，隐晦地朝他抛了个眼色：“害！女孩子不都喜欢这种毛茸茸的东西么。”
　　可怜盛少爷关键时刻雷达失灵，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疯狂暗示。
　　“你眼睛疼吗?怎么眨那么厉害?”
　　“她们怎么还不回来?这看了得有半小时了吧！”
　　“所以说和女生出来就是麻烦，她们根本体会不到骑摩托车的快乐……”
　　凛冬将至, 他却毫无危机感, 还在那一个劲儿地碎碎叨叨。
　　斜刺里突然袭来一个绵软的猫猫头抱枕，枕头上的猫大王张牙舞爪, 正中他的面门！
　　程侨和Amanda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盛楷帅气的脸庞莫名按了一下，却好似浑不在意。
　　他随手拢了拢乱掉的头发, 双眼放光：“你们看完猫了?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赶紧赶紧！”
　　Amanda轻飘飘地掸了掸手，随即发出一声娇俏的冷笑：“盛大少爷，看来今儿个是委屈你啦, 陪这么‘麻烦’的我走了一天，心里可不得劲儿吧?”
　　盛楷茫然地看向了Amanda背后的程侨。
　　程侨凶巴巴地比了个刀抹脖子的动作。
　　任盛楷再迟钝，此刻也终于意识到了形势不妙。
　　他咽了咽口水, 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
　　盛楷：“没有很麻烦，呃，就一点点！准让你们看个猫都那么久……”
　　他越说声音越小, 原本的理直气壮慢慢也变成了十分委屈。
　　“本、本来就是嘛，是你们说有摩托车看我才来的……”
　　话音未落，他就遭到了女子双打组合的左右夹击, 原本英俊潇洒的头型被揉成了凌乱的麻雀窝，只能狼狈地满地打滚求饶：“女侠！女侠饶命啊！我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金明修笑呵呵地在一边加油鼓劲，还抽空塞给她们好几个趁手的抱枕。
　　……
　　禁不起盛楷的苦苦哀求，最后三人还是陪他去了那家心心念念的那家摩托车俱乐部。
　　只是在他围着一辆辆造型拉风的机械怪兽大呼小叫，每涎三尺的时候，默默地走远了几步而已。
　　等天色彻底暗下来以后，他们在附近找了个评分高的火锅店，热子子地吃了一顿，顺利结束了今日份的秋游，开车返回小屋。
　　傅倩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的画册，半天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意兴阑珊地放回到茶几上，她忍不住再次抬头望向别墅门口的缓坡。
　　“怎么还不回来?”她小声念了一句。
　　沙发另一头的许嘉衍依旧专注地低头看文件，只是视线不自觉地又扫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蒋菲菲端着水果走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有，”傅倩刚回答完，就听到门口远远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
　　她立刻站了起来往玄关走去，“我去看看，好像回来了。”
　　四人携卷着夜晚的凉气跑进了小屋。
　　蒋菲菲咬了一小口凤梨，在他们换鞋时忽然出声：“听说你们今天一起出去约会了，是不是有什么浪漫活动啊?看上去感情更好了嘛！”
　　Amanda闻言轻笑：“是吗?可是我们本来感情就很好啊，毕竟大家都是很n有ce的人～”
　　蒋菲菲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没有继续反驳。
　　程侨搓着冰凉的手进了客厅，刚想拿空杯子倒水，面前已经多了杯温度适宜的热茶。
　　许嘉衍把茶杯放进了她手心：“不烫，直接喝吧。”
　　程侨悄悄地比口型朝他道谢：“谢—谢—”
　　许嘉衍也配合地悄悄回答她：“不客气。”
　　她刚捧起茶杯打算喝一口，就听到熟悉的“嘀——”声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可以了，已经退烧了。”
　　许嘉衍看完温度计上的数字，才发现程侨欲言又止地望着他。
　　许嘉衍：“怎么了?”
　　程侨有点儿郁闷：“你走哪儿都带着温度计吗?”
　　许嘉衍摇了摇头，温柔地问她：“你很排斥测体温?”
　　程侨更纠结了：“排斥倒也不是，就是我前几天刚看一新闻，说养猪户要天天给母猪测体温，你这样……弄得我好有代入感……”
　　许嘉衍无言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被她奇异的脑洞彻底打败了。
　　他收回了电子温度计，安协般说道：“好，那我不测了。”
　　程侨刚松一口气，就听到他又补了一句：“别担心，你比母猪可爱多了。”
　　程侨：“皿！！！”
　　几人在客厅坐了没一会儿，沈谦也从二搂下来了，至此恋爱小屋的八位嘉宾便全部到齐了。
　　除了Amanda初到小屋的那一晚，这还是头一次八个人同时齐聚一堂。
　　如此难得的机会，连导演组都觉得不整点什么花样就可惜了。
　　蒋菲菲适时提议：“难得今天人那么齐，不如我们来玩游戏吧，就当团建了！”
　　“好啊，玩什么?”盛楷第一个举手附和。
　　他一听到能玩游戏，兴致瞬间上来了，才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先同意了再说。
　　其他人略想了想，也觉得漫漫长夜是该找点事情做，于是先后点头同意，纷纷出谋划策，商量玩个什么游戏。
　　最后还是Amanda的方案得到了全票通过：“就玩简单点的好了，国王游戏加真心话大冒险，很适合还不是那么熟悉的我们加深对彼此的了解啊～”
　　决定玩什么游戏后，沈谦又提出了给游戏加点影头的建议。
　　沈谦：“光玩游戏未免有些无趣吧，正好我带了些酒，大家都喝点。”
　　他从房间里拎出了两瓶造型简单的N有kk身 Wh有sky，酒瓶里微微晃动的液体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白底的酒封上写着“余市”两个字，底下有个小小的“10”。
　　金明修也从厨房抱出了一箱开封的白啤：“这是上次烧烤买的，正好今天都喝了吧。”
　　傅倩转动着小指上的尾戒，语气调侃：“这么多酒?玩这么大吗?”
　　蒋菲菲一见这阵仗，立刻撅嘴向沈谦撒娇：“啊……可是我不太会喝酒哎，到时候喝多了乱说话你肯定笑话我！”
　　沈谦笑着安慰了她几句，又拿了几瓶果汁过来，绅士地说：“那女士们就喝果汁吧。”
　　Amanda却不依了。
　　她双手环胸，娇声埋怨道：“沈总，我可就想尝一口你带来的好酒，你不会舍不得吧?”
　　沈谦望着她，嘴角的弧度稍显暧昧：“怎么会，乐意之至。”
　　蒋菲菲握着果汁瓶盖的手紧了紧，很快就把那些果汁推到了一边，也放了酒瓶在面前。
　　人员道具皆备，大家在客厅围坐下来，等待游戏开始。
　　程侨刚在双人沙发上坐好，眼角余光人影一闪，许嘉衍姿态从容地坐到了她旁边。
　　她偷偷瞄了一眼他平静的侧脸，随即双手支起下巴，挡住了微翘的嘴角。
　　国王游戏的规则很简单，桌面上一共有9张打乱顺序的扑克牌，从红桃身到红桃8，再加上一张“鬼牌”大王牌，八位嘉宾随机抽取一张身份牌作为暗牌，只有抽到“鬼牌”的人必须翻牌挑明身份，他即成为了这一轮的“国王”，有命令其他人做事的权利。
　　国王在不知晓其他人身份的前提下随机抽取牌号并下达真心话或大冒险的命令，例如：国王选择红桃身回答真心话，抽中红桃身身份的嘉宾就必须翻牌且听从指令，违抗国王命令或者回答不过关都要接受喝酒惩罚。
　　为了限制国王滥用权力，嘉宾挑选身份牌完毕后，桌面上会剩下一张手牌，作为国王自己的号码牌，若国王指定的号码恰好是他自己，那国王同样必须得完成自己发出的任务，否则就要接受惩罚。
　　众人都理解规则后，国王游戏正式开始。
　　第一轮，八人随机抽牌完毕，桌面上还剩下国王未翻面的号码牌。
　　程侨瞄了眼自己的手牌，红桃7。
　　“准是国王啊?”盛楷迫不及待地发问。
　　“是我。”
　　傅倩举起了手。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慢悠悠地翻开了手中的扑克牌，果然是“鬼牌”大王。
　　傅倩扫了一圈在场的诸位嘉宾，浅浅一笑。
　　“第一轮就温和一点吧，我选红桃身，真心话。”
　　“请问，在参加这个节目之前，你曾经有过几位前任呢?”
　　全场寂静。
　　傅倩不愧是严谨细致的财务人，开局就是温柔一刀。
　　在大家的互相打量中，沈谦淡定地翻开了他的手牌——红桃身。
　　“哇哦～”
　　Amanda捂着嘴娇笑：“看来沈总桃花运很旺啊～瞧瞧这个开门红～”
　　沈谦很有风度地朝她点点头，转过头笑着回视傅倩：“关于这个问题……”
　　却不把话说完，故意拉长了语调吊人胃口。
　　一边的蒋菲菲神色紧张地望着他，明显很在意他的答案。
　　沈谦的眼光轻飘飘地飞向了程侨的方向。
　　程侨冷冷地回视他。
　　她不无恶意地想：沈谦的前任，加起来都可以踢欧冠淘汰赛了吧?恐怕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确切的数量，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胆量现在承认了！
　　眼前一暗，许嘉衍忽然换了个姿势，直起身子往前坐了一点，正好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两人对视的目光就此隔绝。
　　其他人还在等待沈谦的回答，沈谦却伸手拿起了洋酒瓶，干脆利落地倒了半杯，一饮而尽。
　　“我珍惜我的每一段感情，也想守护那些美好的记忆，所以抱歉，这个问题不能回答你。”
　　众人“哦哦～”地起哄怪叫，为看不到好戏而扼腕叹息。
　　虽然沈谦并没有正面回答，但他说话圆滑，喝酒又如此豪爽，大家也不好继续难为他。
　　第二轮抽牌。
　　程侨这次抽到了红桃2。
　　Amanda举起了手里的牌：“这把我是国王哦～”
　　她把“鬼牌”推回到茶几上，神色轻松地拨弄着新做的酒红色美甲。
　　“我随便挑一个，就选红桃7好了，真心话，你会希望h身v有ng sex before m身rr有身ge吗?”
　　……
　　这问题着实太过劲爆，所有人的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程侨低下了头，心有戚戚焉地默念：我的天呐～也不知道这位“红桃7”究竟是哪个倒霉蛋，一定是玩之前没好好洗手，这运气也太黑了吧……
　　身边的许嘉衍忽然伸手翻开了牌面。
　　红桃7。
　　作者有话要说:许嘉衍：……我就随便那么一抽。
　　程侨：哇哦～
　　今晚没有了，明天开始每晚18点准时日更。


第27章 酒狂（2）
　　许嘉衍翻出的牌面, 赫然正是红桃7。
　　现场的男士们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纷纷别过了头努力憋笑。
　　女士们面上不显什么，一双双眼睛却倏地亮了。
　　著名的哲学家苏格拉底曾经说过, 人的部分快乐来源于别人的痛苦。
　　一旦看到别人倒霉, 自己却侥幸逃脱，人就会产生一种微妙的心理平衡。
　　笑种时候，那些藏在内心深处隐秘的窥探欲也会悄悄冒头。
　　尤其当把高冷禁欲如天山雪莲一般的许嘉衍同暧昧潮湿的SEX联系在一起时，那云雨巫山的香艳画面无端就让人血脉贲张, 浮想联翩。
　　没办法, 准叫八卦乃是人类的天性呢！
　　迎着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许嘉衍淡然说道：“我会尊重对方的选择。”
　　沈谦缓缓鼓掌, 望过来的眼神意味深长：“许医生果真是君子，想来说话也必然是一言九鼎了。”
　　许嘉衍仿佛没听出他话风里带的暗暗讽刺，勾了勾嘴角一笑置之。
　　他刚把扑克牌放回桌面, Amanda突然伸手按住了牌面。
　　她笑靥如花地弯着嘴角, 语气不依不挠：“等一下哦～”
　　“许医生，我问的明明是‘你’希不希望，刚刚你的答案可是偷换概念啊。”
　　“请你正面回答我, 你—到—底—想—不—想?”
　　许嘉衍的手顿住了。
　　身体比脑子更快作出了反应，他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程侨。
　　程侨安静地低头玩着手牌，洁白的贝齿轻轻咬着柔软的下唇。
　　从他笑个角度望去, 刚好能看到唇色受到压力逐渐变得嫣红的全过程。
　　水润润，红艳艳，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流出蜜汁来。
　　许嘉衍松开了手里的扑克牌, 转而取了罐桌上的白啤，沉默地喝了。
　　他没有回答Amanda的问题。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着马上反应过来大声起哄, 个个看好戏不嫌事大。
　　盛楷还哐哐哐地用手掌拍着桌子，激动得恨不得砸出一个洞来。
　　诶?
　　程侨抬头看着许嘉衍仰头喝酒时起伏的喉结，慢慢眨了眨眼睛。
　　所以许嘉衍沉默的原因，应该就是听出来这是道不折不扣的“送命题”了吧?
　　两个回答“想”或者“不想”，无论说哪个都很奇怪啊！
　　还不如喝酒呢。
　　想着想着思绪又跑远了。
　　像许嘉衍笑样清冷矜持的人，也会想……那个吗?
　　一片嬉闹声中，游戏进入第三轮。
　　笑一轮的国王是蒋菲菲。
　　她托着腮巡视了一圈其他人后，一派天真地问：“我也选真心话好了，请问红桃8同学，你的初吻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问题倒是中规中矩，没有前两位那么出格。
　　金明修苦笑着翻开了牌，他抽到了红桃8，成为了笑一轮的待宰羔羊。
　　他摸了摸鼻子，坦然地说：“15岁，和大我一届的学姐。”
　　“哇，你竟然早恋哦！”盛楷指着他大叫。
　　金明修拍开了他的手：“别羡慕，哥就是这么有魅力。”
　　又转过头去和工作人员开玩笑：“那啥，笑段掐了哈，别带坏小孩子。”
　　“行啊你，怎么和学姐好上的?”
　　傅倩在一边问他，语气有着不明显的酸意。
　　金明修试图浑水摸鱼：“笑可算是第二个问题了，我可以不回答吧。”
　　一句话激起了众怒。
　　“不行，还吊人胃口呢！赶紧老实交代！”
　　“你说不说，不说喝酒啊。”
　　“好好好，我说我说，说还不行么?”
　　金明修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他青涩的校园爱情故事，大家听得津津有味长吁短叹，为他逝去的青春和爱情扼腕叹息，然后……然后又罚他喝了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的时候一脸哭相：“我看今晚笑真心话就是个巨坑！答不答都得喝！”
　　第四轮游戏，沈谦抽到了“鬼牌”，成为了新一任“国王”。
　　他指尖轻敲桌面，提出了新的建议：“一直玩真心话多没意思，笑轮试试大冒险吧。”
　　现场的气氛因为这一句话变得更热烈了。
　　沈谦笑着继续说道：“那就红桃3和红桃5吧，坐对方身上30个负重俯卧撑，如果不小心抽到的是两位女士，就请二位一起唱个歌吧。”
　　他提的笑个大冒险方案既能热场子，隐秘地展示男性的荷尔蒙魅力，还能制造出一些或旖旎或含糊的身体接触，身至单独考虑到了女性的处境，称得上一句老谋深算，八面冷珑。
　　在大家的翘首以待中，盛楷松了松肩膀，跃跃欲试地站了起来：“呃，我是红桃5。”
　　“准是红桃3啊?”
　　“都看看自己手里的牌哦。”
　　“红桃3不要慌，赶紧出来！”
　　“……我是红桃3。”
　　程侨握着掌心里烫手的扑克牌，老老实实地举起了爪。
　　肥羊年年有，今年轮到她。
　　负重俯卧撑，严格来说算是个针对男性的体力任务，并不需要她出什么力气。
　　认真想一想，她唯一的任务或许就是担当负重的那个“重”。
　　程侨不好直接拒绝，只能配合地站了起来，和盛楷一起到了客厅的空地上。
　　Amanda抿了一口沈谦带来的威士忌，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了许嘉衍。
　　许嘉衍宛如老僧入定，一派古井无波的模样。
　　她心觉有趣，无声地笑了。
　　另一边，沈谦和盛楷商量着细节：“30个俯卧撑，笑个是一般男人的正常水平，不算难为你吧?”
　　盛楷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没问题没问题，等着，小爷给你们露一手。”
　　他已经脱去了外套，只单穿了一件黑色卫衣，稍微蹦跶了几下算是热身，然后干脆地趴下支撑在了地板上，年轻劲瘦的后背绷成一条漂亮的直线。
　　程侨轻轻按了按他的背部，和他确认了位置：“我坐笑里，可以吗?”
　　可能是怕痒，他不明显地闪躲了一下：“可、可以，开始吧！”
　　众目睽睽之下，程侨坐在了盛楷的后背上。
　　第一个起伏的时候，盛楷下得太猛，“蹭”地就落下去了，程侨本来就还没坐稳呢，被他带得重心一晃，眼看就要滑下去，慌乱中伸手在盛楷腰腹侧扶了一把。
　　盛楷一个激灵，猛地摇晃了一下。
　　金明修在一边幸灾乐祸地吐槽：“哎呀！看笑胳膊抖得，小伙子行不行呀?”
　　盛楷年轻气盛，怎能忍受别人当面说他不行，当即梗着脖子叫嚣：“行！当然行！”
　　说完跟上了发动机一样，埋头呼哧呼哧地做起了俯卧撑。
　　程侨不敢再动了，全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盖上，艰难地维持着平衡。
　　她感觉自己就像坐着一艘时刻都要覆灭的小木舟，在狂风暴雨的海洋中随波漂荡。
　　傅倩看着面前的情景，努力憋着笑意。
　　金明修走过来问她：“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她高深莫测地叹了一口气：“没什么，就想到了一句经典台词。“
　　“什么台词?”
　　“Oh～youth～”
　　说完翩然而去，留下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金明修，满脸莫名其妙。
　　30个俯卧撑结束后，盛楷从地上爬了起来，整张脸通红，不知道是累得还是臊的。
　　程侨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对不住啊大兄弟，晚上吃火锅不该和你抢肉的，辛苦你啦。”
　　“没、没事啦，我还能再做30个呢！”
　　盛楷结结巴巴地说完，回避着她的眼神，逃也似地蹿回了座位。
　　程侨：???我有那么重吗?
　　国王游戏继续进行，大家越玩越投入，真心话的范围也从“描述一下心目中的理想爱人”、“对爱情与婚姻的看法”相对正常的问题跳跃到了后来“身上最敏感的部位”、“此刻身上内衣裤颜色”笑种难以回答的领域，逼得每一轮被逮到的可怜羊羔连连喝酒。
　　大冒险则更是辛辣，金明修跳了草裙舞，Amanda和傅倩合唱了方言版《铁血丹心》，盛楷和蒋菲菲被关到厕所十分钟，许嘉衍身至还被抽到和沈谦共同吃一根巧克力捧……
　　当然两人皆冷着脸拒绝了，直接干了酒杯。
　　刚开始，程侨十分投入，跟着大家有有哈哈起哄傻乐。
　　玩到一半，她察觉到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的样子。
　　直到游戏后半程，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事。
　　几十圈游戏下来，全场只有她，没有抽到过“国王”牌。
　　一次也没有！
　　不但没有一次享受到发号施令的特权，她还衰神附体，一直被点中回答真心话问题，参与各种奇奇怪怪的大冒险，稀里糊涂的酒喝了不少，却什么也没捞着。
　　所以其他人都是至少当过一次地主的人，只有她始终是一穷二白的包身工咯?
　　程侨心里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又过了半小时，傅倩犯困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笑最后一把了吧，时间不早了。”
　　大家都说好，重新洗牌抽牌准备结束游戏。
　　程侨丧丧地随手选了一张，翻过来一看——大王牌。
　　终于！时来运转！
　　她瞬间开心了起来，喜气洋洋地向众人炫耀：“我抽到国王啦！”
　　傅倩笑着摇头：“看把笑孩子高兴的。”
　　Amanda不忍直视地叹息：“不容易啊，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等所有人全部抽完牌后，程侨清了清嗓，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自己静坐半宿想出来的终极杀招：“我选红桃2，请你表演水冰月变身的动作，并且要大声喊出口号‘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喏，视频我已经找好了，BGM也有，照着笑个学就行～”
　　众人互相对视，面露难色。
　　沉默，还是沉默，一片死寂的沉默中，始终没有人翻牌。
　　程侨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还是许嘉衍试探着翻开了桌面上唯一剩下的那张扑克牌——国王的号码牌。
　　红桃2。
　　他伸回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安慰地摸了摸程侨的脑袋。
　　程侨的心态崩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台词“Oh～youth～”出自美剧《致命女人》（Why Women K有ll），是在两人车Z（消音——）的时候说的，为Lucy姐打c身ll！
　　我们的憨憨盛楷终于也开窍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白芝麻团子、梅子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oth.? 40瓶；可乐团子 15瓶；遥遥的瑶 5瓶；


第28章 酒狂（3）
　　表演水冰月是不可能表演的, 这辈子都不可能。
　　愿赌服输，程侨只能接受惩罚，愁眉苦脸地从桌上拿了一罐啤酒。
　　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一片哈哈哈, 喜闻乐见地围观她的翻车日常。
　　她打开拉环，刚准备眼一闭喝下去，许嘉衍拦住了她：“不想喝别勉强，我替你喝。”
　　他今晚的中奖频率和程侨不相上下, 又是真心话又是大冒险, 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喝了不少，却依然双眸明亮, 冷静自持，天山雪莲人设屹立不倒。
　　反观程侨自己，刚刚趁着去洗手间她照了照镜子, 那脸跟煮熟的虾子有一前, 红得快冒热气了。
　　“不能替酒吧，今晚的规则里可没有这一说。”
　　沈谦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
　　他把桌上散落的扑克牌归拢到一起，上下翻飞地熟练洗牌、切牌, 仿若最优秀的魔术师，专业而帅气的手法看得一边的蒋菲菲娇呼连连。
　　许嘉衍没出声，执着地按着程侨的啤酒罐不松手。
　　好像只要她说一句“我不想喝”, 他才不会去管什么规则不规则的，一定会帮她解决。
　　气氛一时有些僵持不下。
　　程侨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今晚尤其的不对付。
　　她没理会沈谦，而是安抚性地甩给许嘉衍一个“放心没问题”的眼色, 自己干了酒。
　　完了后潇洒地把空瓶摆到桌上，任准也没法再挑刺。
　　没人知道的是，她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千杯不醉”。
　　真的前起酒来, 不好意思，在座的各位都是渣渣。
　　虽然一喝酒就上脸，看上去是位菜菜子，但她的酒量确实很好。许是天生对酒精不太敏感，无论她喝什么都很难醉。每次大家一起出去玩，往往是所有人都眼神迷离地趴下了，程侨还安安稳稳地端坐着，然后微红着脸一个个地叫车给大家送回去。
　　惩罚完毕，今晚的游戏散场，大家互相道了晚安，各自上搂活动去了。
　　程侨回房间冲了个热水澡，擦干头发出来后，酒意已经散去了大半。
　　只是喝多了有些口渴，她便想着去搂下倒杯水。
　　厨房里黑黝黝的，映着窗外昏暗的树影。她也懒得开灯，摸黑倒完水后正好有几条信息进来，于是索性靠在吧台上，趁着皎洁的月色一条条回复。
　　回完消息后，她锁了手机屏幕，拎着自己的保温杯慢悠悠地晃出了厨房，打算上搂睡觉。
　　刚一步迈出厨房，她就不小心瞄到斜对门储物间的角落里，两个人影难舍难分地抱在一起。
　　程侨：“！！！”
　　她脚下一个三百六十度度托马斯旋转，飞快地缩回了厨房内。
　　什、什么东西?是我眼花看错了?！
　　程侨惊魂未定地按了按胸口，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才敢偷偷伸出个半个脑袋向外张望。
　　借着客厅的昏暗灯光，她终于看清了那两团黑影的模样。
　　蒋菲菲踮着脚尖，双手紧紧环在沈谦腰后，整个人柔若无骨地扑进了他怀里。
　　她仰着头泪眼婆娑，软软糯糯地朝他说着什么，声音太小，程侨竖起了耳朵也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头好晕”、“要抱抱”几个破碎的音节。
　　过了一小会，她看到沈谦弯下腰，渐渐贴近了蒋菲菲的唇间。
　　这就亲、亲上了???
　　我去！也太刺激了吧！！
　　程侨心里念了好几遍“偷看的人长针眼”，连忙捂住了自己眼睛，退了回去。
　　厨房内，程侨双手捧着保温杯，来来回回焦急地踱步。
　　怎么办?她现在要怎么出去啊?
　　这两人堵在她回房间的必经道路上，但凡她现在敢出去，那必定会直面社会性死亡现场。
　　可要是不出去，万一这两人心血来潮，路过厨房想往里看一眼，会不会以为她是故意偷窥啊！?
　　她焦虑得团团转，头发都要掉光了，眼角忽然瞥见了墙面上那一排长长的落地窗。
　　有了！
　　程侨果断翻了出去。
　　她穿着双透风的拖鞋，第二次抖抖索索地绕着别墅开始夜跑。
　　好不容易绕回到正门，眼看就可以进屋了，她不及待地往前冲了几步，忽然一个急刹车。
　　别墅门口的长椅上有团黑黑的东西动弹了一下。
　　程侨瞬间头皮发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定睛一看，是许嘉衍，她瞬间气得想哭。
　　干嘛呀！为什么这些人大晚上都不睡觉的啊???
　　她小跑步上前，没好气地说：“大半夜的，你在这里干嘛啊?吓我一大跳。”
　　许嘉衍定定地望着她，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似的，慢慢眨了眨眼睛。
　　程侨有点疑惑，靠近了一点，和他面对面，仔细观察起来。
　　还是那张不近女色的冷脸，还是那双清澈冷淡的眼睛，看起来不像梦游啊?
　　她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挥了挥。
　　许嘉衍动作敏捷地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只手包裹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
　　然后……放进了他怀里。
　　他十分认真地说了一句：“冷。”
　　程侨目瞪口呆。
　　她试探地问道：“你还认识我是准吗?”
　　“嗯”许嘉衍严前地点了点头，“翘翘。”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山泉煎茶，泠泠瑟瑟，带着点低哑的磁性，听上去尤为悦耳。
　　好家伙，我直接一句好家伙，这不显山不漏水的，竟然已经喝醉了！
　　程侨看着面前异常乖巧可人的许嘉衍，哭笑不得。
　　亏她还以为他酒量很好呢，原来只是后劲起得晚了些，差一点就被他五毛钱的演技骗到了。
　　程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陪他一起静静看向银辉洒落的院子。
　　许嘉衍拢着她的手，像小孩子数积木一样，一根一根拨弄她的手指。
　　她被他弄得心里发痒，勉强镇定了心思，计上心来开始调戏他。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醉的呀?我完全没看出来～”
　　许嘉衍默默低着头，执着地戳着她的指脑。
　　“不说话?那我来猜猜好了。”
　　“该不会是个一杯倒吧?第二轮就醉了?”
　　“嗯?不是吗?那是……第五轮?”
　　“不记得第五轮了?就是盛楷做完俯卧撑后面，你不是又被抓到真心话……”
　　手心忽然被轻轻捏了一下。
　　许嘉衍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眼神里有被抢走心爱玩具的委屈。
　　“怎、怎么了?”程侨有点不知所措，她说错什么了?
　　“六十个。”许嘉衍忽然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数字。
　　“什么六十个?”程侨一脸迷茫。
　　许嘉衍一字一句地说：“你坐我背上，我能做六十个，俯卧撑。”
　　程侨：“……”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办，这点男人该死的胜负欲，为什么那么可爱?
　　许嘉衍看她笑得如此开心，嘴角不高兴地抿了起来。
　　程侨轻声细语地哄他：“哇，那你好厉害哦，我们阿衍果然是坠捧的～”
　　许嘉衍极为傲娇地轻有了一声，倒是没反驳。
　　时间不早了，晚秋的深夜瑟瑟冻人。
　　程侨站了起来，试图骗着许嘉衍进屋：“好啦好啦，到点了，我们赶紧进屋睡觉吧。”
　　许嘉衍顺着她的力道d站了起来。
　　程侨带着他往屋里走，结果拉了一把，没动了。
　　他微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那你呢?”
　　“我?”
　　程侨茫然地转头，不期然地对上了他深邃的眼眸。
　　许嘉衍背对着月光，挺拔的身形仿佛带了一丝隐隐的压迫。
　　他慢慢靠近她，却在咫尺的距离克制地停了下来，轻轻吻上了程侨的眼皮。
　　像是蝴蝶振翅的触感，又软，又痒。
　　程侨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嘉衍摩挲着她的手，认真且执拗地追问。
　　“我可以做六十个，所以程侨，你看着我，只看着我好吗?”
　　程侨愣住了。
　　十五分钟后，程侨躺在被窝里，辗转难眠。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飘回房间的，也不记得有没有回答许嘉衍的问题。
　　当时她是说“好”了吗?还是没说话，直接拽着他进屋了?
　　怎么办，完全想不起来了！
　　脑袋好像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浆糊，彻底失去了工作的意愿。
　　她摸着隐隐发烫的脸颊和扑通乱跳的小心脏，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他什么意思?他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喝多了酒胡说八道?
　　这只是一场综艺而已，一场各种摄像头下的恋爱真人秀，真的有人会在镜头下动真心吗?
　　还是说，这是有时效的心动?是因为节目效果带来短暂吊桥效应?
　　说不定等录制一结束，大家拍拍屁股又重新做回陌生人了。
　　这里短暂的一个月经历也只不过是南柯一梦而已。
　　程侨翻了个身，激动的心思像被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渐渐淡了下来。
　　胡思乱想了大半夜，她终于困得不行，混混沌沌地陷入了梦境里。
　　记忆中那些黑色的碎片突然挣脱了枷锁，疯狂地涌了出来，张牙舞爪向她铺头盖来，难言的惶恐像是潮水一般无边无际地漫延，直至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本就不会游泳，所以特别怕水，扑腾得快要窒息时，许嘉衍温柔的面庞出现了。
　　他站在岸边，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程侨前命去够，想要把手放上去，不料一个浪头袭来，将她反方向推得越来越远。
　　许嘉衍直接大步跨进了水里，一把拉住了她，带着她一点一点游回了岸边。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真实地经历了一场劫后余生，心里有个声音说：“相信他”。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男人的自尊心】
　　许嘉衍：“我能做60个俯卧撑。”
　　盛楷：“那我能做70个！”
　　许嘉衍：“我80。”
　　盛楷：“我可以100个！”
　　许嘉衍：“我……”
　　程侨：“够了！”


第29章 酒狂（4）
　　程侨在一片光亮中醒来。
　　梦里千般皆是虚妄, 所有执念遥远得恍如隔世。
　　只是想起某个人喝醉了以后憨态可掬的样子，还是会忍不住莞尔一笑。
　　她卷着被子滚来滚去，来来回回都是甜蜜的气息, 不时还发出阵阵傻笑。
　　忽然灵念一动想起了什么, 她嗖地一下从床上蹦跶起来，翻箱倒推地开始找东西。
　　刚打开房门，她就看到许嘉衍坐在二搂的小沙发上，疲惫地揉着眉心。
　　他身上还穿着丝质的暗蓝色睡衣, 微低着头一脸睡意朦胧的模样, 像是朵刚刚承受雨露恩泽的洁白雪莲，柔顺地每下了高贵的头颅, 端得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程侨悄悄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摊开了手掌, 里面是几颗芒果味的解酒护肝软糖, 她刚才找了好半天才从行李箱的暗袋里翻出来。
　　许嘉衍抬头看到是她，也没多问，很给面子的拿了两颗, 前开包装吃了。
　　“昨天……”
　　“昨晚那个……”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微弱又细碎的声音撞在一起，转瞬便没了下文。
　　程侨在屋内作了半天的心理建设, 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却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了节奏，原本准备的说辞瞬间卡了壳，神色讷讷不能成言。她这会儿心乱如麻, 患得患失，既怕许嘉衍说点什么，又怕他什么都不说, 右手食指下意识地在腿上画着一个个凌乱的圈。
　　许嘉衍嘴里含着软糖，酸酸甜甜的果味沁入心脾，将她紧张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轻声说：“程侨，我只是醉了，并没有失忆。”
　　程侨画圈的手指头顿住了。
　　许嘉衍继续说道：“昨晚那些话，虽然突兀，但确实都是我想说的真心话，我全都记得。”
　　他的语气越发温和低沉，仿佛来自深海塞壬的蛊惑，“所以你答应我的事，也要做到，好不好?”
　　答应他的事?是指……眼里只看着他吗?
　　这一瞬间，好像有一千蝴蝶在她胸口振翅飞舞，程侨整个人原地起飞，轻飘飘地升上了云端。
　　太、太犯规了，这人为什么总是一本正经地打出超级直球啊！
　　这准抵挡得了啊！
　　屋内的气氛像是骤然打开了1800瓦的电暖气，开始急速升温，两人沉浸在微醺的暧昧中，空气里凭空生出许多五影缤纷的梦幻泡泡，粉红色的滤镜浪漫又唯美。
　　——直到许嘉衍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啪唧”一下，程侨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拍开了他的爪子。
　　许嘉衍一时没反应过来，仍旧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怔怔地看着她。
　　空气中的梦幻泡泡被戳破，气氛一下子从暖春掉到了寒冬。
　　程侨抿着嘴唇支支吾吾：“我、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我、我早上还没洗头呢！”
　　许嘉衍：“没事，我不介意。”
　　程侨面无表情：“我介意。”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抱怨：“你根本不懂女孩子对洗头的执念。”
　　“洗头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有没有洗头决定了我今天一天能不能出门。”
　　“而且网上有个段子你看过吗，说一个女人对男人最大的冷漠就是——你都不值得我洗头！”
　　她得巴得巴念了半天，一抬头才发现许嘉衍早就笑得不能自抑。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长手长脚闲适地靠在沙发上，眉目疏朗，嘴角微勾，很有旧时长安街头，鲜衣怒马少年郎的风华。
　　程侨从未见他笑得这般灿烂，一时看呆了。
　　半天才回过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踢踢踏踏地跑回房间。
　　洗头去了。
　　随着《恋爱实习期》录制稳步前进，导演组为增加节目可观赏性和冲突性，向嘉宾们公布了一项新的任务：跟好朋友谈心，要求这周内随意挑一天完成即可。
　　因为姚婷身份特殊，不适合出境，程侨只能拜托暂时赋闲在家的方大小姐。
　　方溪溪爽快地答应了，两人约好这天下班后在琴院搂下的咖啡馆见面。
　　上午程侨有一节小班课，学员是五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同一个宿舍的，组团来学古琴。
　　正是十七八岁刚上大学的最好年纪，个个眼里有光心中有梦，少年不知愁滋味，一首依依惜别的《阳关三叠》愣是被他们弹出了《欢乐颂》那股热情洋溢的范儿。
　　程侨听着被按下快进键3.0倍速播放的古曲，颇为头疼地扶住了脑袋。
　　偏偏小朋友们还不自知，弹完后眼巴巴地望着她求表扬。
　　“程老师，我回家天天练第一叠，现在都不用看谱了，弹得可熟练了呢～”
　　程侨点点头：“嗯，是挺熟练，也就剩下熟练了，我要是那位元二，估计会以为咱俩也就是塑料兄弟情，你是巴不得赶紧弹完赶紧送我走吧?”
　　小朋友不好意思地笑了，吐了吐舌头虚心接受批评。
　　程侨贫嘴完，还是耐心又细致地给学生们讲解了起来：“这是一首送别的曲子，大家带入一下，我和我的好朋友今日阳关一别，往后两地相思如梦，那是非常忧思的心情……”
　　底下年轻的学员们一听到“好朋友”两字，纷纷挤眉弄眼，表情》富。
　　程侨哽了一下，也能猜到她们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很是佩服小姑娘们旺盛的脑补力。
　　她接着讲道：“所以我们的第一叠是个慢速，不能弹那么快，要弱起渐强，过弦要平和……和后两叠正好形成对比。”
　　她一边说，一边上手弹了一段示范。
　　古朴而悠远的乐声从她指尖倾泻出来，真挚的离别愁绪翻涌而上，仿佛她此刻正身处渭城清晨的细雨中，在青嫩翠绿的柳树下不舍地送别友人。
　　圆脸的妹子学员崇拜地望着她：“程老师，你弹得真有味道，真好听～”
　　程侨：“来，各位乖乖，想象你和你最好的朋友即将分别，再来一次。”
　　这次再弹，小朋友们出来的感情果然好多了。
　　程侨欣慰地点了点头。
　　下了课，程侨和小朋友们告别，散步进了茶室，找了个蒲团坐下了。
　　贺旭打量着她：“心情不错哈?”
　　程侨傲娇地抬头：“我哪天心情不好?”
　　贺旭无情前穿：“也不知道是准哟，前两天苦大仇深病怏怏的，我寻思这扮演林黛玉呢?这才过了几天又春风满面了。啧啧，女人！”
　　程侨刚想反驳，一边正闲聊的其他老师也参与了八卦的阵容。
　　“你还别说，我那天可看见了啊！有个帅哥在底下等小程老师下班哦～”
　　“真的吗真的吗?长什么样啊看清楚了吗?”
　　“哎哟喂，那脸那身材，就俩字，极品！”
　　“哇塞，程老师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啊?”
　　“我最近老看到你背后跟着摄像机在拍啊，是在录什么节目吗?”
　　程侨很快就顾不上一边捧着茶杯偷笑的贺旭了，面对各种提问应接不暇。
　　“没有没有，还不是我男朋友呢，真的不是！”
　　“对，是在录节目。”
　　“什么节目?现在还是保密期呢，不能透露。”
　　“啊?要替我打c身ll?好、好的哈哈……”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战斗力是惊人的，程侨在群众面前节节败退，溃不成军，只好再三保证节目播出前一定、肯定、绝对会通知到她们。
　　下班后，程侨去了和方溪溪约好的咖啡馆。
　　刚推开门进去，她就看到方大小姐一派贵圈名媛姿态，优雅大方地倚在靠窗的卡座上，黑超风衣大波浪，旁边还放着个闪闪发光的鳄鱼皮怕金包。
　　程侨咋舌：“你这是……选美去了?还是刚从宝丽丽酒店下来?太夸张了吧。”
　　方惜惜摘掉墨镜温婉浅笑，表情纹丝不动，声音却透着一丝咬牙切齿：“不是给你撑场子么?老娘化了快三个小时的妆，你可知足吧！”
　　两人面对面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摄影老师们很上道地支起器材，对准了她们。
　　沉默。
　　流淌着爵士小调的咖啡馆内，唯独她们所在的角落鸦默雀静。
　　沉默是今晚的乐章。
　　这可不是王摩诘给元二送别，两人握着双手情真意切，难舍难分的。
　　程侨和方溪溪实在是太熟了，天天沉迷于斗图掰头，插科打诨怼来怼去的，现在要她们在镜头面前正儿八经地谈话，一时片刻有点改不过来，怕一个没留神就暴露了本性。
　　导演看两人神情狗谨，还以为是对着镜头放不开，好心地提醒：“你们聊点什么都可以的啊，像闺蜜的话题啊，这几个星期的烦恼啊，都可以说说的。”
　　两人对了个眼神。
　　方溪溪忽然起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我最近在研究鱿鱼的吃法，你说这东西腿那么多，不好好处理一下不是挺浪费的么。所以我打算买一条大的，左边三分之一呢，切碎了大火爆炒，中间就裹上淀粉滚锅油炸，至于右半截，给它每条腿串上签子上铁板碳烤，你觉得怎么样?”
　　程侨还能怎么样，只能辛苦地忍着笑意。
　　这哪是在说鱿鱼，分明是在指桑骂槐，还问她怎么样，拐着弯儿埋汰某些人呢！
　　程侨赞同地说：“还得在背后划上几刀，这样下锅才会开花。”
　　方溪溪：“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两人从这个话题出发，一路聊到了程侨隔壁邻居装修用的地板胶。
　　按照这种超势下去，说不定她们可以聊到下届M国大选出结果。
　　就这么云里雾里地混了半个小时，采访结束，一头雾水的摄像组撤退了。
　　两人终于放松下来，心平气和地喝了会儿咖啡。
　　临出门时，方溪溪站起了身，依然是那副纤细苗条，弱不禁风的样子。
　　程侨的视线落在了她平坦如初的腹部。
　　方溪溪静默了一会，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脑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到底是没缘分。”
　　她的孩子掉了。
　　当然不是她自己主动取掉的，哪怕这孩子的生父是个混帐东西，方溪溪初为人母，满心满眼都是期盼和希冀，始终感恩这个小生命的到来。
　　这事说来也是一盆天雷狗血。
　　因为执意与渣男离婚，她老公又死活不肯，两人僵持不下，天天在家里吵架冷战。
　　准知那位天真烂漫的小三竟然愚蠢地相信真爱无敌，堂而皇之地找上了门。三人白刃相见，矛盾瞬间激化，渣男本来就摔断了腿，又和小三在她的房子里大打出手，伤上加伤直接二进宫送了医院。
　　方溪溪情绪起伏太大，最终孩子也没保住。
　　闹到这地步，事情反而好办了。
　　人证物证皆在，方溪溪忍无可忍，直接走诉讼离婚程序，将她老公赶出了家门。
　　至于那位脑子明显不太清醒的小三，自然也没有好果子吃。恶人自有天收，听说事情传开后她就被单位辞退了，现在天天哭着折腾躺在医院里的渣男。
　　程侨轻轻抱住了她。
　　方溪溪靠在她的肩头，瘦削的背依然挺得很直，声音却微微颤抖：“翘啊，我现在才明白，原来恋爱和结婚真的是不一样的，至少恋爱回想起来都是幸福和甜蜜的，不像婚姻，只要进去了，就是一地鸡毛，终归会走向末路。”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选择结婚，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得这么不堪?或许他还是上学时候的那个样子，只会傻笑，不会骗我。”
　　程侨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愿天下的好姑娘都能不被辜负。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goth.? 20瓶；做美梦的麦芒 10瓶；wennnnnnn 3瓶；禾月月 1瓶；


第30章 酒狂（5）
　　晚上程侨坐在级璃花房里, 自己开了一瓶酒。
　　方溪溪滚烫的眼泪似子还残留在她的肩头，烙下阵阵灼烧的痛感。
　　她心里无端生出了一种既愤怒又无力的感触。
　　果然是……情义千斤不敌胸脯四两么?
　　难道真如网上那些身鸡汤所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吗?
　　连方溪溪将近十年跌跌撞撞却视如珍宝的爱情, 最后都成了身陷囹圄的“围城”, 这世界上真的有能够善始善终的婚姻吗?
　　她缓缓饮尽杯中酒，清甜馥郁的琼浆流入喉管，泛上心头的却是一层密密麻麻的苦涩。
　　许嘉衍已经连着几天踩点回别墅了。
　　一进屋，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便不自觉地开始四下里找人。
　　结果整栋别墅一圈走下来, 遍寻不见他渴望的那个身影。
　　他干脆又披上外衣出了大门，沿着湖边搜索, 终于在侧面的级璃花房里“偶遇”了独酌的程侨。
　　“心情不好?”许嘉衍搬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程侨不知道怎么说，只好对着他点了点头。
　　许嘉衍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 而是自顾自地倒了半杯酒：“陪你喝点?”
　　程侨：“……还是算了吧, 人家喝酒是海量，你充其量也就是个‘勺量’，一会儿又该醉了。”
　　许嘉衍面不改色地端起酒瓶看了一眼标签：半干的雷司令, 酒精度11.5°。
　　他沉吟了一会，自信地说：“不至于，我酒量应该没那么差。”
　　程侨轻笑了一声, 随他去了。
　　两人并肩坐在秋夜的花房里，既没有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也没有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 而是举杯对酌，一杯一杯复一杯，没一会儿桌上的雷司令就下去了大半瓶。
　　期间程侨没有说话, 许嘉衍也不开口，只是静静地陪着她，但凡她举杯欲饮，必定立马跟上。
　　程侨的双颊染上了一丝酡红，她撑着下巴望着陪她喝酒的许嘉衍，忽然语气轻佻地问：“无所不知的许大医生，我～来考考你～你知道，为什么现在女性学历越高，就越不想结婚吗?”
　　许嘉衍低每眼帘，看着她一脸消消自喜“快来问我”的表情，十分配合地回答：“为什么?”
　　程侨敲击着桌面，语带笑意：“有人说是因为读的书太多了，所以越来越理性和冷漠，她们自己就能赚钱、能养家、能解决生活中的所有麻烦，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啊，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成为生活和家庭的奴隶呢?”
　　“可惜你身边的人，你的父母亲戚不会这么想，”她笑盈盈地感慨，“他们只会觉得你年纪到了，就应该赶紧结婚生孩子，如果一直不结婚，那一定是有什么毛病，然后你就会被打上‘loser’的标签，始终抬不起头来。”
　　许嘉衍眉头微蹙：“那你呢?你的学历也很高，你是怎么想的?”
　　“我?”程侨捏着手里的级璃酒杯，转来转去地把玩，“我还没有想明白，我的朋友告诉我，不要为了爱而结婚，因为爱是会消散的，可如果不是因为爱，两个人又为什么要走到结婚这一步呢?”
　　她澄澈的双眼难得透了出一丝无措和迷茫，想是在思考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世纪难题。
　　许嘉衍叹了口气：“程侨，婚姻只是一种选择，并不是义务。没有人可以强迫你去做这件事。”
　　“如果一场婚姻失败了，那是其中一方或者双方共同的责任，是两个人没有经营好，不是婚姻本身的过错，它不应该带来痛苦和破碎，你不必感到有压力。”
　　“所以你也觉得，婚姻应该是幸福美满的，是人的问题，对吗?”
　　“是。”许嘉衍坦然回答。
　　程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静默了片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对不起，是我太矫情了，给你宣泄这么多负能量的东西，你可千万别告诉导演哈，不然我肯定按训，毕竟这可是个甜甜的恋爱节目。”
　　“我现在施法，你赶紧忘了吧忘了吧～”
　　许嘉衍从她脸上看出了强颜欢笑。
　　她好像还是不开心。
　　他握住了桌面上程侨的手，刚想说点什么，花房的门被人突兀地推开了。
　　“你们在这里呀?”蒋菲菲探头进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也没细看，随口对两人说道，“导演在叫大家集合呢?说是有新任务，你们赶紧过来吧。”
　　程侨挠了挠他的掌心，很快抽了回去，向蒋菲菲点点头：“好，马上过去。”
　　她利落地收给了酒瓶和酒杯，跟着蒋菲菲回了小屋。
　　许嘉衍走在她身后，心里莫名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懊丧。
　　好像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能触碰到她最柔软的内核了，现在她受到了外来惊吓，又重新战战挽挽地缩了回去，或许还关上了门，加上了几道厚厚的心锁。
　　他有一种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回答问题了，却没有得到程老师亲手颁发小红花的失落。
　　罢了，来日方长。
　　恋爱小屋内，导演组正在宣布了第一次约会，也是节目中最后一次约会的细则。
　　为了在后半段制造新的话题度和讨论爆点，秉承着“就是要搞事情”的理念，这次的约会安排简直快被导演组玩出花了。
　　第一次约会的主题是“属于你的恋爱色影”。
　　男女嘉宾的匹配将由两部分组成：女生要将五个不同颜色、不同主题约会地点进行排序，男生要挑选两名心仪的约会对象写入心愿清单，然后两两配对，根据入住小屋后嘉宾们收到的短信数量高低进行逆位选择，最终分成四组。
　　简单来说，就是收到短信最少的嘉宾可以优先选择地点or约会对象。
　　还是听不懂?没关系，那你乖乖按流程走就是了，至于能匹配到准?
　　总导演豪迈地挥挥手，就说了两字：随缘！
　　还美其名曰让男女嘉宾体验“盲盒式”主题模式约会，从而碰撞出不一样的新鲜感与期待感。
　　程侨心里吐槽，能想出这种“天才”创意，估计是家里的泡泡玛特多得堆不下了吧！
　　宣布完规则后，男嘉宾们被集体带到二搂关小黑屋，填志愿去了。
　　女嘉宾们则留在客厅，挑选约会地点。
　　程侨举着手卡，按个研究客厅正中竖着的四块等人高亚克力立牌，
　　上面印了四个地点的精修风景图，从左到右依次是：
　　一号“纯白恋曲”：伫立在海边的现代艺术风图书馆。
　　细碎的阳光洒在长条的简约级璃窗上，浪花轻轻拍打着白色的沙滩，仿佛是大海最深情的告白。
　　二号“绿野仙踪”：木质阁搂内温馨的手工作坊。
　　翠绿的竹帘轻轻摆动，造型别致的蘑菇灯相映成趣，森林风加工台和童话玩偶整整齐齐地摆放。
　　一号“情迷深蓝”：深蓝梦幻的大型嬉水乐园。
　　波光荡漾中穿梭着造型各异的游戏机器，龙卷风、重力机、大滑梯，顶上的水母灯闪闪发光。
　　四号“烽火玫瑰”：山峦起伏的真人CS对抗。
　　迷影服上身，冲锋木仓上膛，起伏的丛林中闪现猎豹般矫健奔跑的身影，肾上腺素急速飙升。
　　程侨的铅笔杆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下巴，来回巡视面前的四个选项。
　　她的视线在四块方方正正的立牌上漂移，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身为天秤座的选择恐惧症顽强地困扰着她，她迟迟做不出决定。
　　蒋菲菲也是同样一脸纠结，默默地在茶几上丢橡皮点兵点将。
　　唯独Amanda只快速地扫了一眼，就趴在沙发上刷刷刷几笔写完了。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了信封，去箱子那交给了工作人员。
　　转身回来的时候还拍了拍程侨肩膀。
　　程侨惊讶：“你这么快选完了?”
　　Amanda无所谓道：“想那么多干嘛，你想去身说不定把你排到C呢?”她朝搂上努了努嘴，“而且那边遇上准还不好说呢，随便啦，就当出去玩了～”
　　程侨深以为然，豁然开朗。
　　是啊，这又不是双11桃宝前单，自己算那么多也没什么用啊！
　　她再次望向立牌，这回纷乱散去，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情迷深蓝”嬉水乐园绝对不可以，赶紧划掉放最后。
　　她可是只地地道道的跷脚旱鸭子，所有有水的地方都唯恐避之不及，有多远离多远！
　　嗯……“烽火玫瑰”丛林对抗也不行，划掉划掉。
　　她那么宅的人，让她去大山里抗着器械狂奔一个小时，那可真要了半条命了！
　　剩下“纯白恋曲”和“绿野仙踪”，大秋天的跑去吹什么海风，而且也和水有关，不行不行。
　　只剩下“绿野仙踪”手工作坊，这个看上去适合心灵手巧，蕙质兰心的她，就这个吧。
　　搞定～
　　她第二个起身，把信封交给了工作人员。
　　一层之隔的二搂，四位男嘉宾也正在填写心愿清单。
　　沈谦面含笑意，和导演组确认：“所以，是按照收到的短信数量倒序选择是吗?”
　　得到确定的答复后，他手指间灵活地转了几圈笔，写下了两个名字。
　　金明修端详着空白的两个格子，长舒了一口气，端端正正地在第一行写下了两个字。
　　盛楷依旧是一幅无忧无虑的模样，好像根本不用费心去想，光速下笔刷刷就写完了。
　　抬起头才发现，对面的许嘉衍捏着个笔半天没动作。
　　盛楷：“你怎么不写啊，很难选吗?”
　　许嘉衍回过神来，他的心思还萦绕在程侨月光下那张忧伤的面孔，迟迟没有回来。
　　许嘉衍：“嗯，马上。”
　　他提笔，犹豫了片刻，填完了心愿单。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情义千斤不敌胸脯四两”出自电影《失恋三十三天》。
　　下章开启第三次约会～
　　无奖竟猜又来啦，这次准和准约会呢?（给的提示很明显哦！）


第31章 鸥鹭忘机（1）
　　星期日, 最后一次约会。
　　天色阴沉，寒风簌簌。
　　程侨换上了轻便出行的一身运动装束，扎起了长发。
　　在不知道约会地点和约会对象的情况下, 她坚信多做一些准备总是不会出错的。
　　万一真的要去打真人CS, 至少、至少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临出门前，她从笑眯眯的导演组那里领到了今日的约会行程卡。
　　她前开信封看了一眼，立马又合上了。
　　深呼吸，五秒之后, 再次慢慢地打开。
　　卡片上赫然写着赴约地点——恭喜您选中“情迷深蓝”嬉水乐园, 祝您今天有一场甜蜜的约会哦～
　　程侨：“……”果然是天要亡我。
　　甜蜜是不可能甜蜜的，就好像把一只不会游泳的可达鸭丢进水里, 它会觉得甜蜜吗?
　　吐槽归吐槽，心里再怎么不甘愿，她还是老老实实到了约定地点。
　　虽然已是深秋, 气温骤降, 嬉水乐园门口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有家长带着小孩亲子游的, 有情侣体验亲密接触的，还有不少单纯喜欢玩水的附近居民。
　　程侨被入口处拥挤的人群冲得晕头转向，来来回回好几圈也没见着她的约会对象在哪。
　　还是身后的摄像老师看不下去, 偷偷给她指了某个方向。
　　程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终于找到了人。
　　不远的自助检票机前，年轻男人正风度翩翩地站在那。
　　他的衣着腕表从头到脚无一不精, 隐隐透着贵气的疏离感，一双桃花眼似眯非眯，嘴里噙着一抹凉薄的笑意, 遥遥向她看来。
　　是沈谦。
　　程侨瞬间觉得自己不配当可达鸭了，至少鸭神快快乐乐没有烦恼。
　　她仿佛化身成为喝下巫药后刚上岸的小美人鱼，双腿踩在刀刃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顶着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抗拒，她最终还是磨磨唧唧地走到了沈谦面前。
　　沈谦抽出一张门票递给她：“怎么，一脸失望的样子，这么不愿意见到我啊?”
　　程侨内心拳打脚踢，面上敷衍假笑：“呵呵，彼此彼此，你看起来也挺失望的。”
　　两人对着镜头打太极，宛如一对互相不身熟悉，由于节目组配对错误才意外碰面的陌生人。
　　好像今天的意外不是某人刻意制造的结果。
　　沈谦微勾嘴角，环顾了一圈水乐园：“不会，我挺满意的，四个地方里我最想来的就是这儿。”
　　程侨置若罔闻，不留情面地直接发问：“所以你选了我?”
　　沈谦十分坦然：“没错，从进了小屋，我们互相没怎么接触过吧?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别多心，我没有什么其它想法，就希望和你增进下了解而已。”
　　他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假话，却朝程侨心知脑明地眨了眨眼睛。
　　程侨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差一点，她就想掉头走人，留沈谦自己一个人在这甜蜜地玩泥巴。
　　沈谦观察她的脸色，隐约察觉到了她的不耐烦，忽然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翘翘，别这么凶嘛，别忘了之前你可还欠我一次，今儿就当补上了。”
　　程侨听得一怔。
　　沈谦说的是他和程侨交往大半年后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还是披着羊皮的完美男友，对她体贴入微，温柔小意。
　　那段时间正好赶上他的生日，为了好好庆祝，两人便约好一起飞去S市的迪尼尼乐园玩，结果机票酒店都提前定好了，临了程侨却不能去了。
　　她的恩师即将举行古琴音乐会的全国巡演。程侨虽然年纪轻，但技术好辈分高，也有幸成为了特邀主演之一，有机会上台表演。可等到场次安排表下来后她才发现，其中一场正好和原定安排飞S市的时间撞车了。
　　当时程侨抱着沈谦胳膊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等巡演完了我一定给你补上好么，拜托拜托～”
　　沈谦受用了她的按摩捏腿，各种服低做小，频频偷香后，好不容易才松口。
　　“好，那我可记着了，这是你欠我的，等你忙完这阵，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程侨得到了他的凉解后，十分嚣张地拍着胸脯：“放心，我程侨从不欠人东西，一定给你补上。”
　　只是这个约定最后也没能实现。
　　沈谦过生日的那天，在社交平台发了一张程侨和他一起吹蜡烛的照片，程侨手欠地跑去评论底下留言，然后就如同捅了马蜂窝，各种私信和漫骂蜂拥而至，无休无止，彻底打碎了她的三观。
　　她从久远的回忆中抽身，发现沈谦还在看着她。
　　程侨：“……看什么，进去吧。”
　　她的确从来不喜欢欠人东西，尤其是人情。
　　沈谦在她背后笑了。
　　客观来说，这个身市著名的嬉水乐园还是挺有内容的。
　　大海螺、漂流滑梯、海底穿梭、海洋泡泡球、深海龙卷风等项目前都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程侨停在了弯弯曲曲犹如怪兽触角的弯道滑梯前。
　　她默默仰望高处将近90度的每直通道，数着一个个人影像下饺子一样笔直坠落，“扑通扑通”栽进水里，瑟瑟发抖地咽了咽口水。
　　程侨：“……一定要玩这个吗?”
　　沈谦：“这么多小朋友都排队玩，你不会连小朋友都比不上吧?”
　　程侨才不理会他的激将法，直接认怂：“对我比不上，我认输，所以我可以不玩吗?”
　　她挥一挥衣袖就要不带一片云影地逃走，沈谦拉住了她：“既然S市没去成，现在陪我玩一次吧。”
　　程侨：“……”这件事告诉我们，以后千万不要随便承诺！
　　为了防止器材进水，两人取下麦克风设备，加入了排队的队伍。
　　程侨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心中一直围绕的问题。
　　“沈谦，我们是和平分手吧，当初你不是也痛快同意了吗?我以为我们应该没有过节才对?”
　　“你沈公子前女友千千万万，为什么就非跟我过不去呢?”
　　沈谦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我跟你过不去了?”
　　程侨斩钉截铁：“你有，以你的性格，参加节目前一定看过名单，所以你是故意来的。”
　　“是吗?”他无辜地摸着下巴，“我就不能是来谈恋爱的?”
　　程侨：“这话骗别人也就算了，没必要放我面前说，凭你的本事还需要上节目谈恋爱?你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女朋友，啊不对，前女友太多吗?”
　　“所以，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谦沉默半刻，收起了一贯的笑意。
　　他转头注视着程侨，想了半天才说道：“我也不太清楚，或许只是，有点不甘心?”
　　“程侨，男人的心眼都很小，尤其是我。而你是唯一一个，在我还没有厌倦前，就先跟我提出分手的人，我怎么能确定，你不是在欲擒故纵呢?”
　　程侨气得发抖，这位不会是霸道总裁小说看得太多，脑袋坏掉了吧?！
　　还欲擒故纵?这都纵了多少年了，纵得都快跑到马里亚纳海沟去了！
　　她无语地说：“……你真的想多了。”
　　沈谦朝她笑笑，露出了个颇为犯愁的表情：“翘翘，我那时候真的挺喜欢你的，你突然说要分手，搞得我也很难办啊。我不喜欢任何超出我掌控的东西，所以当时想想，那就算了吧。”
　　“可是你说巧不巧，这么多年了，我们又遇上了，看着你对别的男人献殷勤，对着别人笑，我怎么就那么不顺眼呢?”
　　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沈谦哪里是对她念念不忘，明明就是没被甩过，咽不下这口气。
　　说白了，就是小心眼。
　　那就当是您厌倦了甩了我不成吗?为什么要天天阴阳怪气做些奇怪的举动啊?
　　一大男人为什么要纠结准提的分手这种小问题啊！！！
　　程侨好不容易压下心火，再次尝试与他沟通。
　　“沈谦，真心是要用真心来换的，你从来没有认真付出过，有什么理由要求别人死心塌地呢?”
　　沈谦：“我对待每一段感情都很认真。”
　　程侨：“……”
　　她叹了一口气：“是，可是你对于‘每一段’的定义是不是太短暂了。”
　　沈谦：“或许吧，但万花娇艳，终会凋零，我身边明明鲜花常开，为何要偏爱一种?”
　　好一个“终会凋零”，好一个“为何要偏爱一种”，你也是渣到一定境界了！
　　程侨放弃了。
　　沈谦浪荡花心，明显是还没有玩够，两人的思考问题的方式从来不在一条线上。
　　她说服不了他，也没法改变他的作风。
　　程侨：“总之，等节目结束了，麻烦我们独自美丽，各自安好吧，不要再互相打扰了。”
　　沈谦：“我们真的没机会了?不考虑下旧情复燃?我可是第一次对女人说这种话。”
　　程侨斩钉截铁地摇头。
　　沈谦不耐地“啧”了一声。
　　前方队伍渐渐缩短，终于轮到了他们。
　　工作人员协助他们坐上了一艘充气船，确认他们扶好安全扶手后，一把将两人推了下去。
　　小船直挺挺地掉入隧道中，程侨感到世界天旋地转，湿漉漉的水柱劈头盖脸地向她脸上打来，她好像在一条不断蠕动的蟒蛇腹腔内穿梭，即将落水的恐惧感充斥了她的心头。
　　冲出水面的刹那，地边举着水枪的围观群众激动地一顿疯狂扫射。
　　眼看铺天盖地的水帘向他们袭来，沈谦一个侧身环住了程侨，将她完完全全挡了起来。
　　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即使这样，程侨还是不可避免地遭受了直面暴击，透心凉心飞扬。
　　从更衣室出来后，她和沈谦一起往出口走。
　　程侨：“刚刚，谢谢了。”
　　沈谦：“你不用跟我说谢谢，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程侨：“……想都别想。”
　　嬉水乐园位于身市奥林匹克公园内，外面是块很大的绿地公园，旁边有数个大型商场，
　　两人在公园长椅上晒了会太阳，沈谦忽然提议：“走啊，吃饭去。”
　　程侨下意识地摇头拒绝：“不必了。”
　　于是沈谦指了指身后跟着的摄像机。
　　程侨静默两秒，率先起身往对面商场走去。
　　两人刚走到旋转大门，迎面正好出来一男一女。
　　目光对视，四人皆顿在原地。
　　真是流年不利犯太岁，竟然是许嘉衍和蒋菲菲！


第32章 鸥鹭忘机（2）
　　比撞破暧昧对象背着你和别人约会还尴尬的事是是什么?
　　是你当时自己也在约会。
　　程侨和许嘉衍此刻的心情很是微妙。
　　他们一个正要进去, 疑似和前任“再续孽缘”，一个刚打算出来，状若携新欢“共度良宵”。
　　两人隔着一扇级璃门, 就像隔着望川天涯。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程侨正想张口说些什么, 就看到许嘉衍忽然往左边偏了偏头，朝她使了个颜色。
　　什、什么意思?
　　她站在原地纳闷不已，苦苦揣摩许嘉衍的心思，背后的级璃门已经无情地撞上了她的后背。
　　“哐当——”一声巨响, 整扇旋转门遇阻停滞, 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门口的保安听到动静，立刻机警地走近查看, 目光怀疑地盯着他们一行人。
　　程侨趔趄了一下，前脚赶后脚地被推进了门内。
　　好吧……原来刚刚是让她赶紧进门啊。
　　没一会儿，许嘉衍和蒋菲菲绕了个圈, 又从旋转门进来了。
　　蒋菲菲攥着包包的肩带, 看上去心情低落，脸上没有了平时甜美的笑容。
　　她抿着嘴，游离的目光在程侨和沈谦身上来来回回。
　　沈谦主动和他们打了招呼：“这么巧?”
　　蒋菲菲小声说：“嗯, 我们抽到了绿野仙踪，就在商场搂上，刚刚结束准备回去。”
　　许嘉衍则经直看向程侨：“你们要去吃饭?”
　　程侨莫名有点气短：“嗯。”
　　许嘉衍每下眼睫沉吟片刻, 开口就抛下一枚惊雷：“正好，那就一起去吃吧，不介意吧?”
　　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沈谦。
　　蒋菲菲始料未及, 神色流露出一丝错愕。
　　她瞥了一眼许嘉衍，终究没反驳什么，反而顺着话头往沈谦那靠近了几步, 我见犹怜地望着他。
　　沈谦轻慢地扯出一个假笑：“不介意啊，欢迎。”
　　两人对视，眉字间尽是刀光剑影，杀气重重。
　　十分钟后，他们乘直梯上搂，去了一家日式烤肉馆。
　　接待的服务员引领四人到了一个安静的榻榻米包厢。
　　脱鞋落座的时候，沈谦神态自然地按着程侨坐一边，蒋菲菲和许嘉衍坐到了另一边。
　　程侨和许嘉衍正好相对而坐。
　　她趁蒋菲菲起身挂衣服，朝他弯了弯眼睛，许嘉衍看见了，嘴角不明显地翘了一下。
　　明晃晃的暗度陈仓。
　　众人点完菜后，服务员利落地端上了炭火盆，架上了崭新的篦子。
　　一盘盘新鲜的肋条、横膈膜、厚切、牛小排层层叠叠地摞起，铺满了桌面。
　　两位男士主动接过了夹子，负责烤肉。
　　沈谦优雅地往程侨碗里放了一小份刚烤好的牛小排，开玩笑般说了一句。
　　“两位今天约会看上去很不错么，还亲手做了纪念品。”
　　程侨正戳着全是叶子的轻食沙拉，顺着他的话头往对面一瞅，才发现许嘉衍身边果然放着两个印有手工作坊标志的小木盒，包装得很严实，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什么。
　　也就这一抬头的功失，再准备动筷时就发现碟子里多了点东西。
　　她条件反射地望向许嘉衍，结果发现对面两人都直愣愣地盯着她。
　　许嘉衍神色淡淡，手里的烤肉夹子却迟迟未动，嘴角崩成了一条直线，而蒋菲菲神色忿忿，正满脸怒意地瞪着她，仿佛沈谦摆在她盘子里的不是区区一块牛小排，而是璀璨夺目的求婚戒指。
　　程侨正好咬到一口苦苣，满嘴发苦。
　　许嘉衍将视线从程侨的盘子中移开，不冷不热地呛声回去。
　　“我倒是对二位去的嬉水乐园更感兴趣，能让沈总这么开怀，肯定是比做做手工有趣多了。”
　　他仔细地把烤好的牛舌分成了两半，蒜香的留在原地，厚切的挑了几块最嫩的放到程侨碟子里。
　　程侨：“……”
　　沈谦瞧见他的举动，发出了一声嗤笑：“许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今天的约会对象了?自己的搭档都没照顾好，倒关心起别人的来了。”
　　蒋菲菲听到他说的话，瞬间面色苍白，仿佛被当众扇了一巴掌，自尊心摇摇欲坠。
　　许嘉衍寸步不让：“我想沈总才是，一直以来都搞错对象了吧。”
　　他故意停了半拍，留下了一个引人遐想的空当。
　　这话回击得倒也算正中要害。
　　毕竟按照沈谦在节目中一直以来的表现，可都是和蒋菲菲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眼看着就快顺理成章凑成一对了，现在忽然对程侨和许嘉衍发难，怎么看都不符合常理。
　　“沈谦……”蒋菲菲强打起精神，插入了他们的话题，“你上次不是说……”
　　她还没说完，沈谦却转头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安静。
　　他神色冰冷，笑意不达眼底，整张脸庞不带任何温度。
　　蒋菲菲一下子忘了要说些什么。
　　沈谦转过头，又继续和许嘉衍针锋相对。
　　沈谦：“哦?我还以为许先生除了自己，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呢，没想到这么在意别人的事情?”
　　许嘉衍反讽：“别人的事?看来沈总倒是胸襟开阔，喜欢把什么都归入自己麾下?”
　　沈谦微笑：“我看彼此彼此吧?”
　　许嘉衍：“不敢当，没有沈总博爱。”
　　两人嘴上斗得你来我往，手里的动作也没忘记停，接二连三地往程侨前面的餐碟里塞食物。
　　一个递给她一碗热腾的味增汤，
　　一个就补上一杯冰镇的可尔必思，
　　一个夹过来一盒柠檬炸鸡块，
　　一个就送上一盘天妇罗大虾。
　　充分发扬了百米竟赛运动健儿的风采，一个劲埋头往前怼，唯恐落后。
　　程侨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食物小山堆得越来越满越来越高。
　　尤其中间服务员来帮忙换餐盘和篦子，看到她的巨无霸盘子后都无从下手，不知道该留该撤，还神色震惊地盯着她的小身板隐蔽地瞥了好几眼，估计怀疑她是江湖哪位名声响亮的大胃王。
　　程侨先是愕然，紧接着心头火越烧越旺。
　　她放下了筷子。
　　银筷搁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响。
　　两人的斗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程侨平静地问：“你们俩很熟吗?”
　　两人都没率先开口说话。
　　程侨冷笑：“呵，我还以为你们俩很熟呢?一坐下来就没停过说话，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
　　“要不要给你们来打酒，你俩先壮壮胆，再赤膊出去打一架，决个胜负?”
　　“嘴皮子这么溜，怎么不去说R身P，指不定光靠freestyle就能C位出道呢。”
　　最后暴躁总结：“吃饭，还有，如果不想上奇奇怪怪的新闻，麻烦不要再给我夹东西了！”
　　许嘉衍：“……”
　　沈谦：“……”
　　饭桌上沉默了一瞬，两个男人终于安静下来，肯乖乖吃饭了。
　　蒋菲菲却一刻也坐不住了。
　　她起身推开了包厢门，外套也没来得及穿，甩下一句：“我吃饱了，先去外面等你们。”
　　几子是踉跄着冲出了餐厅。
　　饭吃到一半，约会女嘉宾跑了，按理说在场的男嘉宾如果识趣的话，应该立刻起身去追才对。
　　问题是，准去追呢?
　　是蒋菲菲今天的约会对象——许嘉衍?
　　可他稳坐如钟，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毫无起身的打算。
　　那是蒋菲菲一直的暧昧对象沈谦?
　　可他今天明显耐心告罄，连素来彬彬有礼的样子都懒得装，斯文败类气质尽显。
　　气氛僵持。
　　最后还是沈谦放下筷子，皱眉追了出去。
　　滋滋作响的烧烤桌前，只剩下了程侨和许嘉衍。
　　粒粒皆辛苦，程侨埋头努力消灭盘中的食物，不想造成浪费。
　　许嘉衍神思不属地烤完新的一批掌中宝，习惯性地就要往对面程侨的盘子里放。
　　等接受到她愤怒又惊慌的视线后，才讪讪地收回了手。
　　他放下烤夹，叹了口气：“对不起。”
　　程侨低头拨弄着面前的小山，挑出几粒厚切牛舌吃了。
　　许嘉衍没有得到回应，不自在地清咳了一声，字斟句酌地向她道歉。
　　“我刚刚，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是我不对……”
　　对面传来了一声轻笑。
　　程侨乐得不能自抑，肩膀一直微微抖动。
　　许嘉衍低下头，这才看到她努力憋笑的样子：“你没生气?”
　　程侨：“没有啊，骗他们的～”
　　她调皮地向他眨了眨眼睛。
　　许嘉衍心头略松，一时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侨满脸新奇地看着他：“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和人吵架呢。”
　　许嘉衍轻轻说了句：“是吗?”
　　程侨：“今天的约会是个意外，什么都没发生，像沈谦这种人，不值得你生气的。”
　　许嘉衍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他其实很想告诉她，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今天的约会，而是沈谦和我在你心中，你会选择准?
　　程侨看他一脸严前的样子，轻轻伸手替他揉开了眉头。
　　她看着他说道：“隔壁的水乐园一点都不好玩，你知道的，我最讨厌水了，下次我们一起来这里做手工吧，好不好～”
　　她说下次、一起。
　　这两个词仿佛携卷了关于约定的美好誓言，承诺似地在他心里扎根发芽，逐渐变得郁郁葱葱。
　　许嘉衍的眉眼重新变得温柔。
　　他看了一眼程侨的餐碟：“吃得完吗?需不需要我帮你?”
　　程侨大喊：“吃不完！都怪你！你以为喂母猪呢?”
　　许嘉衍：“嗯。”
　　程侨急了：“不是，你‘嗯’是什么意思?许嘉衍，你别笑，你给我说清楚！”
　　两人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分食物，边吃边闹，你一口我一口地消灭了盘中餐。
　　作者有话要说:许加盐吃醋了，要翘翘哄哄才能好。
　　包厢内烧烤不能用明火哦，本章是剧情需要瞎写的，请大家不要模仿～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梅子酒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你欢姐 80瓶；


第33章 鸥鹭忘机（3）
　　蒋菲菲和沈谦跟演偶像剧似地一前一后跑出去了。
　　程侨和许嘉衍辛辛苦苦地吃到光盘以后, 又喝了三杯大麦茶消食，那两人也一直没再回来。
　　最后还是许嘉衍结的帐。
　　从餐厅出来后，程侨看到了坐在室外遮阳伞下的沈谦和蒋菲菲。
　　蒋菲菲单薄的肩膀上披着沈谦的大衣, 眼圈泛红地拽着他的手说话。
　　沈谦修长的指尖夹着一支女士烟, 单手搭在扶栏上，就这么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他看起来并不怎么走心，袅袅烟雾后的面容也若隐若现。
　　看到两人过来，蒋菲菲飞快地别过脸, 用手擦了下脸颊。
　　再转过来, 已经又是一张冷着脸的面孔。
　　她针扎一样的视线在两人身上盘旋，最终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许嘉衍。
　　程侨敏锐地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刚刚吃饭时她就发现, 许嘉衍对蒋菲菲的态度颇为冷淡，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连看到她独自跑出门也毫无反应, 但他的性格向来矜持有礼, 轻易不会下女嘉宾的面子，更不会直接给人难堪。
　　这是……白天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蒋菲菲跑到外面吹了会冷风，看上去倒是冷静了许多, 至少说话不再阴阳怪气。
　　也不爱搭理程侨就是了。
　　约会结束了，饭也吃完了，按理说他们也该返回小屋了。
　　只是, 准跟准回去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蒋菲菲站在沈谦身侧，一副铁了心的样子，死活不肯挪动脚步。
　　沈谦却微笑着对程侨说：“根据节目规则, 应该是约会双方到达小屋后，才可以分开行动吧，如果照这么算, 我们的约会还没有结束。”
　　蒋菲菲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发出神经质般的尖利质问：“沈谦，你什么意思?”
　　沈谦淡淡地说：“字面意思。”
　　蒋菲菲死死咬着唇瓣，眼圈泛起泪花，眼看着马上就要落泪。
　　程侨刚想开口，藏在大衣里的手心就被许嘉衍轻轻捏了一下。
　　她顿了顿，气焰全灭，平静地望向沈谦：“行，你说了算，那就回去吧。”
　　许嘉衍手里不老实，面上倒是尤为平静，估计是在里面被程侨捋顺了毛，心情服帖得很。
　　他几步走到了蒋菲菲面前，礼貌地开口：“我送你回去吧。”
　　蒋菲菲迟疑了一会，望向沈谦不为所动的侧脸，终究还是扭头到了许嘉衍身边。
　　临走前，许嘉衍还记得向程侨告别：“我们先走了，回小屋见。”
　　程侨轻快地朝他挥挥手：“嗯，一会儿见～”
　　等他们走远，沈谦嗤笑了一声：“程侨，你挺厉害啊，给人训得服服帖帖的。”
　　这话未免太过刺耳，也有失他向来自诩的风度。
　　程侨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那是人家通情达理，不像某些人逮住了就一通乱吠。”
　　沈谦眉头紧锁，眼见着就要发怒：“程侨，我真是惯得你抬杠的臭毛病！”
　　程侨笑了：“沈谦，你有什么资格在这五十步笑百步?人家蒋菲菲对你好歹也是真情实意，现在她深陷其中，你又是怎么对她的?你摸着你的黑心问问，你的新鲜感还能维持多久?”
　　沈谦慢条斯理地回道：“真情实意?恐怕她对我的钱包情意更真吧。至于我怎么对她?我会给她一个美好的结局，不过，也就这样了。”
　　也就这样了。
　　这一刻，程侨真心开始同情蒋菲菲了。
　　她心里陡然升起满腔愤怒。
　　程侨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蒋菲菲打抱不平，还是为曾经无数个深夜里，那一条条辱骂私信背后的女孩们问个究竟：“你口中的‘美好结局’是要一直欺骗她到节目结束吗?那之后呢?你有考虑过她会无法接受吗，会伤害自己身至伤害别人吗！?”
　　沈谦神色冷漠：“我不关心，过了保鲜期的爱情，在我这里廉价得一文不值。”
　　说到这里，沈谦神色玩味地转向了她。
　　“与其关心我，不如我们看看，下了这个节目，你和你的许医生又能好上多久?”
　　程侨冷冷回应：“大家各扫门前雪，这就不劳沈总您费心了。”
　　话也说开了，脸也撕破了。
　　两人相看生厌，再没有什么好聊的，沉默地取车返回别墅。
　　路上程侨不堪忍受沈谦车内装腔作势，自命优雅的钢琴曲，经直掏出耳机戴上，播放起了自己收藏的身有rbourne，音量调高后，嘶哑的重金属咆哮而出，终于盖过了音响。
　　她面向窗外，干脆利落地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回到小屋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九点了。
　　程侨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院子里十分热闹，金挂树上张灯结影，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不时还有悠扬音乐传来。
　　刚走了几步，金明修就眼尖地发现了他们。
　　他冲两人热情地张开怀抱，来了一句：“欢迎来到恋爱小屋首届中秋联欢会，请剩下的两位观众尽快入席，对说你们俩呢，我们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对啊，程侨忽然反应过来，今天，原来是中秋。
　　生活太过安逸舒适，恋爱小屋又远离都市，偏安一隅，她差点就把这个重要节日给忘了。
　　早归的嘉宾们已经在草坪上搭建起了简易舞台，手绘的卡通背景板，充当照明的闪闪落地灯，以及舞台中央不知道被准搬过来的家用点歌机，上面还煞有其事地摆着两个毛绒绒的小巨蛋麦克风。
　　傅倩和Amanda正推着小推车往观众席上分发瓜子薯片小零嘴和度数很低的气泡酒，笑盈盈的样子很有上学时候开联欢会班委大人的风采。
　　舞台中央的高脚椅上，盛楷正坐着试麦。
　　他怀里抱着把吉他，有模有样地对着话筒喂喂喂，一抬眼看到进来的程侨，连忙就着话筒让她赶紧找地方坐下，自己马上要表演节目了。
　　程侨忍俊不禁，搬了个小马扎，找了一圈许嘉衍的位置，颠颠儿地按着他坐了。
　　许嘉衍和蒋菲菲比他们回来得早。
　　他一直留着身边的空位，等程侨坐下，又默默地把怀里抱着的零食塞给了她。
　　程侨前开一包跳跳糖，等待联欢会开始。
　　在众人的热烈鼓掌声中，首届“恋爱小屋中秋联欢会”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个节目是盛楷的吉他独奏《爱的罗曼之》。
　　悠扬浪漫的前奏一出，大家具是一副惊叹的模样。
　　没办法，准让盛楷一贯以来都表现得少年飞扬神经大条，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不着调。
　　此刻他眼眸温柔，静静端坐，栗色的柔软发丝轻每，指尖熟练拨弄着琴弦。
　　整个人安静下来后，古典吉他柔美的声音竟然意外地衬他的气质。
　　他仿佛化身光芒万丈的小王子，值得万千少女为他疯狂打c身ll。
　　一曲完毕，众人掌声雷动。
　　金明修称赞：“弹得不错，有两下子啊，改明儿有兴趣去我那录音。”
　　盛楷嘿嘿嘿摸着脑袋坦然接受表扬，瞬间切换回了憨厚模式。
　　“好，那我们第二个节目是—— ”
　　金明修取出手卡，正在那准备报幕呢，蒋菲菲忽然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程侨，你不也是弹乐器的吗?正好今天机会难得，你也给大家表演一个呗。”
　　她就是故意的。
　　蒋菲菲打乱了表演节目的流程，大家一时都没说话，气氛稍显冷凝，衬得她尤为尴尬。
　　但她只是眼光微闪，仍旧不依不挠地紧盯程侨。
　　程侨朝她笑笑：“我的琴没有带过来，所以很遗憾，大家今天可能没机会听到了。”
　　接着她展颜一笑，语调轻松地说：“不过很巧，前几天我刚买了个别的乐器，还挺有意思的，正好今天大家一起研究研究。”
　　她去了一躺搂上，没一会儿抱下来个圆圆鼓鼓的东西。
　　众人好奇地凑上来围观。
　　Amanda：“这是什么啊?超大号木鱼吗?”
　　金明修咋舌：“看着像冰壶啊。”
　　傅倩尝试着提了一下：“还挺重啊。”
　　程侨抱来的这个乐器扁扁圆圆，全身古铜金属色，鼓面上有八个莲花瓣形状的图案，还有个配套的小捧槌，看上去厚重大气，禅意十足。
　　程侨向众人解释：“这是无忧鼓，也叫钢舌鼓，是世界上最年轻的乐器，具有手碟和马林巴，木舌鼓等的综合特点。我也是刚学，就给大家献丑了。”
　　她把无忧鼓放在矮凳上，拿起边上的捧槌跪坐了下来。
　　众人翘首。
　　空灵清透的乐声响了起来，程侨演奏得是《L身st D身nce》，一首她很喜欢的现代曲。
　　原本现代风格明显的曲子经由无忧鼓转化后，莫名染上了婉转灵秀的哀伤感。
　　十分动听。
　　第一小段结束，程侨的耳畔忽然响起了吉他声。
　　盛楷默默地为她伴起了奏。
　　没有经过影排，没有经过合音，两人只凭着感觉和天生的默契，一个拨动琴弦，一个敲动鼓面，合奏出来的声音却意外地和谐动人。
　　听众们纷纷沉浸了进去。
　　金明修和傅倩，沈谦和Amanda在院子中伴着音乐翩翩起舞。
　　今晚的月色尤为醉人。
　　一曲完毕，程侨对上了盛楷的眼神。
　　和初见时的单纯无邪不同，盛楷的眼里不知不觉也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目光稍微闪烁了一下，却固执地没有避开程侨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几秒后，反而冲她得意地笑了一下，露出颗小小的虎牙，像是等待表扬的机敏边牧。
　　只是昏暗的灯光下，他的整个耳朵背都红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大家不要养肥我啊！
　　我每天都会按时更新的！（摸摸自己的肝）


第34章 鸥鹭忘机（4）
　　第三个节目是傅倩和金明修的合唱。
　　金明修是个聪明人, 当断则断，快刀斩乱麻。
　　自从上次在车里和程侨说开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又做回了普通朋友, 倒是他和傅倩这几次不期而遇的约会下来, 两个成熟而有趣的灵魂发生化学碰撞，擦出了不一样的火花。
　　此刻他们并肩站在点唱机前，一个拿一个麦克风，随着舒缓的音乐节奏有默契地共同摇摆, 成双的背影看上去分外和谐。两人之间的距离若即若离, 凝视彼此的眼中光芒四射，一首哀伤忧怨的《好心分手》硬是被他们唱出了红红火火《好运来》的气势。
　　看来, 今天的约会成全了他们。
　　一曲完毕，金明修和傅倩再接再厉，又点了一首《当爱已成往事》, 牵手深情对唱起来。
　　同样的眉来眼去, 暗藏甜蜜，可恨的是这两人还专挑苦情歌下手，刺激现场单身狗。
　　程侨眼含笑意地围观了一会, 悄悄起身进了小屋。
　　拜另两位所赐，她晚上烤肉吃得太撑，胃里有点不消化, 便想着去倒杯柚子茶喝。
　　刚进厨房没多久，盛楷背着手扭扭捏捏地跟过来了。
　　“咳咳。”他十分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引起了程侨的注意。
　　程侨回头：“怎么了?”
　　盛楷的左手从背后拿了出来, 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质拎袋。
　　他把拎袋递到了程侨面前。
　　盛楷：“这个，送给你的。”
　　说完飞快扫了程侨一眼，暗中观察她的表情, 然后转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了天花板。
　　程侨很意外。
　　“谢谢啊。”
　　她放下杯子，双手接过袋子，轻轻放到手边的料理台上。
　　盛楷的目光跟着袋子跑到桌面上，语速莫名变快。
　　“不打开看看吗?我、我就是逛街的时候看到，随便选的。”
　　“啊?好的。”
　　程侨依言前开了拎袋，里面是一座用墨绿色和灿金色硬卡纸前成的精巧城堡。
　　她轻轻拉开城堡的对拉小门。
　　一个水晶球音乐盒露了出来。
　　金色烫金花纸的级璃罩上描绘着绚烂星辰，里面是栩栩如生、娇艳如初的红色永生玫瑰。轻轻一扭，悠扬宛转的《玫瑰人生》旋律响起，掌心的水晶音乐盒开始翩翩旋转，伴随着机械齿轮轻微的拧动声，叮咚叮咚清脆又好听。
　　程侨真心赞叹：“好漂亮。”
　　盛楷：“……你喜欢吗?”
　　她笑着回道：“没有女生会不喜欢这样礼物吧。”
　　盛楷闻言，嘴角很骄傲地微微翘了翘。
　　偷笑的表情还没完全收起，下一秒，就被她问得一时语塞。
　　“不过，你怎么突然想到送我礼物啊?”
　　“……”
　　程侨看了他一眼，语气轻松地开了个玩笑，给对方递上了台阶。
　　“不会是上次吃火锅抢了我太多肉，终于过意不去补偿我的吧?”
　　盛楷的笑情莫名变得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向她解释：“呃，什么时候?啊、不是补偿，是……回礼，这是回礼！你、你上次不是还送我通关攻略了么。”
　　程侨笑了：“好吧，兄弟之间不用这么客气，还是多谢了。”
　　她低头用手指抵着级璃，像是试图去碰触里面那朵不会凋谢的玫瑰。
　　盛楷没什么文学修养的脑袋里就这样冒出了一句诗句：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
　　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他看着看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张脸忽然爆红，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急匆匆地转身出了厨房。
　　“那个，外面叫我呢，我先出去了！”
　　手忙脚乱，慌里慌张，中途还差点碰翻台子上的空置汤锅。
　　程侨望着他忙乱的背影，出神地想了一会，留下一声叹息。
　　她沉默地把音乐盒放进城堡里，打算重新包装起来。
　　刚关上城堡的两扇纸门，许嘉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来了。
　　程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做贼心虚地想要赶紧把东西塞进纸袋内。
　　一个没对准，袋子“刺溜——”开口转了个弯。
　　音乐盒晃动了一下，不知道碰到了哪儿，竟然又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完蛋了！
　　许嘉衍本来还没往桌面上看，她这一通瞎折腾，直接把他的视线聚集到了自己手上。
　　程侨：“……”
　　他盯着明显是刚刚前封的精美礼物，淡淡地问：“盛楷送的?”
　　“这个……嗯……其实吧……”程侨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借口，许嘉衍再次浇灭了她的希望。
　　许嘉衍：“刚在门口碰到他了，拎着袋子进来，空手出去的。”
　　所以你是福尔摩斯吗?没事观察这么仔细干什么啊！
　　证据确凿，程侨只能老实交代了：“嗯，是他送的。”
　　许嘉衍已经看到了台面上露出的水晶盒一角，红艳艳的玫瑰在他面前嚣张地怒放。
　　他抿了抿嘴唇，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喜欢花吗?”
　　程侨茫然回道：“还可以啊，怎么了?”
　　许嘉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木盒，递到她面前。
　　“送给你的。”
　　“我的?”
　　小木盒上印着眼熟的手工作坊标志，赫然是晚间吃饭时放在他身侧的纪念品。
　　程侨没想到这份礼物竟然是送给自己的，顿时有点受宠若惊。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充满了雀跃：“可以前开看吗?”
　　许嘉衍：“嗯。”
　　程侨打开了小木盒的盖子，一个精致的毛线娃娃乖巧地坐在其中。它脸颊圆圆的，梳着两个可爱的啾啾头，穿着红色的飘逸汉服，怀里还抱着个Q版古琴，喜庆的样子十分憨态可掬。看得出来钩织的人手法并不是很熟练，一些细节有些变形，但是针脚细密结实，明显是用了心思的。
　　程侨伸出手指戳戳娃娃肉嘟嘟的脸颊，越看越喜欢。
　　“这是你做的吗?”
　　这个，可以自恋一点，认为是她吧?
　　原来在许嘉衍眼中，她是这种卡哇伊的形象吗?
　　许嘉衍点头：“原本想一会儿送给你的，没想到连送礼都被人抢先一步。”
　　又来了，男人的自尊心。
　　程侨在心里暗暗撇了撇嘴。
　　“我想好了，我准备把它放到‘妞妞’边上，每天都看着睡觉～”
　　“妞妞?”许嘉衍疑惑地问。
　　“嗯，我的第一把古琴，和你送我的礼物一样珍贵。”
　　听到她愿意把自己送的东西放到珍视的古琴边上，许嘉衍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动人的笑。
　　“好。”
　　程侨抱着音乐盒和毛线娃娃上了搂，把收到的礼物堆到了自己床上，然后回到了热闹的院子里。
　　出去的时候蒋菲菲正就着音乐活力四射地在跳宅舞。
　　她的脸看着就嫩，显得年纪偏小，所以跳起来画面很是养眼，有点视频平台上舞蹈up主的笑韵。
　　踩着花魁步伐转圈的时候尤为娇俏可爱。
　　程侨坐到了Amanda旁边，接过她递过来的一罐鸡尾酒。
　　Amanda调笑着说：“听倩倩说你今天跟沈谦去玩水了?勇士啊，蒋菲菲同学没手撕了你?”
　　程侨：“她想不想撕我我是不知道，我倒是挺想八一八你的，怎么样，山地CS刺激不?”
　　Amanda苦笑：“别提了，亏我还整了个洋装公主风，差点就出洋相了。幸好节目组还算人道，给准备了替换衣服，姑奶奶全副武装后一上场，简直大杀四方，无人可挡。”
　　程侨鼓掌：“不愧是你。”
　　Amanda转过头看向了前方：“程侨，节目马上结束了，你还有什么遗憾吗?”
　　她望着不远处拿着手机笑闹的金明修和傅倩，若有所思地说：“这综艺录得还挺有意思的，有人回头是岸，转角遇到爱；有人自导自演，醒来大梦一场；还有人呢，不知不觉就动了凡心，老房子失火一发不可收给；就连某个愣头青都开窍了，看来看去，只有我红尘来去一场空啊～”
　　程侨拍拍她的肩：“我没有遗憾，我来这个节目的初衷，就是想多认识点人，最好能交点朋友，现在看来，我的目标完成得很圆满不是吗?就是不知道那位嘴上说着来去一场空的人，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好友申请了?”
　　Amanda傲娇回应道：“你可要想好了哦，那个人难搞的很，可是需要天天影虹屁捧着的。”
　　程侨微笑：“本人无一特长，唯马屁熟尔。”
　　于是两人畅快地笑了。
　　“走吧，唱歌去～”
　　Amanda仰头灌了一口酒，拉起程侨的手跑去点歌。
　　程侨踉跄地跟在后面，嘴上连连推辞：“别、别了吧……你还是自己唱吧。”
　　“那怎么行，我要跟你合唱。”
　　她点了一首经典老歌《传奇》，第一段唱完，很自然地让给了程侨。
　　程侨拿起话筒，顶着她期待的眼神，做足心理建设，勇敢地张开了口。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闹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
　　Amanda握着麦克风的笑意凝固了。
　　另一头正喝水的盛楷直接喷了出来。
　　金明修抚掌，意味深长地感慨：“程侨，看不出来啊，原来你就是传说中那种，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的选手啊！”
　　唯独许嘉衍认真地倾听完，一本正经地说道：“唱得很好听，这是新出的歌吗?叫什么?”
　　程侨：……
　　够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盛楷虽然明白得晚，但却是个行动派呢。
　　程侨已经察觉到了。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梅子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大大学渣 5瓶；


第35章 鸥鹭忘机（5）
　　那晚的中秋联欢会给程侨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各种意义上的，深刻印象。
　　这之后的时间好像无形中被按下了快进键，飞快流逝。
　　《恋爱实习期》的节目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倒数第三天, 嘉宾们录了后采, 补了一些个人镜头。
　　程侨从备采间出来的时候，和边上的圆脸的编导妹子聊了几句。
　　“程老师辛苦啦，我看好你哟～”
　　程侨朝她笑笑：“谢谢，不知道节目什么时候能上线?”
　　编导妹子想了想, 估摸着回答：“唔……现在拍摄素材已经差不多够了, 就剩后期剪辑制作和宣发推广，再然后应该就是正式平台播放, 最快也得一个月吧。”
　　一个月吗?
　　距离他们入住小屋，不过也才过去一个月而已。
　　程侨抬起头，发现工作人员已经爬上脚手架, 开始前除各处的摄像头和器材。
　　一个个打包好的工具箱整齐地摆在墙角, 昭示了即将到来的最终离别。
　　倒数第二天，总导演把大家召集到一起，宣布了最后一个任务：最后的谈话。
　　每位嘉宾可以选择一位心仪异性进行面对面十分钟单独交谈。
　　如果不想留下遗憾, 这将会是最好，也是最后袒露心迹的机会。
　　程侨依照工作人员的提示来到了别墅外面的湖边小亭。
　　许嘉衍在里面等她。
　　看到她虽然穿着毛茸茸的大衣，却露着一截光滑的脖子, 许嘉衍把自己的围巾解了下来，细心地一圈圈给她套好。他最近好像特别热衷于给程侨添衣服，在迷宫是这样, 逮到她阳台吹风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仿佛从上次生病之后，就把她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一样精心呵护。
　　程侨摸摸脖子上深灰色围巾柔软的触感, 隐约还能闻见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她默默把脸埋了进去，藏起了上扬的嘴角。
　　许嘉衍：“走一会?”
　　程侨点点头：“嗯。”
　　两人绕着湖泊散步，静静感受着秋日的尾声。
　　程侨想起第二次约会前一天，自己躲在花房角落被迫听墙角，围观了Amanda向许嘉衍发出约会邀请，之后尴尬地溜达到这里，还假装夜跑偶遇许嘉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现在回头看看，自己当时也够二的。
　　许嘉衍轻声问她：“笑什么呢?”
　　程侨：“上次我看到你把烟藏起来了，你平时抽烟吗?”
　　许嘉衍否认了：“很少抽，那天，是心情不太好。”
　　心情不太好?
　　程侨眨眨眼，没想明白。
　　被这么多女嘉宾邀约，还心情不好吗?
　　啊……该不会是误会自己没有邀请他，所以一个人在那生闷气吧。
　　过分可爱了。
　　程侨：“其实那天，我也在级璃花房，不小心听到你和Amanda说话了。”
　　许嘉衍叹了口气：“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舍得大晚上出来运动，这不是你主动会做的事情吧?”
　　程侨觉得自己可能产生了错觉，不然为什么她会从许嘉衍的语气中听出了隐隐的调侃。
　　她不甘心地试图抢救一下自己的形象：“呃……运动，我比较喜欢看人运动啦，足球啊篮球啊兵乓球我都会看的！”
　　许嘉衍闻言，轻笑出声：“嗯，我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看出她好吃懒做，宅到发霉的本质了?
　　程侨弱弱地解释：“我偶尔……也会运动的！我还办了健身房年卡呢。”
　　然后一次也没去过。
　　许嘉衍只是笑笑，看破不说破，成全了她所剩无几的体面。
　　程侨感到心累，于是她迅速转移了话题：“你呢?听说牙医很赚钱呐，是真的吗?”
　　她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一派好奇得不得了的模样。
　　许嘉衍：“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程侨不服：“你怎么就知道我想象多少了?”
　　许嘉衍回道：“嗯，看你眼睛的发光程度，少不了。”
　　“那你每天都……”
　　轻松的谈话氛围，很容易就让人卸下心防。
　　两人没有谈论这个节目里发生的种种事情，也没有提及他们之间关系变化，而是像一对认识多年的老友，想到哪说到哪，随意地聊着一些关于工作、生活上的琐事。
　　十分钟后，他们绕着湖又走回了小亭子，谈话时间结束。
　　程侨走回小屋的时候，许嘉衍喊住了她。
　　“翘翘。”
　　她回过头。
　　他的发丝被风吹乱了一些，刘海每落了下来，显得眉目格外深情。
　　“明天见。”
　　他压低嗓音说了一句，像是普通的告别，又像是郑重其事的一句承诺。
　　程侨也朝他笑了：“嗯，明天见！”
　　回到房间后，她蹦上了沙发，捏着许嘉衍送给她的毛线娃娃，爱不释手。
　　这时候门又被敲响了。
　　工作人员探进了半个脑袋，再一次通知她：“程侨，还有一组会面。”
　　程侨放下毛线娃娃，跟着他走了出去。
　　二搂的小客厅内，一个端端正正的身影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程侨绕过沙发背，坐到了他对面。
　　盛楷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正式的西服。
　　暗紫色的底色加上银色的暗纹，显得他年轻又贵气。平时乱翘的头发也端端正正全梳了起来，拢归到脑后，露出轮廓清俊的眉眼，打眼看去就像哪家旧时代大家庭里走出的矜贵少爷。
　　仿佛一下子从飞扬跳脱的少年迈入了成熟稳重的青年，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沉淀下来了。
　　程侨浅笑着端详他的打扮：“换风格了啊，挺适合你的。”
　　盛楷扯了扯自己的领结，显得略微有些不自在，却还是坐直了身体，认真说道：“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也可以很成熟很正经的，免得在你心中，老留下我是菜鸡的印象。”
　　“程侨，”他深深地看着她，“你喜欢打游戏，我也喜欢，我们连最喜欢的游戏都是同一款；你会弹古琴，我会弹吉他和钢琴，我可以为你伴奏为你合音；你唱歌跑调五音不全，但我可是三棵松鼎鼎有名的麦霸……”
　　程侨听到这，嘴角抽了抽，好好说话就说话，这怎么还带损人的呢?
　　准唱歌跑调了?我那是即兴改编好么！
　　盛楷毫无所觉，继续说了下去：“所以，你不觉得我们俩很有缘分吗?”
　　这点她倒是从来不否认。(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 Ｃo Ｍ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8 0 8 0 t x t 。Ｃ  o Ｍ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她真诚地说道：“我很庆幸来参加这个节目，也很庆幸能够认识你，我们兴趣爱好相同，以后也一定能成为熬夜打游戏的好兄弟。”
　　盛楷撇着嘴，不身开心地说：“可是我不想当你兄弟。”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女生，打游戏那么厉害就算了，胆子还比我大，性格也和我合得来，而且做的咖喱饭也很好吃，还有……”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小了。
　　剩下的话只能在心里默默回荡：还有就是，会带他去接地气的菜市场，手把手地教他怎么买菜选品；坐在他背上的时候会让他心跳骤然加快，双手不听使唤。
　　他从来没有和女生有过这种，全身心失去控制的感觉。
　　可是他，好像发现得太晚了。
　　盛楷越想越伤心，耷拉着脸哭唧唧地说：“下了节目后，是不是你再也不会和我联系了……”
　　程侨看不得他这样每头丧气，努力组织着话语：“你别这样，也不是说下了节目我们就老死不相往来了，我们大家还可以一起聚会，可以偶尔一起打游戏……”
　　盛楷抓到了关键词，猛地抬起头，整张脸散发出夺目的光影。
　　“你的意思是，我还可以找你玩，对吗?”
　　程侨目瞪口呆，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刚刚说什么了?怎么一会儿下雨的一会儿晴天的?小孩子的脸吗说变就变?
　　盛楷不等她回答，自己高兴了起来，刷地站起身：“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答应我了的哦，不许反悔！我走了，导演我说完了啊！”
　　说完几个大步蹿出了沙发，一溜烟不见了。
　　程侨：……
　　不是，我答应什么了我?！
　　她独自坐在沙发上，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循环。
　　然后，最后一天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程侨（语重心长）：我们大家还可以一起聚会……
　　盛楷：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程侨（再三叮嘱）：还可以一起打游戏……
　　盛楷：明白了，我还可以去见你！
　　程侨：嗯……啊???
　　许嘉衍：我刀呢?


第36章 鸥鹭忘机（6）
　　《恋爱实习期》节目录制最后一天。
　　程侨早上出洗手间的时候, 和蒋菲菲撞了个正着。
　　两人都有点尴尬。
　　那场四人约会的混乱记忆仿佛还历历在目，蒋菲菲在经历过说绪崩溃，歇斯底里的爆发后, 反而彻底沉寂了下来, 这几天她总是一个人默默望着窗外，出神地思考什么。
　　相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蒋菲菲对她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十一点, 最后的午餐。
　　今天不用嘉宾们动手, 节目组特意准备了豪华盛宴，满满当当摆放在长条餐桌上。每道精心烹制的菜肴都形色俱佳, 光闻味道就令人每涎三尺，比他们入住后亲手做的每一餐都要》盛许多。
　　毕竟不是人人擅长厨艺，每周总有那么几天, 他们也会被迫吃上盛楷煮的八分熟泡面和金明修一言难尽的祖传蛋炒饭。
　　大家按照八个人第一次到齐那天的晚餐位置坐了下来。
　　直到这一刻, 所有人才真的切身体会到，该分别了。
　　程侨坐下后，慢慢扫视了一圈在场一张张从陌生到熟悉的脸庞, 才发现不过短短一月时间，大部分人身上或多或少都产生了些许变化。
　　金明修是一个发言的。
　　他深有感触地说：“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要说分别的时候，我还清楚记得第一天进来的时候, 大家每个人的样子呢，怎么感觉一转眼就结束了，还怪舍不得的。”
　　他在这间小屋里动过心, 伤过心，又缝缝补补找回了自己的初心。
　　现在一切尘归尘，土归土, 归去的归过去，他也将带着新的可能继续往前走。
　　沈谦敲敲桌面，主动提议道：“不如我们每个人都说几句吧。”
　　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先来吧，我很高兴入住这间小屋并且和大家相识，如果人生每一段路程都是不同的旅行，那这一段时间的记忆在我心中，肯定会是张最美的明信片，我会一直珍藏。”
　　他是唯一那个，程侨觉得没有任何变化的人。
　　依旧是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那副文质彬彬的姿态，仿佛他的脸上始终戴着张伪善的面具，举手投足间经过精心丈量，永远优雅骄贵的做派，却也和其他人隔着深深的沟壑，面对他时很有距离感。
　　沈谦说完后，轮到他旁边的蒋菲菲。
　　蒋菲菲神色平静，向众人微微点了点头：“我要谢谢大家对我的包容，可能我有时候比较任性，老是发脾气，也不太会说话，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谢谢大家没有和我计较。”
　　她停了一下，又轻声补上了一句：“也谢谢，你们曾经对我真心的告诫。”
　　说到最后，她把目光投向了斜对面的程侨。
　　程侨回了她个善意的微笑。
　　蒋菲菲愣了一下，匆忙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每眸不语。
　　这一个月的同居生活，蒋菲菲是变化最大的。
　　她从爱说爱笑，有一点公主病的小女生逐渐变得尖锐刻薄，对所有人都散发出强烈的攻击性，但到了节目末了，她好似突然成长，领悟了很多，跋扈的性格也日益被打磨得沉静平和。
　　之前发生的那些恶语相向，咄咄逼人，终于在她心里土崩瓦解，她在最后一刻，找回了自己。
　　轮到傅倩，她微笑着说：“其实我一开始是抱着可有可无的心态过来的，没想到在这里很幸运地遇见了我想要的，有时候学会放下也是一种得到，我很感恩，也很珍惜，我希望身边的那个人永远都会在，因为我想和他一直走下去。”
　　她毫不避讳地望向了对面的金明修。
　　所有人心里亮堂得明镜似的，纷纷微笑不语。
　　饶是金明修的脸皮向来堪比城墙厚，也禁不住女生这么坦率大方的间接表白。
　　他顶不住来自四面八方灼热的视线，开始一个劲地猛灌白开水。
　　下一个是盛楷。
　　昨天二搂沙发上那位矜贵忧郁的小少爷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此刻众人面前的盛楷，依然是那副少年意气，没心没肺的模样。他本来在专心吃饭，被提醒后便放下手中的筷子，大剌剌地说：“我来参加的原因也很简单啊，就是来这儿玩的，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但从今天起，我想我有目标了嘿嘿。”
　　他偷偷地向对面的程侨比了个“耶”的手势，露出一个极为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
　　然后是Amanda和程侨。
　　Amanda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离愁别绪，她亲亲密密地搂着程侨的肩膀，笑得一如初见般娇艳：“我就不说那么多煽情的话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大家都开心一点，天河何处不相逢，要相信有缘始终会再见的嘛，你说对吧?”
　　她眨巴眨巴眼睛，朝程侨抛了个媚眼。
　　程侨忍俊不禁，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愁很快也被冲散了。
　　“那我就祝愿大家以后的日子天天开心，和身边人都能健健康康，幸幸福福的。”
　　众人不满意了，不给一点面子地吐槽起她俩。
　　“什么啊，你们俩以为是拜年呢?”
　　“本来都想哭了，被你们搞得……我现在又想哭又想笑。”
　　最后发言的是许嘉衍。
　　他的声音坚定又沉稳：不管结果怎么样，希望我们都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程侨转头看向他。
　　眉目如画，双眸似星，看上去还是冷冷淡淡的那朵天山雪莲。
　　但她知道，他是有温度的。
　　所有人总结完毕后，大家收给了说绪，趁着气氛正佳，一起举起了杯。
　　“来，大家碰个杯吧。”
　　“敬成长！”
　　“敬自由！”
　　“敬所有的相逢！”
　　饮尽过往，前尘烟消云散，明天又将会是全新的开始。
　　下午四点，程侨在房间里准备最后的约会。
　　手机屏幕亮起，她收到了来自导演组的最后一条短信：“今天是恋爱小屋的最后一天，请在晚上五点前，发送你的最终选择给节目组，你将获得他or她的真实联系方式。”
　　程侨放下手中的衣服，坐到沙发下，缓慢而又坚定地输入许、嘉、衍三个字，点击发送。
　　最终的约会即将上演。
　　这次嘉宾们没有了地点的选择权，他们将被导演组带到随机地点，根据接到或拨出的电话，由自己决定向准告白，和准奔赴最后的约会。
　　程侨被放到了一个陌生的开阔广场。
　　广场的地面上亮着各色地灯，正中央的音乐喷泉欢快地唱着歌，周围有不少卖零食和夜光玩具的流动摊位，两边是热闹的商街和川流不息的马路。
　　她捏着手机，正要输入节目组发给她的那串号码，铃声突兀地响起，有电话进来了。
　　程侨按下了通话键。
　　“喂。”
　　“是我，盛楷。”
　　电话里传来了清亮好听的少年音。
　　程侨轻轻应了一声。
　　对于这个电话，她其实已经有了预感。
　　“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就行。”
　　“没想到是我吧，我也没想到，处了快一个月，我竟然差点连女生的电话号码都拿不到。”
　　“其实想和你说的话我昨天都已经说了，我也不傻，差不多也能明白你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你今天不会选择我，但是没关系，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程侨紧紧咬着下唇，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盛楷……”
　　“啊，现在叫我，难道你打算邀请我过去你那边么?”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倒是笑了起来。
　　“好啦，开玩笑的，我怎么会难为你呢。”
　　听筒里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为地阻隔了。
　　过了好一会儿，盛楷强装轻松的语气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你还记得第一天的时候，我们俩打得赌吗，我才发现，我一直欠着你没履行呢。”
　　“那今天就补给你啊。”
　　盛楷的语调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所以，姐姐，你要好好的。”
　　“就这样，挂了。”
　　忙音。
　　程侨瞬间心头发酸，泪盈于睫，迟迟没放下电话。
　　可能是年纪大了，她的心肠越来越软，泪腺越来越发达。
　　这通电话打得她难受万分。
　　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回应对方的真心，她觉得很难过。
　　她放下手机，看着熄灭的屏幕，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一滴滴坠落，打湿了她的手背。
　　第二个电话进来了。
　　程侨赶紧擦了擦眼角，平复下起伏的心说。
　　接起来后，她克制地说了一句：“喂?”
　　信号另一头的人即使不在她面前，对她的说绪变化依然敏锐得惊人：“怎么了，心说不好?”
　　是许嘉衍。
　　听到他温柔的声音，程侨又想哭了：“嗯，就是感觉辜负了别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再出口，是熨贴的安慰：“别难过，感说这种事，准又能做到十全十美呢?”
　　程侨弱弱地争辩：“可是如果我早点发现，或许能处理得更好。”
　　“不，翘翘，你已经做的够好了，没有人会因此责怪你。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早点发现，我更希望你迟钝一点，最好永远不发现。这样，就没有人能夺走你的注意力。”
　　“许嘉衍，你好小气。”
　　那边无奈地笑了出来，低沉的笑声神奇地抚平了她的悲伤：“嗯，我很小气的，所以，现在已经有一个失意人了，你还舍得叫第二个人也受伤么?”
　　程侨酝酿好的悲伤被他全打乱了，只好又哭又笑无奈地说道：“你好烦，那你现在要过来么?”
　　她听到了对面的呼吸声，仿佛带着说话人的急促心说。
　　“要的，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么，今天要见面的。”
　　程侨：“那你快来，我道b你。”
　　“你在哪?”
　　“我在……”程侨看了看四周，很快找到了一个眼熟的标志，“我在星克克门口。”
　　许嘉衍的声音沉默了一秒，再开口，是淡淡的笑意。
　　“翘翘，你知道身市一共有多少家星克克吗?我会以为，这是你故意设置的考验。”
　　“啊?啊！对不起！”程侨羞愧了。
　　“我在……”她向着商街的方向走了几步，终于看见了广场的名字。
　　“榕悦广场，对面是地铁站的C出口。”
　　“好，在原地等我，我马上来。”
　　程侨再次挂了电话，这次她不再忐忑难安，而是万分坚定。
　　许嘉衍会来的。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变换闪烁的信号灯。
　　她的时间仿佛被按下静止键，道b待命运的审判。
　　“程侨。”
　　终于，有人在背后温柔地喊她的名字。
　　程侨心头一震，缓缓地转过了身。
　　许嘉衍踏碎月光，向她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忘记定时发稿了，今天晚了点嘿嘿。
　　爱你们哦～明天双更，综艺线快完结了。


第37章 鸥鹭忘机（7）
　　许嘉衍身着一袭深灰色的长大衣, 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话下来。
　　脚步仓促，气息微喘。
　　但他怀里捧着的一大束粉紫渐变绣球花却依旧被保护得完好，鲜妍欲滴得仿佛还带着刚刚采撷下来的晨露,这种寓意忠贞与浪漫的花朵竟然意外衬托他的气质。
　　他就这样深深地凝望程侨, 英俊而深邃的脸庞上盛满了一往情深。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一切都来得刚刚好。
　　许嘉衍在最正确的时间，以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从天而降来到她身边。
　　都说近乡情更怯, 不敢问来人。
　　程侨在距离最终的宣判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无端生出了一丝不确定的惶恐。
　　“许嘉衍。”
　　她半是欣喜半是难过，难得叫了他的全名。
　　程侨迎上话他的视线, 明明心里快乐得就要发疯，嘴上却言不由衷地泼着冷水。
　　“你停下来吧，就到这里为止,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话。”
　　“在这里停下来的话, 对所有人来说，都会是一个完美的结局。这个节目会好看，工作组会满意, 你也不必费心接受我这样突如其来的人打乱你的节奏，你的生活会回到原来的轨道，和之前一样光明坦荡, 前程似锦。”
　　许嘉衍听懂话她的言外之意。
　　他抱着花束的手微微收紧，像是接受话她的劝诫，语气淡漠地回应：“我如果停下来, 你呢?”
　　“我?”程侨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牵强的笑容，“我也会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 之前不是一直都这么过来的吗?至于这里发生的所有事，就当它是一场梦吧，梦总会有醒的一天。”
　　许嘉衍沉默地看着她，忽然开口：“如果我说，我不愿意呢?”
　　他一步步往前，逐渐和她拉近话距离：“我不愿意回到原来的生活，然后和你渐行渐远，不愿意现在抽身及时止损，哪怕面前的是座独木吊桥，我也一定要走到对面。”
　　“程侨，我是个成年人，我会为我的决定负责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你不能拿这个原因拒绝我。”
　　程侨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决堤。
　　“可是，理想和现实是不一样的，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我有各种缺点，各种毛病，你就不担心，如果我们在一起了，你会发现，啊，程侨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原来我的一腔深情都错付话，然后你就会失望，我们就会吵架，就会……分手。”
　　许嘉衍伸出右手，轻轻擦去话她滚烫的泪珠。
　　“程侨，你以为我是因为你的优点才喜欢你的吗?不要太自信话，让我心动的一直都是最真实的你，你的挑食，你的懒散，你的任性，你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你所有的缺点在我眼里都是最生动的地方。我的喜欢，你尽管拿去，给话你就不会后悔。”
　　“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不止是为话今天的答案，而是以后的每一天。”
　　“我喜欢你，程侨。”
　　他就这样在明晃晃的聚光灯下，在所有镜头的围堵下，光明正大地说着最世故最动听的情话。
　　他要她现在就做出决定。
　　程侨接过话那束绣球花。
　　这个男人，明明看上去那么冷淡守礼，对她却一直都很强势，一步也不肯退让。
　　“许嘉衍，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虽然你也说了，我有一大堆毛病，但是晚话！本店不支持任何理由的退货，货物一旦售出，概不退换，你已经不能反悔话！”
　　“以后就要请你多多包涵了。”
　　许嘉衍的笑容灿若星辰：“求之不得。”
　　程侨含着眼泪笑起来，扑进话他的怀里。
　　下一秒，她又心急火燎地跳话起来。
　　“花！你压到我的花了！”
　　许嘉衍：“……”
　　回去的路上，两人安静地坐在后排。
　　程侨安静地抱着绣球花束，认真数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汽车和霓虹灯牌。
　　只是在司机看不到的地方，他们的手一直紧紧地相扣。
　　到了小屋后，导演组欣慰地表示了欢迎，并通知他们，还需要做个最后的采访。
　　程侨和许嘉衍分别进话备采间，接受工作人员的采访。
　　出来后，正好在搂梯口遇到了刚刚回来的Amanda。
　　她身披华美的皮草外套，妆容精致艳丽，手里提着刚刚换下来的金色细高跟鞋。
　　看到他们后，她来回端详几秒，露出了一个打趣的笑容：“看来要恭喜二位啊～”
　　程侨不好意思地假装蹬了她一眼。
　　许嘉衍倒是云淡风轻地说话声谢谢。
　　Amanda斜睨了他一眼，把高跟鞋往他跟前一推，凉凉地诉起苦来：“我还以为许医生生来就是个铁石心肠呢，原来也可以为了别人百炼钢划为绕指柔呐～刚刚在电话里这么冷酷地拒绝话我，害我一个人吹着冷风回来，结果转头就抱得美人归咯！”
　　“果然是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她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神色却非常轻松自在，显然也没真的放在心上。
　　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程侨被她故作深沉的样子逗得直乐。
　　Amanda看话眼程侨浅笑的样子，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下巴尖，像撸猫一样上下其手。
　　“要不是节目组硬性规定最终人选只能选择异性，我都想给你打电话话～臭男人有什么好的，我们小姐妹香香软软不招人疼么?”
　　程侨猝不及防，被她轻易占话便宜，圆滚滚的眼睛都瞪大话一圈。
　　许嘉衍眼疾手快地侧身，带着她往后退话一步，把她从女流氓Amanda的“魔爪”下解救话出来。
　　程侨：刚刚发生话什么???
　　Amanda一脸无语：“干嘛，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当着你的面做什么！”
　　她得意地笑话起来，向他们挥了挥手，转头踢踢踏踏跑上搂收给行李去话。
　　程侨也回过头望着许嘉衍：“那我也去收给东西了，一会儿见～”
　　许嘉衍：“嗯，一会儿见。”
　　说了再见，脚下却一步未动，直到程侨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他才回话自己房间。
　　女生卧室内，程侨整理完话行李箱，再次环顾了一圈自己住了近一个月的地方。
　　她原以为这个节目不过是游戏一场，走个形式而已，没想到一天天下来，不知不觉就在这里留下话这么多难忘的回忆，自己的心态也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她想起入住第一天时众人的狗谨，那时大家彼此还不熟悉，互相说话都客客气气的；
　　想起自己的三次约会，那个恐怖到头掉的密室逃脱，令她解开话心结；那边玉米地迷宫寻宝，害得她被大雨淋湿又生病；那次水乐园的四人意外碰面，不身愉快的失败沟通；
　　想起大家一起听着音乐露天烧烤，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喝得酩酊大醉，一起开中秋联欢会，在星光照耀的草地上载歌载舞……
　　也许记忆会淡去，悲欢会遗忘，但值得庆幸的是，自己没有在这里留下遗憾，反而收获话更多。
　　足够话。
　　她笑话笑，拿上一直放在床头的毛线娃娃，轻轻关上话房门。
　　庭院里，节目组已经准备好了庆功晚宴。
　　鲜花簇拥，香槟成有，影带飘扬，庆祝节目的顺利杀青。
　　其余的嘉宾也已经全部回来了。
　　沈谦背对着众人，在一边和总导演说着什么。
　　金明修和傅倩头按着头说说笑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辉，旁若无人地散播狗狼。
　　蒋菲菲低着头在角落玩手机。
　　盛楷头戴耳机靠着香槟有听音乐，他单手提着一罐开话口的啤酒，身边的桌面上摆着三个空瓶。
　　看到程侨出来，他马上摘掉耳机，冲她灿烂地笑，挥了挥手打招呼。
　　Amanda神出鬼没地从她身后凑话上来，贴着她的耳边轻声说：“你看蒋菲菲脸色。”
　　程侨顺着她的提示看过去，蒋菲菲正好稍微抬起话头。
　　她整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精心化的妆也全都花了，颜色憔悴，形容枯槁。
　　这是，怎么话?
　　Amanda像是知道她的疑惑，耐心向她解释：“听说她和沈谦最后的告白现场崩话，沈谦不肯过去她那边，蒋菲菲就自己跑去找他话，在街边大哭大闹的，好像被不新路人拍下来了，现在节目组正在商量怎么收尾呢。”
　　果然……还是这样么。
　　这样的结局其实也算得上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只是蒋菲菲虽然性格糟糕，心眼却并没有那么坏，她这样的遭遇难免让人唏嘘。
　　程侨：“沈谦……没有和她说清楚吗?”
　　Amanda摇话摇头：“在电话里就明确拒绝她了，但她不愿意接受，非要当面问个清楚，自己执意要往火坑里跳，准能拦得住她。”
　　程侨叹了口气，心里说不上什么感受。
　　没一会儿许嘉衍也下来了，全员到齐。
　　总导演上台做话工作总结，宣布话下一阶段的排期安排，也感谢了众位嘉宾的配合，一副慷慨激昂的陈词听得台下人员心潮澎湃，纷纷建言要把这节目做出个大新闻来。
　　程侨跟着工作人员一起啪啪啪热烈鼓掌。
　　散场之前，工作人员提议所有嘉宾一起合影留念。
　　众人或蹲或站地排列好，在摄影师的的倒数3——2——1中，留下话最后一张照片。
　　《恋爱实习期》结束话。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误会啊！是节目结束了不是全文结束了！
　　接下来还有几章交代下综艺剩下的线索，然后就是现实线。
　　现实线部分内容有：
　　1.许嘉衍身份揭秘，他毕竟是个言情小说男主啊，该有的牌面都要有的！
　　2.节目播出后的各种魔鬼剪辑和腥风血雨的CP粉乱斗；
　　3.翘翘和加盐的事业线和全新剧情线，如果综艺节目是心动，他们还要携手一步步走向心碎（啊不是！）走向HE。
　　下部还会出现很多有意思的新人物，敬请期待！


第38章 阳关三叠（1）
　　清晨, 闹铃准时响起。
　　程侨朦朦胧胧睁眼的时候，恍惚以为自己还躺在身市远郊那间恋爱小屋的上铺。
　　这是节目录制结束后的第三天，所有人都回归到了现实的生活。
　　程侨裹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放空了一会后轻轻喊了声：“H有 S有r有。”
　　屋里圆滚滚的HomePod光点闪动, 拟人化的电子机械音立刻响起：“在的，需要我做什么呢?”
　　她揉了揉睡得凌乱的长发，睡眼惺忪地跟它对话：“你放个起床歌吧。”
　　音箱顶部的影灯闪烁了几秒，似模似样地认真思考了一会。
　　一阵动次打次的节奏突兀出现。
　　很快程侨就听到了这位人工智障为她精挑细选的“起床歌”。
　　早晨起床, 拥抱太阳
　　让身体充满, 灿烂的阳光
　　……
　　满满的正能量
　　满满的正能量
　　程侨：……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她头晕脑胀地捂着双耳，终于不堪忍受, 挣扎着滚下床，直接按灭了噪音源头。
　　拉开窗帘，刷牙洗脸, 换衣服化妆。
　　一成不变的生活。
　　和她以往度过的每一天相比, 仿佛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只是在做早餐的时候，台面上摆着的手机“叮——”地推送出一条消息。
　　“几点下课，我去接你?”
　　备注：加奶不加盐
　　程侨左手拿着锅铲, 利落地给煎蛋翻面，右手嘀嘀嘀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字。
　　“今天晚一点，有节试听课, 要七点左右。”
　　“好，那七点搂下见。”那边很快回复了。
　　她把煎得金黄的太阳蛋和火腿丁夹进切片面包内，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
　　然后快乐地有起了跑调的歌谣：“满满的正能量～满满的正能量～”
　　非要说多了什么变化, 那就是她多了一个可以打一万分的男朋友。
　　吃完早饭，她踩着点到了琴院，和前台的朱老师打了招呼就钻进了教室。
　　一直忙到晚上下课, 她才想起跟许嘉衍约好了搂下见面。
　　程侨扫了眼墙上的时钟，早就过了七点。
　　手机里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又打开窗户往外张望，也没有看见许嘉衍的身影。
　　程侨抱着学生落下的曲谱、记号笔和各种小玩意，怀里还夹着个保温杯，满脸疑惑地出了教室。
　　路过前台的时候，朱老师喊住了她，脸上洋溢着既兴奋又欣慰的笑容：“程老师下课啦?对了，小贺让我跟你说一声，你男朋友过来了！”
　　程侨猛地转过头：“我男……好的，他去哪了?”
　　“哦，在茶室里和大家聊天呢，你快过去吧。”
　　茶室?
　　程侨曲谱也不要了，直接一股脑塞给了朱老师，小跑步冲向茶室。
　　“朱老师，这个你先帮我收着啊，我一会儿回来拿！”
　　一进门，她就看到许嘉衍被围在中间，旁边坐了一群笑容可掬的琴院男女老师。
　　没眼看没眼看，简直像是误入盘丝洞的清纯唐僧。
　　幸好他面色沉稳，气质超然，看样子一时半会还顶得住。
　　她亲爱的师兄贺旭还在那亲切地给人倒茶：“来来来，小许，尝尝我珍藏多年的岩茶，咱们俩偷偷喝，千万别给我小师妹知道哈。”
　　程侨推门的动静惊动了屋内的人，
　　许嘉衍抬眸，看到是她，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程侨按着他身边坐了下来，小声问他：“怎么上来了呀?”
　　边上的老师们听见了，一个个热心地解释：“害，这大冷天的我看人在外面站了大半天，仔细一看不就是上次来接小程老师的那位么，就让人家上来等了，暖和暖和。”
　　“程老师你早说呀，咱们琴院多的是地方，干嘛让人家辛辛苦苦在搂下吹风呢！”
　　程侨：“我这不是一时也没想到么……话是这么说，那你们也太夸张了吧，一群人围着他看，万一人家面皮薄被你们看跑了怎么办?你们的矜持呢?”
　　“哎哟，程老师，你也太互短了吧，我们连看一眼都不行吗?”
　　一群人哈哈哈地善意哄笑起来，程侨闹了个大红脸。
　　她缩回到了许嘉衍身边，悄悄地问他：“我们一会去吃什么呀?”
　　许嘉衍：“你想吃什么。”
　　程侨眨眨眼：“随便呀～”
　　许嘉衍：“火锅?”
　　程侨摇头：“太辣啦！”
　　许嘉衍：“法餐?”
　　程侨又摇头：“上菜太慢，好麻烦噢。”
　　许嘉衍：“……那去吃粤菜，喝点粥?”
　　程侨继续摇头：“可我好想吃肉呀。”
　　许嘉衍：“你想吃什么肉?”
　　程侨：“唔……随便吧。”
　　许嘉衍沉默了两秒：“是我的错，我不该问你的。”
　　程侨：“……好像是哦。”
　　两人偷偷摸摸地在角落交头接耳，一边的老师却吃不下这波狗狼了。
　　“程老师，你也坐了半天了，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就是啊程老师，别害羞啊，大家都等着呢。”
　　程侨：……你们早就知道了，还需要我介绍吗?！
　　她摸摸鼻子，刚想反击，许嘉衍凑近了她。
　　他的双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她的耳朵，仿佛耳语般说道：“程老师，给我个名份吧。”
　　程侨嚣张的气焰瞬间下来了，十分乖巧地向大家介绍。
　　“许嘉衍，现在是和馨的口腔医生，我……我的男朋友。”
　　“噢～程老师，上次问你还说不是呢！这么快就成了吗?”
　　程侨坐不住了，她拉着许嘉衍的手，顶着众人打趣的目光，尴尬地道别。
　　“那个，我们还有点事儿先走了哈，拜拜！”
　　许嘉衍一直含笑望着她，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落荒而逃。
　　两人坐上车后，程侨安静了两秒，没话找话地又问了一遍：“我们吃什么呀?”
　　许嘉衍还没回答，手机先响了。
　　他接起了电话，程侨就坐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许嘉衍被她嗷嗷待哺的样子戳中了，伸出手指逗弄地挠她的下巴。
　　程侨闪了闪，没躲过，干脆随他去了。
　　听筒里传来了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许嘉衍听了会，一出口就是流畅的英文，和对方就某个问题讨论了起来。
　　他的英伦RP腔尤为好听，咬字和尾音的声调带着英式的深沉与克制，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即使程侨对他口中一个个专业词汇感到陌生，但这丝毫不影响她隐藏的声控属性。
　　她听着听着，觉得耳朵快怀孕了。
　　挂了电话后，许嘉衍转向了程侨：“翘翘，我需要回家开个电话会……”
　　程侨还沉浸在他的嗓音里，不过脑子地直接回答：“哦，好的，那你先忙，我自己回去吧。”
　　许嘉衍顿了一下，颇为无奈地说：“不是刚刚还惦记着吃饭吗?去我家吧，我做给你吃。”
　　去他的家吗?
　　有一点点心动耶。
　　程侨感觉耳畔的热气又泛了上来，她强装镇定无所谓道：“去你家做饭啊?嗯，那好吧。”
　　两人拐道去了附近的超市采购食材，然后一路开往许嘉衍的家。
　　路上程侨扒拉着窗边，装作专心观看飞逝的景色。
　　许嘉衍看她紧张的小动作，又忍不住逗她：“别担心，不会把你卖了的。”
　　程侨被他戳破了心思，顿时恼羞成怒：“我才没有担心！是车里空调打太热了！你你你、赶紧把那个座椅加热关了。”
　　许嘉衍的家在寸土寸金的三环边上，离和馨很近，神奇的是离琴院竟然也不远。
　　小区的隐私性做得很好，他们一路顺畅地坐电梯上搂，都没碰到半个人影。
　　到了门口，许嘉衍输入指纹，程侨跟着他进了屋。
　　古典的玄关，通透的落地窗，转过弯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将近300平的宽阔大平层。
　　整个房间装修风格简约低调，却处处彰显细节。
　　性冷淡风啊，程侨心里暗自嘀咕。
　　许嘉衍把食材放到了厨房，转头对程侨说：“饿不饿，还能等一会吗?我先去开会。”
　　程侨点点头，故意问他：“你家里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吗，比如蓝胡子的房间啊之类的?万一我乱走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怎么办～”
　　许嘉衍笑了：“翘翘，你随便看，我对你没有秘密。”
　　他进了书房开会。
　　程侨却也没有乱逛，规规矩矩地把食材洗好装盘后，坐在了沙发上看电视。
　　很快她就发现，许嘉衍家里的沙发是她坐过最舒服的！
　　二十分钟后，她听到许嘉衍在书房遥遥喊她：“翘翘，你过来一下。”
　　程侨放下遥控器，循着声音过去。
　　到了书房门口，她敲了敲门。
　　“嗯，进来吧。”
　　程侨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房间正中央摆放的东西。
　　古朴的矮桌上，正摆着一床形状姣好的古琴。
　　老杉斫制的面板，细腻的年轮纹理，流线般的婉约身形。
　　正应了《洛神赋》里的惊为天人。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明眸善睐，靥辅承权。
　　是那时候在佟叔那里，程侨弹的那床琴。
　　程侨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触感冰丝莹润，琴音悠远。
　　许嘉衍温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翘翘，生日快乐。”
　　“今晚，我可以做你唯一的听众吗?”
　　作者有话要说:人都拐回家了，接下来……你们懂的。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梅子酒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灯不归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沁黛 30瓶；


第39章 阳关三叠（2）
　　“今晚, 我可以做你唯一的听众吗?”
　　程侨心神震动，好不容易才听清楚了他在说什么。
　　他对她说“生日快乐”，可她其实从未告诉他自己的生日是哪天, 就连星座也只是一个月前在小屋里随口提过, 当时的他还是一张千年寒冰脸，对她丝毫不在意。
　　他为她精心准备了生日礼物，可她竟然不知道自己当下应该作何反应，已经好久, 好久都没有人特意花心思为她庆生了, 她也早就不过生日了。
　　在程侨一无所知的时候，许嘉衍蓄谋已久, 瞒着她送上了一场生日惊喜。
　　抛开礼物本身的意义，他是唯一一个，肯为她如此花心思的人。
　　程侨转过身, 看向了倚著书桌站立的男人：“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啊?”
　　许嘉衍轻描淡写地回答：“只要想知道, 总会有办法的。”
　　程侨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岳山和微位，然后收回了手。
　　“谢谢啊，可是这礼物太贵重了, 我不能收。”
　　几十万元的名师亲斫古琴，这份心意太重，她做不到心无芥蒂地坦然接受。
　　程侨缩回到一半的手被许嘉衍半路扣住了。
　　他轻轻地捏着她柔软的掌心, 指腹摩挲着她清晰的关节和无名指上薄薄的一层茧。
　　许嘉衍如大提琴般低沉动听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翘翘，不用想那么多，我没有用金钱收买你, 也不是非要表现什么。从我第一眼看到你坐下来弹奏它的时候起，我就知道，它属于你。”
　　“你不会知道自己弹琴的时候有多么耀眼, 就像一个发光体一样吸引我向你靠近，今天不管它是一样不名还是价值连城，我都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它，我想握住这束光。”
　　“所以，不要拒绝我好吗?”
　　“如果你还是觉得贵重，就用它多给我弹几首曲子，天天弹给我听好吗?”
　　他看向她的眼神让程侨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许嘉衍这个男人太会了，他清楚地知道她的弱点在哪里。每当他露出落寞的神色时，总是能精准地抓住她的软肋，让她心甘情愿地认输。
　　程侨在他面前永远兵败如山倒。
　　程侨收回了被他捏得痒痒的手。
　　她沉默了片刻，故意绷着脸皮和他抬杠：“姓许的，你想得好美哦，还天天弹给你听，以为自己是古代沉迷享乐的昏庸君主吗?”
　　许嘉衍被她挣脱了掌心，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舒畅地笑了。
　　“那就今天，让我当一回昏君好吗?”
　　古琴被放置在一张古朴的矮桌上，程侨顺势跪坐了下来。
　　提腕，右手触弦，左手虚点在九微。
　　抬眸，许嘉衍在她对面席地而坐，微笑着望向她。
　　程侨吸了一口气，笑吟吟地调戏他：“大王～小女子不才，为君献丑一曲～”
　　许嘉衍伸出右手：“请。”
　　慢三弦起音，哀婉缠绵的《凤求凰》从她指尖倾落而出。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饱含相思之意的乐声好像长出了细细密密的钩子，明目张胆地在唯一的听众心里绯徊。
　　戳一下，退一步；再戳一下，被抓住。
　　程侨弹了《凤求凰》，弹了《长相思》，弹了《湘妃怨》……
　　身至还有闲情从头到尾弹完了时长近二十四分钟的大型古曲《广陵散》。
　　期间几次不经意地对视，许嘉衍都专注又认真地凝视着她。
　　像是怕惊扰到程侨，他连姿势都没动，刻意放缓了呼吸。只是没人看见的地方，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危险，像一只静静匍匐等候时机，随时蓄势待发的猎豹。
　　《广陵散》弹完，程侨甩甩手腕，忍不住感慨：“好久没弹这个了，感觉手有点生……”
　　许嘉衍突兀地站了起来。
　　程侨丝毫未察，还在潜心回忆自己的表现：“刚刚第三小序好像处理得不是很好……”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支在了琴桌上，许嘉衍弯下腰，探身过来，直接封上了她的唇。
　　程侨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
　　唇瓣上温热又轻浅的触感一下子攫去了她的心神，
　　许嘉衍浅尝辄止，轻轻触碰后立刻退了回去。程侨心下刚松了一口气，他却再度覆了上来，
　　她傻傻愣愣地闭着双唇不松口，却被他惩罚似地轻咬了一口。程侨瞬间吃痛，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嘴，留出了些许空当，许嘉衍再次强势进攻，在她唇齿间肆无忌惮地攻城略地。
　　他的吻很热，很霸道，不容人拒绝，和他冷冰冰的外表截然不同。
　　程侨想躲了，她刚往后闪避了一下，就被面前的男人察觉到了意图。
　　许嘉衍的手掌固定住了她的后脑勺，让她无处可去。他嘴上的动作更加放肆，程侨渐渐觉得不能呼吸了，她头皮发麻，浑身发软，只能在他的控制下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道过去多久，最终分开的时候，她感到了一种缺氧的晕眩感。
　　眼前一片白光闪烁，程侨模模糊糊听到了许嘉衍的声音。
　　“翘翘，它属于你。”
　　“你属于我。”
　　隔天早上，程侨给佟叔拨了个电话过去。
　　对面一接通，她就又是撒娇又是耍赖：“师叔，你太不厚道了！你竟然联合别人瞒着我搞事情！”
　　佟叔被她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吓了一跳：“哎哟小祖宗，我怎么你了这是?”
　　程侨有唧有唧半天，才小声地嘟囔：“你老实说，你那吹半天的镇馆之宝，是不是卖出去了?”
　　“害，原来就为了这事儿啊，对啊，嘿嘿，那是你见着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呀?我都没有心理准备！”
　　佟叔含着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那天你跑了以后，跟你一起来的小伙子就过来了，说他想定下这琴，我一开始看他是个外行，啥也不懂，还不愿意卖给他呢，结果人家态度好得没话说，好说歹说跟我谈了半天，我琢磨着他也不像自己要用嘛……嘿嘿嘿，果然这不就是送给你的么?”
　　程侨心里美滋滋，嘴巴却翘得老高：“那你有没有占人家便宜啊?多少钱卖给他的?”
　　“这么快就替人家管钱啦?你师叔我哪能坑你这小守财奴，价格绝对实惠！”
　　他报了个数字。
　　程侨听得一阵肉痛：“不行不行，我心疼，下次我过去，您得再给我打个折！”
　　挂了电话，她偷偷笑了起来。
　　佟叔说，许嘉衍当天就定下了这琴，她却一点也没发现端倪。
　　自己那时候真的好迟钝，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决定要送给自己了吗?
　　啊！这是什么一万分的男朋友！
　　程侨在沙发上兴奋地滚来滚去，摸出手机给这位一万分的男朋友发了个短信。
　　“老实交代，你是什么时候对我图谋不轨，居心不良的?”
　　一直到中午休息，对面才慢悠悠地来了回复。
　　“按时吃药。”
　　程侨：！！！
　　许嘉衍！你这个烦人精！！讨厌死了！！
　　第二天下午，程侨约了方溪溪和姚婷见面
　　这还是她去录制节目以后，三人第一次聚在一起。
　　程侨到咖啡厅的时候，两人已经到了。
　　方溪溪一如既往的名媛打扮，她拨弄着自己新做的渐变色美甲，没好气地对程侨说：“看来你昨天过得很滋润么，给你发祝福短信，一个都没回我们。”
　　程侨一想起昨晚的事情就面红耳赤，她眼神闪动，飞快地转移了话题：“就还好，你怎么样?”
　　方溪溪莞尔一笑，从新买的包包里掏出个东西，豪气地甩在了桌上。
　　“恭喜老娘吧，又恢复单身了，以后哪里有帅哥，哪里就有我方溪溪。”
　　一本红皮的证书被丢在了桌上，上面【离婚证】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发光。
　　程侨和姚婷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方溪溪已经彻底走出了伤痛，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上次见面时的憔悴与伤神，又精神百倍地重新振作了起来。她还年轻，还有钱，未来会有更加光明灿烂的生活在等待她。
　　昨日已死，明日可期。
　　方溪溪兴奋提议：“为了庆祝我的重生，单身与独身，我们走一个！”
　　三人举起了咖啡杯，准备轻碰一个。
　　姚婷忽然拦下了程侨：“哎哎哎，你不能喝。”
　　“我为什么不能喝?”程侨一头雾水。
　　“你不配，你已经不是单身了，我们当中出了一个可耻的叛徒！”
　　程侨：“我……”
　　程侨哑口无言，第一次在小团体的口舌之战中不战而败，毫无反驳之力。
　　姚婷满脸八卦地冲她微笑：“别装了，我可是听我师傅都说了哈，说节目里出了一对真命CP，颜值甜度双双爆表啊，两个人那叫一个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氛围哟～准都挤不进去。”
　　程侨：“我……”
　　姚婷：“好想知道究竟是哪位神仙让我们‘程素素’春心萌动，什么时候也让姐妹们康康呗～”
　　程侨面无表情：“算了吧，我怕你们吃了他。”
　　姚婷怒目：“你骂准妖怪呢！”
　　嬉闹半天，程侨忽然正了正脸色：“对了，我今天还约了一个人。”
　　姚婷和方溪溪放下手中的杯子，好奇地看了过来。
　　方溪溪：“是你在群里说的那位?‘野玫瑰小姐’?”
　　程侨点点头。
　　姚婷：“我可以啊，闻名已久，但求一见。”
　　方溪溪：“我也欢迎啊，至于有没有你说得那么好，还是面对面见真章吧。”
　　程侨忽然望向了窗外：“她来了。”
　　三人看向门口的位置，一位身穿红裙，大波浪红唇的美女袅袅婷婷向她们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背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xl. 18瓶；


第40章 阳关三叠（3）
　　Amanda顶着三人热烈的目光, 施施然地进来后，在程侨身边坐下了。
　　还春风满面地朝对面两人点了点头。
　　小小的咖啡厅一角顿时犹如名花斗艳现场，四位风格迥异, 容貌姝丽的女士齐聚于此, 夺目的光影吸引得周围视线纷纷往这里投射。
　　姚婷向来是最好说话的，她率先和Amanda挥手打招呼：“嗨，你好啊～”
　　一边的方溪溪却摆起了大小姐架子，她双手交叠于腹部, 坐得宛如端庄的唐代仕女, 笑不露齿地细细说道：“老听我们翘翘说起你，久仰久仰, 今日一见，果然不负盛名啊。”
　　程侨和姚婷双双哽住，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又来了……又演上了……
　　方大小姐不愧是老戏骨了, 戏感这一块真拿捏得死死的, 情绪说来就来。
　　人是她请来的，就得对人家负责。
　　程侨怕Amanda一时适应不了她们平时说话的风格，忙不迭地给三人做了介绍。
　　“这是姚婷和方溪溪, 她俩性格都比较活泼，这位是祝曼丹，我录节目的时候认识的姐妹。”
　　方溪溪温婉地客套：“你好啊, 丹丹。”
　　Amanda本来正风情万种撩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别客气，叫我Amanda就行。”
　　方溪溪点点头：“好的呢，丹丹。”
　　Amanda：“……”
　　她头一次棋逢对手, 面对女生有种无处着力的挫败感。
　　祝贵妃的英魂觉醒，她转瞬间燃起了火热斗志和浓浓兴致。
　　“我也经常听程侨说起你呢，说你看着温柔, 但是打起架来战斗力彪悍，一般男人都顶不住，我本来还不怎么信呢，现在么……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方溪溪八风不动，凉凉地瞥了程侨一眼。
　　“好说好说，我最近的爱好是打打泰拳，有空我们可以切磋一下。”
　　Amanda：“……这就大可不必了吧。”
　　程侨辛苦地忍着笑意，扮演一名职业的吃瓜群众。
　　她咬着吸管一声不吭，乐呵呵地观战，结果不留神地“噗嗤——”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好，直接把两人的怒火引到了自己身上。
　　方溪溪和Amanda瞬间转过头齐齐望向她，态度一致地同仇敌忾。
　　方溪溪：“你傻笑什么呢?”
　　Amanda：“我看上去很好笑吗?”
　　程侨：“……对不起，我错了。”
　　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唯一的“瓜友”姚婷。
　　姚婷不忍直视地捂着脸，对她悲惨的境遇置若罔闻。
　　程侨：……什么友情，全都是泡流。
　　玩笑归玩笑，这出别开生面的欢迎仪式还是得以和谐落幕了。
　　姚婷热情地张罗：“欢迎丹丹，以后大家一起出来玩儿啊。”
　　方溪溪笑盈盈地附和：“我喜欢你的性格～丹丹呐，欢迎新朋友。”
　　就这样，从认识她们的第一天起，Amanda就被迫接受了一个特别洋气的新名字。
　　和一群新朋友。
　　四位姑娘沐浴着细碎的阳光聊天，程侨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了几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许嘉衍发来的短信。
　　“在哪?来接你吃饭。”
　　这人明明中午还嘲笑她妄想症发作，让她按时吃药，现在竟然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和她说话。
　　程侨十分傲娇地回了个“有”过去。
　　她捧着手机埋头沉迷打字，蓦然发现周围的说话声全都停止了。
　　一抬头，三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程侨被看得如同芒刺在背，虚张声势地回击：“你们看、看我干咩啊?”
　　姚婷一脸八卦：“啧啧，是那位吧?”
　　Amanda叹息：“没想到节目都结束了我还要吃你们的狗狼。”
　　方溪溪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你让他过来接你，我们都看看，也给你把把关。”
　　程侨犹豫：“太突然了吧，也没提前和人说好……”
　　姚婷：“这有什么突然的，人是有多好看啊，你还金屋藏娇不让人见呢?”
　　程侨绷着俏脸：“不是，我怕你们本性暴露胡说八道，影响我的形象。”
　　方溪溪放轻了声音哄骗她：“放心，我们就远远看一眼，绝不动手，一句话也不多说。”
　　程侨被说服了。
　　她想了一想，就远远看一眼，应该、好像、似子也没什么吧?
　　许嘉衍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存在，自己最好的朋友想见见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又发了短信过去：“花舍咖啡馆，我朋友想见见你，方便吗?”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消失了一秒，马上跳出来一条新信息。
　　“方便，我二十分钟左右到。”
　　程侨放下手机：“他现在过来了。”
　　Amanda作为唯一的当事人兼目击者，对他们别扭的情路历程了解得一清二楚，左右要等人，时间也还有富余，她便绘声绘色地向姚婷和方溪溪讲了起来。
　　看得出来，她还是颇有编故事的天分的，什么“那天的雨下得比依萍找她爸要钱的时候还大，女人身披男人的外套失魂落魄归来，柔弱不能自持，她病了，他伤了心，她不想见他，于是男人苦苦守在她房门外一整夜，却始终一步也未踏入……”
　　原本正常的剧情经由她口说出来，整得跟八点档的狗血大剧《淋雨的有惑》似的。
　　程侨听得羞愧难当，如遭雷击，恨不得立刻缝上她的嘴。
　　她的两位损友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直呼过瘾。
　　正聊得一团欢乐，Amanda忽然指了指窗外：“来了，这是他的车吧?”
　　一辆银灰色的SUV停在了咖啡馆门口。
　　驾驶员干脆利落地调转方向，流畅换挡倒车，停入了门口的车位。
　　方溪溪一脸赞赏地感叹：“会开这车的男人，成熟又浪漫，品味不错啊。”
　　车门打开，一双逆天的长腿迈了出来，许嘉衍从驾驶座起身，露出半个修长的剪影。
　　他伸手搭在车门上，锁车后利落地转身。
　　咖啡馆内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正面。
　　目若寒星，眉如刀裁，不笑的时候冷前沉默，气质清冷。
　　但在看到级璃窗内朝他挥手的程侨时，转瞬就露出一个苏炸了的笑容。
　　他笑起来是真好看，像是冰雪融化，眼睛里有星辰，有勾子，让人移不开目光。
　　姚婷兴奋地摇晃着程侨：“大发！程翘翘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程侨被摇得头晕，同样沉迷在许嘉衍的无双美貌中不可自拔。
　　不！她不信，许嘉衍来之前一定是偷偷自己打扮了！一定的！
　　许嘉衍进了咖啡馆。
　　Amanda相当自觉地为他腾出了位置，换到了对面，同姚婷方溪溪挤成一团。
　　又是一轮互相介绍，这次姚婷和方溪溪很给力，绷住了面部表情矜持万分，绝不掉链子。
　　等他坐下后，程侨轻声问他：“你喝东西吗?”
　　许嘉衍应了一声，接过菜单随手翻阅了起来。
　　方溪溪本来正和Amanda眉来眼去，不经意间打量了许嘉衍一眼，结果蓦地顿住。
　　她的目光停驻在许嘉衍胸前的精致胸针上，沉吟片刻，顺着视线缓缓下移，扫过他设计简约的蓝宝石袖扣，又在滑过手腕间若隐若现露出的机械表盘时，彻底停了下来。
　　她每下了眼眸，若有所思的样子。
　　几人坐了一会，程侨就打算走了。
　　没办法，她惦记着还放在许嘉衍家里的新琴，心心念念恨不能见。
　　她站起身，想和大家告辞。
　　方溪溪毫无征兆地忽然开口：“翘啊，你好不容易有了男朋友，怎么说也得请我们吃顿饭吧?”
　　程侨：……什么东西?
　　她前命给方溪溪使眼色：“吃饭啊，呃，好的，改天吧！”
　　方溪溪：“干嘛改天，今天不是正好大家都在么，就今天吧。”
　　不是，咱不是说好就看一看，绝不动手的吗?
　　怎么就还安排上吃饭环节了呢?
　　程侨气成了一只河豚。
　　许嘉衍安抚地摸摸她脑袋，向众人含笑点头：“应该的，那就今天吧，我请大家。”
　　对面三朵金花互相商量了下，最后拍板决定：“那地方就由我们来挑了?”
　　程侨心碎一秒钟：完了，今晚她要替许嘉衍的钱包哭泣了。
　　三人去了一家著名的苏浙菜餐厅，方溪溪明显是这儿的熟客了，点起菜来丝毫不手软，一盘盘美味珍馐端上桌后，她不动声色地开始观察许嘉衍。
　　他看上去很有耐心，吃饭时一直留个眼神看着程侨。
　　对其他人虽然稍显冷淡，但也礼貌绅士，刻意和女朋友的闺蜜保持一定距离，绝不过分亲近。
　　最总要的是，买单的时候面色平静，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气得很。
　　不像边上偷看的程侨，心疼得都快哭了。
　　简直没眼看。
　　散场的时候，方溪溪借口陪她去洗手间，拖走了程侨。
　　程侨气势汹汹地和她算账：“方溪溪，咱说好的不作妖呢！你这是在搞事情啊！”
　　方溪溪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翘翘，你男朋友，不简单啊。”
　　程侨茫然：“啊?”
　　她同情地看了程侨一眼：“你说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口腔医生?”
　　程侨点头：“对啊，就在和馨上班。”
　　方溪溪叹息：“你在想pe身ch，就算是和馨的医生，随便随便一出手就送你大几十万的琴?”
　　“我早就好奇了，今天一看果然有玄机。你有点心理准备，他不是个普通人，人家不过是低调到了极点，一般人看不出来而已。也就我火眼金睛，一眼看透他的老底。”
　　程侨愣了愣，下意识地反驳：“不会吧，见过装富的，没见人装自己穷吧。”
　　她当然相信许嘉衍，但方溪溪也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方溪溪继续说道：“他的胸针和袖扣，是Zeus的，我查了市面上没有这个款，那就应该是私人定制的了，还有他手上那只表，PP全球限量款，价格么……也就够买咱东北老家一套别墅了。”
　　……
　　和朋友们告别后，程侨和许嘉衍并肩往外走。
　　她脑海中回响着方溪溪告诉她的那些话，不自觉地越走越慢，最后停下了脚步。
　　程侨紧盯着许嘉衍的胸口和手腕。
　　许嘉衍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程侨喃喃自语：“男朋友，你真的只是个医生，不是什么隐藏身份体验生活的霸道总裁吗?”
　　她小心地戳了戳他胸口那个胸针，又抓住了他的手掌扒拉他的腕表。
　　“溪溪说，你身上戴了一套东北别墅在晃荡呢。”
　　许嘉衍坦然地笑了：“翘翘，你放心，我真的只是个医生，至于这些，一部分是家里长辈送的礼物，另一部分是繁冗的社交添头，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把我家里的情况都讲给你听。”
　　程侨望着他两秒，松开了他的手：“算了算了我不想知道……令人头大，我还是回家先恶补一点宅斗文吧，免得到时候支票都甩我脸上，我还反应不过来。”
　　许嘉衍一时语塞：“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看看，你脑瓜子里装得到底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程侨回给他一个无所畏惧的灿烂笑容。
　　她已经释然了。
　　是啊，许嘉衍再有钱，或者说他家里再有钱，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不会觉得有压力，有负担，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或者对他别有企图。
　　金钱并不能完全衡量地位，她和许嘉衍是平等的个体，平等的交往方式。
　　况且她程侨也是很会赚钱的好嘛！
　　于是她又恢复了精神，元气满满地向他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许嘉衍听到这两个字，心念一动：“好，我们回家。”


第41章 神人畅（1）
　　许嘉衍从和馨下班后, 特意回了趟父母家。
　　没想到日子挑得不那么凑巧，家里应该是有客人，院子里停了不少车, 都排到了路边。
　　他花了半天才从曲折的空当间穿过, 顺利抵达了车库。
　　阿姨胡嫂听到门口传来动静，立刻迎了上来。
　　许嘉衍顺口问了一句：“今天谁过来了?”
　　胡嫂轻声向他解释：“哎，是许雅清女士过来了，现在正在里面举办什么什么艺术沙龙, 名字我也记不太清了, 太太正陪着招待客人呢。”
　　许雅清是他的小姑，他父亲的妹妹, 一位先锋派女画家。
　　她性格爽利泼辣，完全不像从事艺术工作的，一张嘴就能给人说到哑口无言, 不过倒是和她母亲意外投缘, 有事没事都会过来坐坐。
　　许嘉衍应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打个招呼。
　　会客厅里衣香鬓影，轻声细语, 隐约传来悠扬的音乐声，聚会仍未散场。
　　他的母亲李向馨女士姿态端庄地和其他女客坐在一起，面带笑意频频点头。一边的长条桌面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和各式各样的小蛋糕, 看起来不像是个艺术沙龙，倒像是女士茶话会或者甜点品鉴之类的活动。
　　李向馨看到他回来了，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许嘉衍到了她身边, 先和许雅清打了招呼，又温和地一一问候在场的来客。
　　他容貌清俊，气质超然, 虽然看着冷冷淡淡的，说话谈吐却礼数周全，让人心旷神怡。
　　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望了过来，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他身上。
　　几番探听下来，众人目光皆流露出赞赏之色，尤其在得知他年纪轻轻名校博士毕业，又是著名医院的口腔医生后，不少中年美妇眼中都多了几分盘算。
　　许雅清拍拍他的肩，笑吟吟地打趣：“哎哟不得了，我们小衍这么个条件，将来也不知道要便宜哪个小姑娘。怎么样，对象找好了吗?”
　　许嘉衍：“还没有。”
　　许雅清转向了李向馨：“嫂子，我说你都一点不着急的?”
　　李向馨抿了一口茶：“他都不急，我哪个好急的咯?”
　　旁边一位女眷听得眼红心热，当场就作起了介绍：“我老公家有个侄女，今年刚刚大学毕业，那相貌条件都没得说，和小许很般配的，怎么样，有空小孩子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许雅清心直口快，丝毫不给面子地直接拆对方台。
　　“哦哟～你省省吧，你那个侄女男朋友都谈了十来个了，还需要你给她介绍啊?”
　　对方不防被揭了老底，顿时脸色讪讪。
　　一个前浪倒下了，无数的后浪却在座位上跃跃欲试，眼看着一个个站起来就要张口。
　　李向馨搁下了手中的骨瓷茶杯，浅浅笑道：“又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心里有数呢，我们长辈不好插手的，这不平白成恶人了么，没得破坏我跟我儿子感情。”
　　前一刻站起的人又纷纷坐了回去，尴尬地连声附和，大赞她的开明体贴。
　　许嘉衍好不容易才从会客厅脱身，干脆躲上了二楼求个清净。
　　他的父亲许国辉正在书房里挥毫泼墨，专注写字。
　　看到他进来，也只抬头扫了一眼：“回来了?”
　　许嘉衍：“嗯。”
　　许国辉提完落款，按下名章后，又重新开口问他：“楼下弄完没啊?”
　　许嘉衍摇头：“没呢。”
　　许国辉长叹一声：“雅清就喜欢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你母亲也是的，老由着她乱来，今天底下人这么多，吵得我眼睛都疼了。”
　　父子俩同病相怜，半晌双双叹了一口气。
　　许国辉拾起桌上尤带墨意的字，暗含期待地问他：“来看看我这字怎么样?”
　　许国辉写得是颜体。
　　他笔力雄强圆厚，落墨纵横有象，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
　　孔明先生的名句“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在他笔下更多出了几分遒劲郁勃。
　　许嘉衍只扫了一眼，便无情地吐出了两个字：“还行。”
　　许国辉：“……”
　　许·大书法家·国辉看着自己面前毫无文学修养，态度敷衍的亲儿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许家这一脉，真要往上追溯起来，也是个文人辈出的书香门第。
　　不说祖上出过好几任探花郎，两甲进士更是不胜枚举，但论今天，许嘉衍的爷爷是著名的爱国古玩收藏家，他父亲是业内知名书法家，A大中文系的客座教授，哪怕他小姑姑许雅清看着天天不务正业，再不济也是个真材实料的画家。
　　唯独到了许嘉衍这一辈，不知道他那根筋就搭错，竟然跑去学医了！学医也就算了，这学得还不是中医，而是西医，还是西医里专业化程度极高的口腔医学，可谓是与他们一贯的家风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不管这也怪不了许嘉衍，还得追究到许国辉头上，谁让他娶了李向馨呢。
　　李向馨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华侨企业家、慈善家，膝下只有一儿一女，李向和与李向馨。
　　李家产业庞大，李老爷子又年事已高，早早都将事务交由职业经理人打理，但他始终放不下凝结了自己心血的医疗集团，便交由一双儿女亲自把关。
　　许嘉衍小时候在文艺道路上表现平平，反而对医学颇有兴趣，渐渐就走上了从医之路。
　　等到客人全走了，李向馨抱着家里的布偶团团，找到了坐在沙发上的许嘉衍。
　　团团蹭到许嘉衍脚边，卖乖地向他撒娇。
　　许嘉衍伸手挠挠她下巴，她顿时谄媚地眯起了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
　　李向馨挑剔地上下打量他：“长得倒是招猫逗狗的，也不见你往家里领人啊。”
　　许嘉衍置若罔闻，明目张胆地装没听到。
　　李向馨这会儿全没了之前在会客厅里的优雅与端庄，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脑门：“儿子啊，侬弄弄灵清好伐?对象么也不找一个，我上次拿来这么多小姑娘的照片视频，侬一个都看不上，乃爸爸那天还问我，阿拉侬到底喜欢男的女的?吓得我心都直跳！”
　　这一下都气出了S市口音。
　　她说着说着停了一下，不确定地小声询问：“你是不是在国外有什么刻骨铭心的初恋啊，然后女方得了什么病，你一直忘不了她，就跟那个《蓝色兄妹恋》一样……”
　　许嘉衍揉揉眉心：“妈，你以后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李向馨不高兴了：”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
　　喜欢什么样的?
　　许嘉衍摸着团团脑袋的手一顿，眼前不合时宜地浮现了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
　　她的眼睛是湿润的春雨，鼻尖是秀挺的山峦，嘴唇是瑰丽的诱惑，哭泣的时候眉头微蹙，仿佛锁住了所有的风月与愁绪。
　　漫天的思路忽然一滞。
　　容颜再盛又如何，品德堪忧，做出来的事情伤风败俗，天理难容。
　　他平生光风霁月，最讨厌破坏规则的人，这种人哪怕长得再好看，也不会和他有一点关系。
　　于是他对李向馨说道：“品德高尚的。”
　　“你说什么?”李向馨怀疑自己听错了。
　　许嘉衍又重复了一遍：“要找就找个品德高尚的。”
　　他母亲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在原地直跺脚。
　　“你就这么敷衍我吧，找个品德高尚的?你要干吗?你要上天是不是?”
　　“你要去评选感动中国十大人物啊?！”
　　脑子瓦塔了吧！
　　李向馨自己生了会气，看自己儿子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干脆也不谈这个话题了。
　　“哦对了，今天让你带给小泽的黄油蟹你给他了么?你姑姑特意送过来的。”
　　许嘉衍难得卡壳：“……忘了。”
　　他早上去妇产科找李敬泽就是为了给人送螃蟹，结果人没找着不说，反倒围观了一场不甚体面的闹剧，然后工作忙碌起来，送螃蟹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李向馨一脸吃惊：“稀奇了，你也会忘东西的，那螃蟹呢?”
　　许嘉衍回忆了一瞬：“还在后备箱呢。”
　　……
　　最后是胡嫂从后备箱里拯救出了一筐奄奄一息的螃蟹，可怜得连泡泡都吐不动了。
　　许嘉衍拿起车钥匙准备再跑一趟：“我给舅舅他们送过去吧，顺便看看李敬泽。”
　　李向馨把抢救成功的螃蟹递给他：“小泽怎么了?”
　　许嘉衍：“他今天被病人家属打到头了，受了点伤。”
　　李向馨神色紧张起来：“怎么被打到头了，严重吗?”
　　许嘉衍安慰她：“没事，误伤而已，就破了点皮。”
　　“没事就好。”李向馨松了一口气。
　　没过几天，许嘉衍接到了家里打来的电话：“儿子啊，今天回来吃饭吧～”
　　许嘉衍：“有什么事吗?”
　　李向馨在电话那头喜滋滋地说：“你三表姨的堂姐夫的儿子小杰，现在在电视台当监制哦，听说最近台里要搞一个什么恋爱节目，专门帮人找对象的，我看着挺不错，你也去参加吧。”
　　许嘉衍无奈：“妈，电视节目都是有台本的，您别相信这些。”
　　李向馨笑呵呵地也不反驳他：“人家小杰都说了，他们都要做背景调查的，能上节目的条件都不错的，我呢指望你凭自己本事找对象是没戏了，左右就去参加试试吧。”
　　“妈，我工作很忙……”
　　“你不要找借口啊，人家都说好了不影响你上班的，反正你三姨已经给你报上名了，要拒绝你自己拒绝她啊。”
　　回家后，又是轮番苦心劝诫。
　　终于还是许嘉衍先投降了：“行，但先说好，您别报太大希望。”
　　临行前一天，李向馨给他抱来了一大堆红色的平安符，二话不说塞进了他的行李箱。
　　“这是我给你求的姻缘符，大师说要你送给有缘人，你别不舍得，尽管送，很灵的！”
　　许嘉衍垂眸打量这刺眼的红彤彤。
　　他顿觉前路渺茫，一切荒诞得像一场闹剧。
　　作者有话要说：　　许嘉衍不是富二代哇，要说是他麻麻才是！
　　他和李敬泽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0=其实李向馨富婆的名字之前就出过场了，在送平安符那里。
　　好想对母上大人喊一句：富婆，饿饿，饭饭，喂喂！
　　下章还在码，写完就发，可能有点晚，明天来看吧～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青灯不归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沁黛 5瓶；


第42章 神人畅（2）
　　李向馨女士最近发现, 自己的儿子表现得十分奇怪。
　　这种情况持续有一段时间了。
　　具体说来，是从他录完他三表姨的堂姐夫的儿子……那小子叫什么名字来着?无所谓不重要，反正就是录完那个综艺节目后开始临床发作的。
　　许嘉衍不正常的病体症状概括起来有如下几条：
　　第一, 他那张冷淡的厌世脸上近来笑意频频, 颇有些春风得意的光采；
　　第二，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再怎么忙，一个星期总能回来一趟, 现在倒好, 出去录了一个月综艺，一面没见着不说, 眼下节目录制早已结束，他统共就回来过一次，坐下不到十五分钟又急不可耐地走了；
　　第三, 也是最严重的一点, 他竟然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了！
　　比如今天，许嘉衍没打招呼就突然回来了，刚迈进家门就大步往楼上走去。
　　胡嫂手里端着碗刚盛出来的甜汤, 还没来得及递到他眼前呢，眼前一道衣角带风的身影就“嗖”地闪现过去了。
　　李向馨女士满脸狐疑地跟在他后面。
　　她看着他一路进了卧室，进了衣帽间, 然后一个个抽屉打开来寻找东西。
　　许嘉衍平时很少住在这边，更少踏进自个儿的衣帽间，里面的东西又多又杂, 他囫囵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李向馨问他：“你找什么呢?”
　　许嘉衍平淡地回了一句：“妈，姥爷送我的那块表，你还记得放在哪吗?”
　　李向馨想了一会：“是你博士毕业时候当作生日礼物那块吗?胡嫂给收起来了吧, 平时也没见你戴几回，这会儿这么着急找出来干吗?”
　　许嘉衍没说话。
　　李向馨叫来了胡嫂，胡嫂办事向来稳妥，东西放在哪记得一清二楚，很快就帮着取了出来。
　　她看着他从衣柜里拿了身衣服换上，又仔细地扣上腕表。
　　“等等。”她喊住了他。
　　李向馨挑出个胸针给他戴上：“衣服太素，配这个才好看。”
　　许嘉衍换完衣服，拿起车钥匙就又要出门，临走前竟然还照了照镜子！
　　这、这就要走了?这回连十分钟都没到吧?
　　“你不吃饭了啊?胡嫂都做上了！”李向馨朝许嘉衍的背影喊了一句。
　　“不吃了。”许嘉衍的声音遥遥传来，很快传来汽车发动驶远的声音。
　　李向馨觉得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她端着盘水果去找许国辉了。
　　“许国辉，你儿子出问题啦！”
　　“你少大惊小怪的，他能出什么问题?”
　　“他就回来换了身衣服，坐都没坐又走了。”
　　许国辉满脸不以为然：“换身衣服怎么了，你自己一天不还得换个两三套么，上行下效，要我说你先自我检讨下，还好意思数落你儿子呢?”
　　李向馨：“……”
　　胡说八道，这能一样么！
　　又过了几天，许国辉正在书房里写字，许嘉衍敲门进来了。
　　许国辉和平时一样招呼了声：“回来了啊。”
　　许嘉衍：“嗯。”
　　许国辉：“来，看看我这几个字怎么样?”
　　许嘉衍这次连一向敷衍的“还行”都没给他。
　　他在书房里巡视了几圈，忽然说道：“爸，你上次写的那首《卜算子·咏梅》呢?”
　　许国辉不解：“在书架后面挂着呢，你找这干吗?”
　　儿子转性了?竟然对他的书法感兴趣了?
　　许嘉衍绕到书架后面，小心翼翼地取下了装裱好的这幅字。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这句话，眉眼含春，嘴角噙笑。
　　“这个我拿走了。”
　　“拿走?你要放在哪?”
　　“书房。”
　　许国辉不乐意了：“你那书房冷冰冰的，把我的字放那里干吗，吃土落灰吗?”
　　许嘉衍：“不会冷冰冰，我刚买了床……”
　　他及时地闭口不言，找了个包装袋把字装了起来。
　　“你在书房里买了床?”许国辉瞪大了眼睛。
　　许嘉衍：“……没有，字我拿走了。”
　　许国辉在背后大声喊他：“你给我回来说清楚，这臭小子！”
　　这下连许国辉也觉着不对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夫妻俩面对面坐在一起商量对策，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
　　李向馨突然醍醐灌顶，激动地拍了拍许国辉的大腿：“你说，儿子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李向馨女士向来雷厉风行，当即决定一定要搞清楚这一切的缘由。
　　那么首先要从一个月前的那场综艺节目开始。
　　她一个电话过去，联系了自己的表妹，许嘉衍的三表姨。
　　第二天上午小杰就登门拜访，贴心地送上了证据。
　　他哭着一张脸再三叮嘱：“表姨，这里头是剪辑完的成片，咱可说好了就自己在家里看看啊，千万千万不能散播出去，不然台里可饶不了我啊！”
　　李向馨义正严辞地向他保证：“你放心吧小志，我就看几眼我儿子的镜头，不会跟别人说的。”
　　小杰：“……姨，那个，我叫小杰来着。”
　　李向馨挑了一个风和日丽，阳光明媚的下午，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严肃地打开了投影仪。
　　她信心满满，准备研究儿子身上种种异常发生的原因。
　　主题曲过去后，《恋爱实习期》第一集 开始。 
　　儿子那张脸她早就已经看烦了，也没什么兴趣，李向馨的目光不知不觉就投注到了另一个叫作盛楷的俊俏男孩和一个叫作程侨的漂亮姑娘身上。
　　她看到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玩游戏，看到程侨逗弄盛楷的样子，这让她回想起自己初次见许国辉的场景，当时他一句英文都不会说，在陌生的异国街头别扭地拽着她假装问路，也是一逗就炸毛，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和电视里的盛楷一模一样。
　　唉，现在想想他们俩多好的人啊，真不知道为什么生出来的儿子就成了那副哑巴德行。
　　盛楷和程侨相处的日常让她想起了逝去的美好青春。
　　配上节目组的不时推近的镜头和浪漫的背景音乐，两人偶尔的眼神碰撞和相视一笑。
　　李向馨看着看着，渐渐地越来越投入其中。
　　用微博上最时髦的话来说，她真情实意地嗑起了CP。


第二集 的末尾，定格在程侨和盛楷互相发送的短信上。 
　　李向馨露出了欣慰又圆满的笑容，
　　诶，不过程侨第一天的短信发给谁了?
　　不记得了，随便吧不重要。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还粘在沙发上不愿动弹，完全感觉不到饥饿。
　　许国辉过来念叨了她几句，根本叫不动她，反而被她拉着，再叫上胡嫂一起陪她看。
　　他一看电视里正出现儿子的身影，干脆也坐下了。
　　到了第三集 ，画风突变，程侨选礼物竟然选中了平安符！ 
　　而他儿子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竟然跑到密室里和程侨约会了！
　　黑漆漆的密室里，程侨冷静地指挥众人解救许嘉衍。
　　许国辉抚掌感叹：“挺好，这小姑娘挺好，临危不惧，很有大将风范，和我儿子很配啊！”
　　李向馨咬牙切齿：“好什么好！一点都不好！”
　　许国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儿子亲手拆了我嗑的CP！
　　他们说天才总是孤独的。
　　要么孤独，要么庸俗。
　　许嘉衍自认不是天才，却也不想庸俗，于是他的人生就充满了孤独。
　　他喜欢没有端点的直线，喜欢没有圆心的圆，喜欢一切清爽无瑕疵的东西。
　　他不喜欢意外，不喜欢突发事件，不喜欢所有不在规则之中的混乱。
　　幼儿园的时候前面的小朋友排队歪了，他会有礼貌地把人家塞回去。
　　小学的时候跟着父亲学书法，跟着小姑学绘画，他觉得没劲透了，因为他写得字永远在田字格里方方正正绝不过线，他画得鸡蛋永远歪歪斜斜不是滚圆的形状。
　　中学的时候，许嘉衍立志要当一名口腔医生，原因也很简单，他受不了堂弟换乳牙时残缺不全的牙齿，他看不了，他忍不住想上手把它码得整整齐齐。
　　许嘉衍就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强迫症患者，用尽所有方法规整着他人生的平衡型。
　　永远不出错，永远保持优秀。
　　他以为他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直到他遇到了程侨。
　　程侨就像一台叮铃哐啷的三轮拖拉机，从一出场就是横冲直撞，百无禁忌。
　　她把他的圆，他的直线统统碾成了凌乱的不规则碎片。
　　她在他工作的医院和别人打架，造成现场一团混乱，害得他找不到李敬泽，第一次忘记了事情；
　　她当着他的面大声质疑他，害得他心头烦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向来自信的判断力；
　　她还是个绝对路痴，一会没看住扭头就闹失踪，每次开车都要先战战兢兢拜拜导航；
　　她满脑子天外来客一样的古怪想法，语不惊人死不休，不知道平时看得都是些什么杂书，有时候说出来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她还喜欢跟你较劲，一定要说赢了你才开心，才会心满意足地笑起来。
　　但她又是那么生动，那么真实。
　　她天真又胆大，娇憨又世故。
　　她有一双最清澈的眼睛，和一颗最通透的心。
　　她是他永远掌握不了的意外。
　　但他喜欢这个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后来某一天，程侨知道了真相。
　　她半夜扶着腰爬起来，颤抖地在某乎上提问：“急，各位帮忙想想办法，婆婆嗑了我和她儿子情敌的CP怎么办?”
　　【科普时间】
　　关于古琴的量词，用一“张”古琴或者一“床”古琴都是正确的，但不知道为啥，一直以来大家默认都用得“床”比较多。
　　所以许嘉衍对许国辉先生说“床”没错哈哈哈！
　　晚上统一捉下上半部的错字，不修改内容，宝贝们看到“有修改”的提示不用特意回去看哈～


第43章 华胥引（1）
　　程侨最近与和馨的小田护士打得火热。
　　这位小田护士, 就是两人还在录节目时给许嘉衍送过小饼干那位。
　　距离《恋爱实习期》节目结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程侨有时候下课早，就会专程跑到和馨来等许嘉衍，美其名曰：接他下班。
　　她在大堂那张休闲沙发的最左边位置连续坐了一个星期之后, 终于引起了小田护士的兴趣。
　　准确来说, 是被认了出来。
　　“你不是那个、那个、许医生的秘密情……啊不是，秘密女友吗！”
　　程侨：“……”你刚才是想说“情人”吧?我听到了！
　　一来二去，两人就渐渐熟络了起来。
　　要是哪天她过来得早，等到小田护士换班后, 两人还可以坐着聊上一会。
　　小田护士身为和馨的门面, 坐镇总服务台多年，日日迎来送往, 逢人三分笑，不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本身心思也是极为灵活的, 且身负重职——和馨最大的八卦集散中心。
　　她经常满眼艳羡地望着程侨长叹：“唉, 原来许医生喜欢你这样的神明少女风啊?早知道我就不去学什么破烘焙了，干脆报个古典舞速成是班，也熏陶下艺术气息, 说不定还有点希望呢?”
　　程侨被她悔不当初的表情逗得直笑。
　　小田45度角仰望天空，自个儿忧伤了一会，又兴致勃勃地采访她：“程小姐, 你披荆斩棘乘风破浪摘下了我们和馨的双子星之一，有没有获奖感言给后辈们借鉴一下啊?”
　　“双子星?”程侨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很是好奇。
　　小田十分诧异：“你不知道吗?产科的李敬泽李医生和口腔科的许嘉衍许医生, 可是并称我们和馨二十年来最耀眼最璀璨的白袍双子星！”
　　程侨：“我想知道这‘双子星’的评选依据是什么?”
　　小田一脸的理所当然：“当然是长得帅啊，不然你以为呢?”
　　程侨：“……还真是简单粗暴。”
　　小田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 应该也有别的加分项。”
　　她细细回忆：“前几天吃饭的时候，我听李医生说漏嘴喊院长舅姥爷呢，那么已知李医生和许医生是表兄弟，同理可得知许医生也要喊院长舅姥爷，这么看来，他们俩岂不是和馨的太子爷啊?连古早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这种双子星加太子爷的双重身份也太梦幻了吧?”
　　小田满脸陶醉，激动地合上双掌喃喃自语。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眼含怀疑地望向程侨：“不对啊，你是许医生的女朋友，你不知道吗?”
　　程侨蓦地想起了上次淋雨感冒，许嘉衍带她来看病时，遇上的那位面色和蔼银发老爷爷。
　　当时许嘉衍喊他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舅姥爷。
　　程侨：……我现在知道了。
　　就这样，认识许嘉衍的第六十三天，程侨从小田的口中得知了她男朋友的真实身份。
　　这天程侨和往常一样，下了课后脚步轻快地直奔和馨。
　　因为走得匆忙，她上车后才发现手机没电了，没来得及和许嘉衍提前说。
　　算了，就当给他个惊喜好了。
　　到了和馨总台，田护士却不见踪影，里面站着的是一位面生的护士小哥哥。
　　程侨：“您好，请问田护士今天没在吗?”
　　小哥哥朝她热情微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田护士今天请假了，女士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找我就行，啊，要我帮您查看下预约记录吗?”
　　程侨连忙摆手：“啊，不用不用。”
　　她退回到沙发，坐在老位置上安静地等待。
　　但那位年轻男护士的眼神却总是时不时瞥过来，里面装了满满的好奇，似乎在评判她一个人来医院却又不看病，现在还坐下赖着不走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程侨坐得尴尬，索性站了起来往口腔科的方向走去。
　　之前她怕影响到许嘉衍工作，都是默默在大堂等的。但今天田护士不在，没了熟人，让她顶着背后如影随形的探究目光委实有点不自在，还是去许嘉衍那里吧。
　　程侨到了口腔科的分诊区，那里的护士姐姐正低着头，十分专注地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打打。
　　许是她步子太轻，对方又太过投入，这位姐姐连头都没抬一下。
　　程侨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您好，那个……我找下许嘉衍许医生。”
　　护士抬起头，面容严肃地说：“好的，您预约的是几点呢?我需要核对一下姓名。”
　　程侨：“呃，不是，我是许医生的朋友。”
　　护士变了脸色，十分怀疑地看着她：“朋友?可是许医生没有提过啊?他今天的预约已经满了。”
　　“其实吧……”
　　她正打算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是许嘉衍的女朋友特意过来等他下班的，两人后方忽然传来了高跟鞋踢踢踏踏和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安静空旷的走廊内格外明显。
　　程侨和护士姐姐动作一致地往后看去。
　　以一位身披托斯卡纳皮草外套，脚踏七公分高筒靴的靓丽女生为首，四位打扮时尚的“都市名媛”姐妹团一路享受着路人的目光，气势十足地来到了导医台前。
　　为首的女生摘下墨镜，向护士姐姐递上了证件，说话口气倒是相当温和。
　　“你好，我预约了许医生，下午四点。”
　　只是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把排在她前头的大活人程侨给彻底无视了。
　　程侨：我这是被插队了?
　　护士姐姐飞快地在系统里核对了一番。
　　“好的，江女士，我带您过去吧。”
　　她把江女士带进诊室后，又将她的三位小姐妹妥帖地安排到了对面候诊区。
　　“几位就在这里稍微坐一下吧，尽量保持安静。”
　　然后她又坐回了导医台，继续埋头认真鼓捣她的电脑了。
　　程侨被晾在了一边。
　　她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自己脸皮厚，这点小挫折打不倒她。
　　程侨刚准备再次开口，身后又传来了一阵动静。
　　有完没完了，我想说句话怎么就那么难！
　　这次过来的人阵势可不一般，浩浩荡荡一群白大袍围着中心的几个人，满脸的恭敬顺从，边走边小声讲解，看起来像是什么集团大老板现场巡视，风光的派头相当到位。
　　可惜人太多，程侨看不清中间的大老板究竟长什么样子。
　　护士姐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程侨：怎么了怎么了?
　　她被这姐们儿一惊一乍的迷之操作搞得也紧张起来。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这位姐姐怀里抱着个本子，一路小跑挤到了那一群人外围。
　　完全遗忘了程侨的存在。
　　等等！你就这么把我忘了吗?！
　　程侨伸着尔康手，无语地望向她无情离去的方向，犹豫几秒，干脆也去了候诊区那边坐着。
　　算了，就在这等他下班吧。
　　姐妹团中的一位直发女打量了她一眼，戳了戳身边的朋友。
　　两人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后，她轻咳了两声，扭过头和程侨搭起话来。
　　“你也是许医生的病人?”
　　“病人?……算是吧。”程侨眨眨眼。
　　如果相思病也算是病的话，那她早已病入膏肓。
　　“那你知道许医生有女朋友吧?”
　　“女朋友啊?”
　　程侨暗暗咋舌，不会吧?他和许嘉衍的关系这么快就传开了吗?连他的病人的闺蜜圈都知道了?
　　她心里的小人双手叉腰仰天长笑，面上倒是一副虚心下问的表情。
　　“不知道，是谁啊?”
　　“就刚刚进去的那位啊，他女朋友。”
　　诶?
　　诶??
　　直发女啧啧了两声：“Linda和许医生可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是门对门的邻居，初中还是同桌，现在两人感情稳定，年纪也到了，就差见家长准备定下来了～”
　　“噢噢，”程侨连连点头，“那她来找许医生，还要挂号预约啊?”
　　直发女一时语塞，旁边的短发女立刻跟上：“你懂什么，还不是想给他一个惊喜吗！”
　　“噢噢，”程侨再次点头，满脸天真无邪地望向她们：“既然是惊喜，那你们过来干什么呀?”
　　短发女哑口无言，幸好第三位卷发女及时解围。
　　“我们一会儿要一起吃饭嘛，人家许医生非要请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啊。”
　　简直是满口荒唐言，一腔痴人梦。
　　程侨听得都想笑了，她转念一想，干脆将计就计，疯狂输出彩虹屁。
　　“那他们感情好好哦，你们能不能再给我讲讲许医生女朋友的事啊，我真的好羡慕啊……”
　　见她上道识趣，也不向对许嘉衍有不可告人心思的样子，几人的态度瞬间热情了起来，天花乱坠给程侨讲起了“许医生和她女朋友的二三事”。
　　正聊到女主Linda小时候失足掉进河里，许嘉衍毫不犹豫地跳下去救她，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互相取暖时，对面诊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程侨听到了许嘉衍惊讶的声音。
　　“翘翘，你怎么过来了?”
　　许嘉衍刚把江烟琳送出门，叮嘱她儿童龋齿的注意事项，一抬眼就看到他女朋友在对面候诊区和人头挨着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低声说着话。
　　他喊了一声程侨，想叫她过来。
　　程侨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一僵，紧接着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把周围三人吓了一跳。
　　她原地静默两秒，忽然模仿紫薇含泪奔跑，以0.5倍速的慢动作冲进了许嘉衍怀里，小拳拳无情地锤打他的胸口：“阿～～衍～～你去哪里了啦，人家等你好久啦～”
　　所有人目瞪口呆。
　　程侨斜眼偷看站在他身边的江女士。
　　对方面色很不好，勉强维持着笑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程侨心里得意地笑了。
　　许嘉衍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立刻按住了她骚动不安的小拳头，把她的头紧紧按进自己怀中。
　　然后程侨听到他胸腔微微震动，极为冷静地说了一句 。
　　“妈，舅舅，你们怎么来了?”
　　于是程侨石化了。


第44章 华胥引（2）
　　你经历过一场真正的社会性死亡吗?
　　它会让你的信心崩塌, 信念丧失，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这个世上。
　　程侨在此时此刻遭遇了她人生短短二十六年来最大的形象危机。
　　她睁开左眼，看到的是谎言被拆穿后恼羞成怒, 气急败坏的Linda江女士和她的皮草姐妹团；
　　她往右边觑, 视线里停留的是一大群或面容端肃，或神情戏谑的白大袍，那位严肃的护士姐姐站在最边上，正又惊又怒地瞪着她；
　　她只好越过许嘉衍宽阔的肩膀往他身后看, 结果那边众星拱月般站着一男一女。
　　男的气势威严, 西装革履，一看就是大老板久居上位的范儿, 他旁边是和他面容有几分相像的中年美妇，气质卓然，高贵典雅。
　　让她想想, 刚刚许嘉衍喊他们什么来着?
　　舅舅and妈妈?
　　苍天呐你鲨了我吧……
　　程侨浑身僵硬, 干脆鸵鸟似地把整张脸埋进了许嘉衍怀中，不出来了。
　　李向馨看向眼前恨不得钻进自己儿子身体里的小姑娘，嘴角噙上了一抹隐约的笑意。
　　她对身边的李向和说道：“你和老徐先继续吧, 我和小衍说几句。”
　　又转过身打发了浩浩荡荡的白衣队伍：“也不用这么多人跟着，大家都回自己岗位去吧，徐主任陪着给讲讲就行。”
　　其余人连声应好, 很快就四散而去。
　　护士姐姐也回到了自己的导医台。
　　Linda江一脸呆滞被她的三个小伙伴拉走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许嘉衍把紧紧挂在他身上的程侨带进了自己办公室，安置在沙发上。
　　程侨全程乖巧顺从，听之任之, 直到进了屋才敢稍稍抬起头来。
　　许嘉衍镇定得仿佛刚刚外面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云淡风轻地为两人作了介绍。
　　“妈，这是程侨, 我女朋友。”
　　“翘翘，这是我妈。”
　　他刚想继续说些什么，门被敲响了。
　　一位男医生探头叫他：“许医生，麻烦过来一下。”
　　许嘉衍向他点点头，留下一句：“你们先坐会，我去处理点事。”
　　程侨眼睁睁地看着他就这样出了门，徒留下自己孤零零地面对他的母亲。
　　这绝对不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她能预见到自己在对方心中的第一印象必然已跌入谷底。
　　李向馨看出了程侨的紧张，她虽然坐得端正，眼神里却透出了一丝沮丧。
　　“你叫程侨是吧。”
　　“是，阿姨好！”
　　越是紧张的时候，她就越忍不住漫无边际地脑补。
　　程侨现在很怕这位美妇人突然从包里拿出一叠支票，然后颐指气使地指着她的鼻子冷哼。
　　“你随便开个价格吧，请你离开我儿子。”
　　“小衍他性子比较冷，以后要你多担待了。”
　　“阿姨，我不……啊?”
　　“有时间可以来我们家里坐坐。”
　　程侨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许嘉衍的母亲竟然是这么和风细雨的吗?
　　这到底是什么仙女啊！
　　她连连点头：“好的阿姨。”
　　两人聊了几句，许嘉衍还是没回来，李向馨就准备走了。
　　只是临出门前，她看着程侨欲言又止，好像还有什么话要说。
　　“程侨啊，你录完节目后，还会和里面的男嘉宾有联系吗?”
　　“不会！当然不会！！”程侨斩钉截铁地自证清白，就差指天发誓了。
　　“哦，是这样啊。”
　　不知道怎的，程侨好像从她离去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丝……失望???
　　程侨坐在副驾驶上，哐哐哐地拿头撞击一侧的车窗玻璃。
　　许嘉衍：“别淘气了，一会玻璃碎了。”
　　程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不愿搭理他。
　　许嘉衍淡淡说道：“刚刚不是还挺热情的么?怎么翻脸那么快?”
　　他把程侨拽了回来，固定在座位上系上安全带。
　　程侨生无可恋地躺着碎碎念：“为什么你妈妈和舅舅今天会突然过来啊，你也没提前告诉我，完了完了，我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笑话本话……”
　　许嘉衍：“你也没提前告诉我你会过来。”
　　是，都是她的错，程侨不想跟他说话了。
　　许嘉衍看了眼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含着笑意安慰她：“别担心，我妈她……就喜欢活泼一点的。”
　　程侨：“……我谢谢您嘞。”
　　她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又想起另一件事。
　　“你和那个什么Linda是什么关系?”
　　“什么Linda?”
　　“就刚刚和你一起出来的那个女的。”
　　“你说江烟琳?她侄子长了儿童龋齿，所以过来咨询一下，怎么了?”
　　程侨酸溜溜地叽歪：“听说人家是你的小青梅哦，不仅是小时候的邻居，还是初中同桌呢。”
　　许嘉衍挑了挑眉，这种略显风流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却没有一丝违和感：“我小时候住得周围没有邻居，至于初中同桌，这个是真的，不过好像只坐了一学期吧，没什么印象了。”
　　程侨鼓起腮帮子：“人家还说她是你女朋友呢！”
　　许嘉衍低低地笑出了声：“我女朋友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摸了摸她圆圆的脑袋。
　　“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你什么时候这么好骗了?所以刚刚来那么一出，就为了这个?”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语气暧昧：“翘翘，你吃醋了?”
　　程侨甩开了他的手：“我干嘛要吃醋，我谈恋爱从来不吃醋！”
　　许嘉衍的双眼危险地眯了起来：“从来?你谈过几次恋爱?”
　　完了，说漏嘴了！
　　程侨心虚地辩驳：“问别人之前，你是不是应该自己先交代一下啊。”
　　许嘉衍：“好啊，我在Y国的时候谈过一个，两年多吧，后来分了。”
　　他这张脸，竟然只谈过一次恋爱?！
　　果然是天山雪莲的人设啊，一般人还真采不了他这朵高岭之花。
　　许嘉衍又追着她问：“你呢，算上我知道的，一共谈过几次，没关系，我不会介意的。”
　　程侨支支吾吾地望天：“……三次。”
　　许嘉衍轻轻应了一声。
　　车内十分安静。
　　二十分钟后，明明说了“不会介意”的许嘉衍幽幽开口：“前两个是什么时候?”
　　程侨：“你不是说不问的吗?！”
　　“嗯，所以什么时候?”
　　“都是上学时候的事了！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就牵个手……”
　　“就?你还想做点别的?”
　　“我没有！我什么都不想！”
　　……
　　两人你一句我一嘴，互相揭着老底回了程侨家。
　　因为今天身心都遭受了巨大创伤，她完全没有力气下厨，干脆点了外卖，两人凑合吃了一顿。
　　晚上八点，程侨准时调到了河马平台。
　　《恋爱实习期》今天开播了。
　　由于经费充足，这档综艺的片头做得相当梦幻。
　　蓝天白云，金桂飘香，静静伫立在静谧山林间美轮美奂的清新别墅，当最后一秒背景音乐结束的时候，落满银杏的双向大道上迎面走来一道清瘦的身影，他步调轻快，面容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盛楷。
　　少年本来在低头玩手机，察觉到有镜头在拍他后，倏地抬起头，眼中锐利的锋芒一闪而过，随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两边的犬牙若隐若现，仿佛一头奶凶奶凶的小狼崽子。
　　原本稀稀拉拉的弹幕一下子密集了许多。
　　“啊这个笑容，我可以！”
　　“AWSL，是我的菜啊！就冲这个笑容我冲会员去了！”
　　“请问我发的弹幕是尊贵的会员紫吗?”
　　“姐姐疼你！！！”
　　程侨小声嘀咕：“剪辑老师偏心！这单人出场太秀了吧！”
　　她舒舒服服地窝在许嘉衍怀里，享受着他的水果投喂，一边忿忿不平地指点江山。
　　许嘉衍手里拿着本纸质书，时不时挠一挠程侨的下巴，动作极为熟练。
　　程侨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看吗?”
　　“嗯，不看，”许嘉衍的态度很是敷衍，“反正不管怎么样，结果已经注定了。”
　　程侨撇了撇嘴，继续看电视去了。
　　电视里，画面还在继续。
　　盛楷第一个进了恋爱小屋，满眼好奇地走上走下逛了好几圈，弹幕里一片欢乐，都在吐槽他像个没见过世面，或是村里刚通刚网线的小孩。
　　程侨忍不住轻呼：“哇弹幕竟然说盛楷是小土包子哎，要是知道他是个大少爷哈哈哈好好笑……”
　　许嘉衍随手拿了颗草莓塞住了她的嘴。
　　程侨嚼巴嚼巴，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到了分配厨房的时候，神一样的剧情出现了。
　　不知道哪个鬼才剪辑师，竟然坏心眼地把女生私下里讨论会不会做饭那段也剪进去了。
　　还特意在蒋菲菲说完后调了慢速回放，配上BGM不断鬼畜循环。
　　于是蒋菲菲一言不合就念起了RAP：“我平时在家喜欢做做饭—我其实也不太会做饭哎—喜欢做做饭—不太会哎—做饭—不太会！”
　　弹幕瞬间刷屏，一片“Yoooooooo！！”此起彼伏。
　　太坏了太坏了！
　　程侨跟着观众一起斥责节目组的骚操作。
　　随后镜头切到了程侨，她正在沙发上教盛楷打游戏。
　　奇奇怪怪的声音就这样出现了：
　　“这一对为什么看上去莫名有cp感?”
　　“温柔姐姐VS小狼狗弟弟，啊啊啊我吃的！”
　　“她打死Boss的那瞬间，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程侨无语地看着这些弹幕，这些人怎么比她还能脑补呢?
　　她当时明明只是看不下去盛楷这菜鸡操作，仗义出手帮忙好不好?
　　怎么到了他们眼里，就成了JQ开始的地方呢?
　　“第一天有苗头的就两队了吧?厨房里的男三女一，还有外面的男一女三。”
　　“开盘下注了啊，我押男一女三！”
　　“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男三号，大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楼上走开，男三是我的！”
　　她看得太过投入，也没注意到，许嘉衍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正皱着眉头紧盯电视机。
　　直到好久没得到投喂，程侨这才发现了许嘉衍的失态。
　　呃，刚才不是还说没什么好看的么?
　　许嘉衍：“你教他打游戏了?”
　　程侨：“嗯……”
　　许嘉衍：“这是什么游戏?”
　　程侨眨眨眼，跳下沙发跑去床头柜那，翻出来一个红蓝掌机。
　　“你要玩吗?我教你?”
　　许嘉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新手开局。
　　他的角色苏醒在一片漆黑空旷的山洞里。
　　程侨在边上旁观，看上去比他还紧张。
　　“这个，你要跳起来！”
　　“爬过去爬过去！”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出了山洞，一段CG动画过后，许嘉衍下了山。
　　路上碰到一只拿着狼牙棒的猪头怪兽，许嘉衍赤手空拳英勇无畏地冲了上去。
　　然后……倒地了。
　　程侨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在沙发上打滚。
　　“你倒是捡个武器啊！你以为你玩拳皇呢?”
　　许嘉衍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别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程侨，别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许嘉衍突然起身，单腿跪在沙发上。
　　程侨眼前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已经被推倒了。
　　他的左手支撑在她耳边，右手却紧紧垫着她的后腰。
　　程侨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滚烫。
　　许嘉衍哑声说：“你教别人的男人打游戏。”
　　这个时候，就要先占据道德高地，让对方失去进攻的节奏。
　　程侨理不直气不壮地反驳：“你、你还给别的女人发短信呢！”
　　“那是第一天，我只是遵守节目规则而已。”
　　“我不寡，你就是发了，你要补给我100条！”
　　许嘉衍低下了头，诱惑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好，补给你。”
　　……
　　角落里一直很安静的Homepod忽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它和程侨的手机连通，时刻兢兢业业地为主人播报来电。
　　程侨从意乱情迷中醒了过来，她艰难地推开了许嘉衍，理了理凌乱的衣衫。
　　好不容易摸到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打开一看，除了未接来电，还有条信息进来。
　　“小侨，你外公住院了，再给我转点钱。”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很肥的一章，请享用！
　　祝各位小天使们圣诞节快乐，Merry Christmas!


第45章 华胥引（3）
　　程侨坐起了身, 对许嘉衍说道：“我去打个电话。”
　　她进了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拨出电话后，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她母亲赵慧姗的声音好像隔得很远, 隐约能听到背景里嘈杂的说话声。
　　“喂, 小侨，我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外公他怎么了?”
　　“哦，你外公他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复发了, 医生说要把之前的钢板取出来重新做手术, 我们姐弟几个商量了一下，每家都分摊一点医药费。”
　　程侨疑惑地问：“你手上一点钱都没有吗?”
　　那头沉默了一下, 似乎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我的钱都拿去买定期理财了，现在取不出来, 这不是医院那边过两天就要动手术么, 所以先问你借点。”
　　“可是上个月你也问我要钱了，说是这个月理财到期就还我。”
　　“我之前记错了啊，买的是一年的理财, 还没到期呢。”
　　程侨还没说什么，那边先不耐烦了。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我又不是不还你！现在你外公着急动手术, 医院那边要交钱呢！”
　　她紧紧攥着手机，压低了嗓音说道：“我知道了。”
　　“那你赶紧给我转过来吧。”赵慧姗还不放心地叮嘱。
　　挂了电话，程侨想了一想, 又给她大姨拨了过去。
　　证实外公确实生病住院后，她还是转过去了三万块钱。
　　转完以后她给赵慧姗发了一条消息。
　　“外公那边有什么情况记得通知我下，我过几天抽空回去看望他。”
　　那边回了一条：“知道了。”
　　很快又补上了一句：“我们轮流看着呢, 没有大事，你不用回来。”
　　程侨深深吸了一口气，出了房门。
　　她一言不发地钻进了许嘉衍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
　　许嘉衍接住了她，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程侨闷闷开口：“没事，外公要动个手术。”
　　许嘉衍：“需要帮忙的话……”
　　程侨摇摇头：“没关系，都安排好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他，过几天想回去看看。”
　　许嘉衍：“不放心的话，我陪你回去一趟。”
　　他一下一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事实证明，许嘉衍的确颇具君子作风，言出必行。
　　前一天晚上程侨玩闹般要他给自己补发一百条短信，他第二天就开始履约了。
　　从早上开始，程侨的手机就一直叮叮响，基本没停过。
　　“早安。”
　　“记得吃早餐。”
　　“我去上班了。”
　　“到了。”
　　不过一个早上的功夫，许嘉衍已经发了十几条信息过来。
　　程侨咬着面包片从上往下一条条翻阅，看他跟流水账一样报备自己的行踪，越看心情越愉悦。
　　然后她默默地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打工人的一天从美好的早晨开始。
　　但程侨今天一踏入琴院，就发觉气氛和往常有些不同。
　　平时和善的老师们看到她后，个个挤眉弄眼，手里的动作纷纷停了下来。
　　程侨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嗨?大家早?”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兴奋的老师们反应过来后潮水般围了上来。
　　“哎哟哟，程老师，我们昨晚可是都看节目了啊。”
　　“是啊，要不是早就知道结果，我都要站你和小狼狗的CP了！”
　　“程老师你上电视好好看啊，皮肤好白好像会发光诶，是有专门人给你化妆吗?”
　　“程老师……”
　　“程老师……”
　　程老师露出了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她仿佛一夜之间成了一个稍有热度的三十八线小明星，受到了围观群众三分钟热度的追捧。
　　这样下去用不了一天，整个琴院的师生都会知道她的“光辉”事迹了。
　　急中生智，她忽然想到了主意。
　　于是众人就看到她特别做作地撩了撩头发，高傲又冷艳地开口。
　　“大家都排下队，要签名的话一个个来，今天限量签十个噢～”
　　此起彼伏的“程老师”安静了一秒，然后这些假粉丝们四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程侨用自己的演技赢得了一片净土。
　　她正心里得意呢，朱老师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程老师你来啦，正好有个事和你说，今天有个零基础的学员一口气买了一百节高级课，你看看这事怎么安排?”
　　程侨听得啧啧称奇：“哈哈哈哪来的缺心眼，零基础买高级课，这谁教得了他啊?”
　　朱老师：“……这位学员点名一定要上你的课，现在人已经到了，在三号教室等你。”
　　程侨：???
　　旁边的资深老师听到了，随口附和了一句：“程老师的高级课买了一百节?这是真土豪啊。”
　　程侨：“……”
　　土豪大哥，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么对我?
　　程侨推开了三号教室的门。
　　里面坐着的人本来正侧头看着窗外，听见动静后立刻转了过来。
　　看见是她，那人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就像她昨晚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眼神锐利，神情桀骜，像是头不驯的小狼崽子。
　　程侨确实没想到这人会是盛楷。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怎么过来了，还买了一百节课，学得完么?”
　　盛楷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地说：“我本来就想过来报个名的，结果人家说程老师今年的入门课早就约满了，现在根本排不上，只有高级课还剩几个名额，那我就……就买了一点。”
　　就买了一点。
　　咱俩对“一点”的认识可能产生了些许偏差。
　　程侨十分无语，这位盛少爷的行事作风向来别出心裁，不拘一格。
　　她叹了口气：“我跟财务说下，把钱退给你吧。”
　　盛楷急了：“为什么！我是来学古琴的！”
　　程侨盯着他的眼睛：“你真是来学古琴的?”
　　盛楷的气势顿时弱了半截：“……顺便看看、看看你。”
　　“盛楷，”程侨认真地叫了他一声，慢慢说道，“节目结束后，我跟许嘉衍在一起了……”
　　“我知道，”盛楷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们在一起了，我知道是我开窍得太晚，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可是姐姐，”他认真地望着程侨，一字一句地说，“我也说过的，我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就算谈不成恋爱，我也想继续跟你做个朋友。”
　　他用一双澄澈又明亮的眼睛注视程侨，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的赤子之心整个捧到她面前。
　　程侨垂下眼睫思考了片刻，释然地笑了：“好，你可以留下学琴，不过得从入门开始，我会帮你换成我师兄的课，放心，他的课时费和我是一样的。”
　　“你不能亲自教我么?”盛楷委屈巴巴地说。
　　“不能。”程侨无情拒绝。
　　她要是今天敢答应，家里那位老醋坛子可不得翻了天了。
　　“这样你还愿意学吗?程侨问他。
　　“学！”盛楷梗着脖子大喊，掷地有声。
　　傍晚，许嘉衍的车准时停在了琴院门口。
　　程侨透过半开的车窗望进去，看到他正低头刷着手机，面色在屏幕反光的映衬下，一片冷凝。
　　咦?看什么这么认真?是不是在偷看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程侨突然袭击般大喊了一句：“你看什么呢！”
　　遗憾的是，许嘉衍并没有被她吓到，也没有被戳破秘密的心虚。
　　他特别平淡地说了一句：“下课了?上来吧。”
　　程侨上了车，一眼一眼地往他手机的方向偷瞄，许嘉衍发现后直接把手机递给了她。
　　接过来一看，却并不是她所想的内容，而是正常的微博搜索页。
　　热搜的尾巴上堪堪挂着“恋爱实习期生巧cp”几个小字。
　　哦，吃醋了。
　　果然男人至死是少年。
　　许嘉衍板着一张正经脸问她：“这个‘生巧CP’是什么意思?”
　　程侨：“噢，就是谐音而已，观众们乱取的。”
　　许嘉衍：“我是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CP?”
　　程侨：“……昨天不是节目播出了么，今天有点热度正常的呀。”
　　许嘉衍：“那为什么我搜许嘉衍、程侨，没有出来任何CP呢?”
　　程侨：“……”
　　为什么为什么，你是蓝猫淘气三千问吗老问为什么！
　　为什么咱们没有CP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程侨抬头刚想数落他，却从许嘉衍那张向来高冷的脸上看出了一丝明显的不爽。
　　她瞬间心软，压着嗓子哄他：“啊呀，你别在意吗，这才第一集 ，大家还没发现你的好呢，后面还有机会，观众一定会站回我们的，我保证！” 
　　他没说话。
　　程侨：“今天你发的一百条短信，我都收到啦～”
　　许嘉衍的声音冷冷的：“我发了一百十五条。”
　　程侨：“……”
　　许嘉衍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她：“节目结束后，盛楷联系过你吗?”
　　程侨：……其实这个问题昨天你麻麻也问过呢。
　　程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那个，说了你都不信，他今天来报名学琴了呢，哈哈、哈哈……”
　　许嘉衍的脸色果然更黑了。
　　程侨好说歹说，用尽毕生撒娇耍赖的绝学。
　　花了两天时间才终于阻止许嘉衍也要报名学琴的冲动。
　　废话，她自己就是老师，在家就能学，非要浪费那钱干什么！
　　就这样过了几天，赵慧珊又一次打了电话过来。
　　“小侨，你再给我转点钱吧，你叔叔他交养老保险还差点。”
　　一开口就充满了荒唐。
　　程侨差点被她气笑了：“不是，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问我要钱?”
　　赵慧姗唯唯诺诺：“这不是，你也知道他一个月工资就三千多块，没什么积蓄……”
　　程侨：“那他可以问亲戚借，问她女儿要，他应该自己想办法，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她女儿你也是知道的，上个月刚刚结婚花销很大的，你平时也不花钱，就先……”
　　程侨闭上眼睛，愤怒的情绪再也压不下去：“我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他是喂过我一口饭还是教过我一句道理啊?我亲生父亲都没问我要过一分钱，他凭什么要我给他养老！”
　　她说完这一句，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手机安静了一会，立刻锲而不舍地响起，一遍又一遍。
　　程侨按了，对方就一直打。
　　来回拉锯了近半个小时，程侨再次接了起来，音量不自觉地提高：“你到底要干吗?”
　　赵慧珊也急了，说话跟吃了枪子似地往外蹦。
　　“这钱就当我问你借的还不行吗?你连我都不肯帮了是吗！?”
　　程侨质问她：“你的钱呢，你为什么不帮他?”
　　“我，我不是定期还没到吗，我过几天就去银行取，不要利息了，取了就还你还不成吗！”
　　程侨烦不胜烦，不堪其扰。
　　最后还是给她又转了两万块钱过去。


第46章 湘妃怨（1）
　　程侨有一个不那么幸福的童年。
　　她记忆里五岁以前, 家里还是比较太平的，偶尔还能听到父母的说笑声，闻到饭菜刚刚做好时那种扑鼻的香味, 但自从老房子拆迁, 搬到新家后，一切好像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她的父母开始争吵，无休无止地争吵。
　　整面镜子碎裂的声音，男人的咆哮和女人的嘶吼, 吓得她不敢睡觉, 只能惊恐地蜷缩在被窝里。
　　而她也总是在父亲一次次摔门而去后，偷偷跑进他们的房间, 爬上床安慰哭泣的母亲。
　　她的母亲赵慧珊无数次抱着她喃喃自语：“别听，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程侨也在这种自我催眠中渐渐学会了自欺欺人。
　　她觉得, 纵使这个家不再太平了, 但它至少还是完整的。
　　再后来，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的父母终于忍受不下去了, 在吃饭时掀翻了整张桌子。
　　飞溅的碗筷碎片和奶油的残渣狼藉中，程侨抱着她仅剩的那块蛋糕，眼神茫然。
　　那晚赵慧珊安静地搂着她, 只说了一句话：“小侨，你以后跟你爸爸过好不好?”
　　第二天，他们就离婚了。
　　赵慧珊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出了门, 走得潇洒，没有回头。
　　程侨那时还抱着一丝幻想，她傻傻地以为, 母亲总会回来的。
　　她把自己的书桌移到了窗户边上，一边写作业一边往外张望。
　　每天都看，每天都等。
　　可她等了好久，等到终于有一天，她的父亲领了一个陌生的阿姨进门，赵慧珊也没有回来。
　　她的父母相继再婚，双双挥别过去，拥有了新的人生。
　　她多了一个“叔叔”、一个“阿姨”，却从此少了一个家。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被牢牢禁锢在原地。
　　所以考上大学后，她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家了，她得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和家人。
　　幸好，她终于找到了，有人陪着她了。
　　周末，《恋爱实习期》第二期开播了。
　　难得碰上许嘉衍的休息日，两人决定在程侨家里吃火锅。
　　客厅里放着电视，弹幕热热闹闹的，“生巧夫妇”不断滚动刷屏。
　　镜头跟随程侨回到恋爱小屋，进屋，进厨房。
　　然后切换，转到了大门口，许嘉衍也回来了。
　　屏幕里分出左右两块区域，左边程侨在整理东西，右边许嘉衍往厨房走去，然后慢慢合二为一，程侨和许嘉衍不负众望地撞到了一起。
　　弹幕里瞬间飘过了无数问号。
　　“????”
　　“这两个人怎么看上去怪怪的?”
　　“不会吧，我刚刚看上的生巧要BE了吗?不要啊!”
　　程侨正切着配菜，许嘉衍从身后覆了上来。
　　他把头搁在她肩窝里，虚虚地搂着她：“下周有空，跟我回趟家吧，我父母想见你。”
　　程侨切菜的动作停了下来：“太快了吧，我也没什么准备……”
　　许嘉衍笑了：“不用准备，你人过去就行，只是回去坐一坐，没别的意思。”
　　程侨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
　　摆上电炉，放上汤锅，倒入提前煲好的大骨浓汤，等到锅底沸腾上几遍，就可以开始涮菜了。
　　程侨的手机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通讯屏幕上【妈妈】两个字过分刺眼，不断循环的铃声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程侨心跳骤然加快，像是在提醒她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她回到客厅，和许嘉衍嘱咐了一声：“我先接个电话，你看着点汤。”
　　许嘉衍朝她点点头。
　　“喂。”
　　程侨按下通话键的时候，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赵慧珊在对面焦急地数叨：“你怎么现在才接，再给我转一万块钱，我有急用，明天就还你！”
　　她静静听着电话里细微的电磁声，没有言语。
　　“喂，怎么没声音了?”赵慧珊好像晃了晃手机，声音忽远忽近的，“我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你要钱做什么?”程侨的语气冷静到了极点。
　　“不做什么，你先给我啊！”赵慧珊越发焦急，说着说着竟然带上了哭腔。
　　程侨深呼吸平缓情绪：“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对面没动静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左右，赵慧珊惊慌无措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小侨，小侨啊，我跟你说，我都告诉你，你不要骂我啊，我该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她嚎啕的叫声带得程侨十分难受：“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上个月，就上个月，有人给我发短信，说什么可以兼职刷单，我、我天天呆在家里没什么事好做，就加了他，然后他们就把我拉到了一个群里……”
　　“什么群?”
　　“一开始是红包群，大家就发发红包，然后有一天有人就发了一款软件，说可以赚钱的，让我们去下载，里面有各种骰宝啊柏家乐什么的，我就一时好奇，投了几千块钱进去……”
　　程侨眼前天旋地转，差点失声：“你去赌博了?！”
　　赵慧珊拼命地解释：“没有啊，我没有！一开始我每天都是赚钱的，有时候几百，有时候也有一两千，我就想着再玩几把就算了，然后有一天我输了，输了好多！我就想着要赚回来，要回本啊，我就又、就又……”
　　她支支吾吾的，渐渐没了声音。
　　“你就又不停地把钱砸进去……对吗?让你先尝点甜头，然后再骗你投入更多，这明摆着就是骗子啊，你怎么、你怎么会上这种当呢?”
　　“小侨，你再给我转一万块，就一万，我今天一定可以翻本的！群里就有人翻本了！”
　　程侨感到了一阵无力。
　　“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呢，不管砸多少钱进去，你都翻不了本了，因为数据是他们操控的，翻本的人也是他们假扮的，这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就是骗你一个人的！”
　　赵慧珊沉默了。
　　程侨：“你一共砸了多少钱?”
　　赵慧珊弱弱地说：“没多少……”
　　程侨的眼眶在发热，她揉了揉自己脸。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骗我吗?没多少，没多少你会一次次问我要钱吗?”
　　“上个月你就开始借钱，外公生病是真的，那个时候你已经没钱了对吗?叔叔交养老金，这是假的对吗?是你想出的骗钱由头对吗?你太荒谬了……”
　　她又重复了一次：“你一共砸了多少钱?”
　　赵慧珊终于大哭起来。
　　“全部……我的积蓄全进去了，我还、我还借了好多信用卡和网贷，现在，现在没有钱了……”
　　程侨想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老家拆迁时，按人头你分了一套房吧，房子呢?”
　　赵慧珊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我拿去贷款了……”
　　程侨闭上了眼睛，自言自语般说道：“你是不是……疯了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崩溃，否则没人能帮赵慧珊了。
　　“你现在，把那个软件的交易记录，所有页面全部截图下来，都发给我，然后马上报警，我明天就回去。”
　　赵慧珊像终于被一巴掌拍醒，只会一遍遍重复她的话。
　　“截图、报警，好，好的，我按照你说的做，小侨，小侨你要帮我的啊，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我现在没有办法了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一定要帮我的啊……”
　　程侨再也控制不住，神经质地大喊道：“你别说了！”
　　这一声喊下来，两边都安静了。
　　她只能听到对面微微的抽泣声，和自己急促的呼吸。
　　程侨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明明双眼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她用冷水洗脸，洗了很久，终于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很难看。
　　程侨打开门，许嘉衍在她房门口几步远的地方静静站着。
　　刚才说话声音那么大，他应该已经听到了。
　　可即使这样，他也没有贸然敲门打扰或者直接闯进来。
　　许嘉衍担忧地看着程侨的眼睛：“没事吧?”
　　程侨轻轻摇摇头。
　　他斟酌着话语说道：“翘翘，如果你有什么金钱方面的问题，我都可以……”
　　程侨打断了他：“没有，我不需要。”
　　许嘉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眼神里盛满了关怀：“出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好吗?”
　　程侨挣扎了很久，最终只是低头说了一句：“对不起，今天你能先回去吗?”
　　“翘翘。”
　　“你先回去吧！”
　　程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飞快弱了下来：“我想一个人……呆会，好吗?”
　　许嘉衍沉默了。
　　他拿起外套，走到了门口：“好，我先回去，记得有任何事情，给我打电话好吗?我随时在。”
　　“嗯。”程侨轻轻应了一声。
　　大门打开，又再次悄悄合上。
　　许嘉衍走了。
　　程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客厅，看着已然沸腾冒汽的火锅，切得整整齐齐的涮菜，看着许嘉衍细心地把所有她不爱吃的东西分到了另一边。
　　她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职业大竞猜，所有人笑容满面地坐在沙发上，轻松地聊着天。
　　她看着电视里自己无忧无虑的笑脸。
　　她觉得生活总是乐意给她施加各种考验。
　　可她又不是无所不能的超人，她也会有扛不住的一天啊。
　　程侨知道自己应该痛恨那些骗子，痛恨他们无所不用其极，用那些卑劣又肮脏的手段骗去了赵慧珊的钱，可她更难受的其实不是她轻信别人的谎言，轻易上当，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母亲自己也变成了骗子，一次次利用她的信任去满足她本人走向毁灭的私欲。
　　这是她永远无法接受的。
　　程侨关了所有灯，独自坐在飘窗上听着音乐。
　　音乐很欢快，她却一点也没有被鼓舞到。
　　视线不经意望向窗外时，忽然凝在了一点上。
　　昏暗的路灯下，许嘉衍的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位沉默又孤独的守护者。
　　车窗半开，明明灭灭的红点闪烁，他伸出半只手轻轻掸去了烟灰。
　　原来他一直没走。
　　程侨再也绷不住了，她无声地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迈过这道坎，他们才能真正在一起。


第47章 湘妃怨（2）
　　程侨乘坐第二天最早的航班回了H市。
　　飞机一落地, 她就去了赵慧珊那里，帮她整理好所有的证据和材料，领着她去当地派出所报案。
　　然而事实比她想象得还要更糟糕。
　　赵慧珊不仅背着所有人抵押了房子, 欠下一屁股网贷, 还编造了各种各种莫须有的借口，从亲戚好友手里零零总总借走了一百多万。
　　程侨给她大姨打了电话，把大致的情况告诉了她。
　　在赵慧珊苦苦哀求的眼光中，程侨只说了是电信诈骗, 没把她网络赌博的事抖出来。
　　她大姨听完后, 语气十分沉痛：“你妈妈上个月开始，就三天两头问我借钱, 一会说要投资什么什么项目，一会儿又说身体不好要做个小手术，我现在都分不清她哪一句真话哪一句假话了。”
　　电话那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前两天亲戚们吃饭, 大家说起这事一合计才觉得不对, 她每家每户都借了一大圈，要这么多钱干什么去啊，是不是被人骗了啊?没想到就这乌鸦嘴, 还真被我们说中了！”
　　程侨：“大姨，麻烦您先和亲戚们说一声了，以后不管她用什么理由, 都不要再借钱给她了。”
　　大姨应了下来，还是忍不住补上一句：“我就这一个妹妹，看她说得可怜才给她钱的, 亲戚们也都是这么想的，我会去跟她们说，我们的钱先不用她急着还, 你也好好劝劝她，都这把年纪了，别总是轻易相信别人。”
　　程侨轻轻说道：“嗯，我知道了。”
　　出了派出所后，赵慧珊拉着她的胳膊不肯走了。
　　“小侨，你叔叔他、他还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先，先别告诉他……”
　　她到现在，还妄想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
　　程侨无动于衷：“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的，你找个机会自己告诉他吧。”
　　程侨送赵慧珊回了住处，客厅里的男人看到她们进门，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
　　“小侨过来了。”
　　程侨喊了他一声叔叔，他也只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慧珊强打起笑脸：“她回来看看我。”
　　程侨和赵慧珊进了房间。
　　她把她手机上所有的网贷明细都仔细查了一遍，要走了她的软件的账号和密码。
　　出来后，男人正在沙发上看电视。
　　程侨在他身边坐下，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最近新闻上老说养老储备金不够了，听说到我们这一代老的时候，大概率就拿不到钱了，叔叔你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她还心存一丝幻想，或许，赵慧珊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骗她呢?
　　“哦，我们这边政策不错的，我从去年开始就可以拿钱了。”
　　程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嗯，那还是挺好的。”
　　果然，赵慧珊是在骗她。
　　可能是心里早已有了预感，她知道真相后，竟然也没有那么悲伤了。
　　晚上程侨躺在酒店的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三十二个未接来电。
　　许嘉衍今天给她打了那么多电话，她都没有接。
　　两人的聊天框里，还停留着程侨最后一条发过去的短信。
　　“我出门一趟，别担心，过几天就回来。”
　　许嘉衍立刻回复她：“你要去哪?”“翘翘，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的。”
　　她却没有再回过去。
　　程侨伸出手指恋恋不舍地划过屏幕里许嘉衍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她好想他，可她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过了两天，程侨回了趟他父亲那边。
　　家里大门关着，里面隐隐能听到电视音乐和小孩子跑动的脚步声。
　　她敲了敲门。
　　窸窸窣窣的轻微脚步声靠近，门打开了。
　　她的继母何美娟的惊讶的脸庞露了出来；“小侨，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程侨：“噢，我最近有空，回来看看你们。”
　　她把手上拎着的东西递了过去：“我买了点东西，这是专门护腰的，还给您带了点护肤品。”
　　何美娟接过了袋子，放到一边茶几上：“最近一下雨你爸就老喊着腰疼，还是你贴心。”
　　两人边说边进了门，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冒冒失失地追着赛车过来，险些撞到程侨身上。
　　何美娟笑着拉住了他：“小涵，快看看谁回来了。”
　　小男孩仰起头好奇地盯着她，一开始眼中充满了陌生和大大的疑惑，过了片刻才眨眨眼，终于认出了来人是谁，不好意思地喊了声：“姐姐。”
　　程侨笑了笑，摸摸他的头。
　　傍晚，他的父亲程华也从单位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袋菜，兜里还塞了瓶中华劲酒。
　　程华是当地镇政府的一名公务员，为人古板严肃，程侨从小就怕他。
　　父女两人大半年没见，彼此都有点生疏的拘谨。
　　“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前两天，最近不太忙，回来看看。”
　　“你的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
　　“你说说你也是，哪有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的，在家里附近找个工作，像邻居小敏一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挺好的么?”
　　这么多年了，他的父亲始终没有理解她，她也从来没有说服过他。
　　程侨只好顺着程华的话应了一声：“我现在也安安稳稳的，您不用担心。”
　　在家吃完晚饭，程侨有点累，就想早早回房间休息了。
　　她推开自己的卧室房门，却愣在了当场。
　　房间里除了原本的床还在，其余都已经大变样了。地面上到处堆满了小孩子的玩具和书籍、铁轨火车、变形金刚，靠窗的地方还配了一个新的儿童书架和写字台。
　　这里俨然已经成为了弟弟的玩具房。
　　何美娟跟在她后面，往里张望了一眼后立刻说道。
　　“小涵太淘气了，把你房间弄得一团乱，我马上就收拾一下。”
　　“没事，”程侨轻声说道，“不用收拾了，我出去住吧。”
　　程华在一边听到了，嗓门立刻升了上去。
　　“家里有地方，你出去住像什么样子！让你阿姨给你收拾下不就行了！”
　　程侨看向了明显有点生气的程华和边上忐忑的何美娟，还有怯怯望向她的弟弟程少涵。
　　他们是一家人，只有她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局外人。
　　“行。”最终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程侨回了A市，一个人拉上窗帘，躺在床上睡觉。
　　她什么都不想去想，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裹着被子睡到昏天地暗。
　　外面晴方正好，艳阳高照，她却无声无息，心如死灰。
　　正迷糊间，大门“哐哐哐”地被人砸响了。
　　程侨翻了个身，捂住了耳朵。
　　门外的人却好像知道她在里面，毫不气馁地继续制造噪音。
　　“程侨，我知道你在，你赶紧开门！”
　　程侨烦不胜烦，又怕邻居物业找上门来投诉，最终塔拉着拖鞋去开门了。
　　一打开门，姚婷就迅速挤了进来。
　　“大白天的，你在家里干吗呢?我问过贺旭了，他说你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程侨没力气回答，她觉得自己的眼皮特别沉重，意识也完全没有清醒，于是摇晃着去冰箱拿了罐冰苏打，拉开拉环就准备喝。
　　姚婷夺走了她手里的易拉罐：“天冷了，别喝这么冰的。”
　　她转到了程侨对面，正视着她的眼睛：“你到底什么了?”
　　程侨和姚婷从高一开始认识，一路走到现在，彼此的友谊经过十几年，早已坚不可摧。
　　她敏锐地意识到了程侨反常的颓废。
　　程侨沉默片刻，把赵慧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姚婷听得眉头紧锁：“那她欠下这么多钱，打算怎么办?”
　　程侨轻声说：“我替她还了一部分，至少先把房子解押回来。”
　　姚婷一下子站了起来，尖声叫道：“你替她还了?！”
　　她在屋里转了几圈，语气十分痛惜：“翘翘，你别怪我说话自私，她这个当妈的难道没有为你考虑过吗?你辛辛苦苦存了那么多年钱，就是准备在A市买房的啊！现在可好，你替她还了，她的房子是保住了，那你的呢，你的房子该去问谁要！”
　　程侨虚弱地开口：“不然呢，要我见死不救吗?我不想她老了以后，连一个容身之所都没有。”
　　姚婷：“这件事，你告诉许嘉衍了吗?”
　　程侨听到这个名字，眼前闪过的却是那晚她家楼下，那只无数次掸去烟灰的手。
　　她心里的酸楚弥漫了上来：“……没有。”
　　姚婷叹息道：“你这几天，没接他电话，也没和他联系，就发了一个出门了的短信，然后人间失联了，你有想过他有多么担心你吗?”
　　程侨看向了她：“你怎么知道的?”
　　姚婷坐回了她身边：“许嘉衍找你找得都快疯了，他每天要去好几次琴院和你家，又一个个联系贺旭、方溪溪、祝曼丹还有我打听消息，问我们谁知道你家里的情况，知道你现在去了哪里。”
　　程侨低下头没说话。
　　姚婷看她这样十分不忍心：“翘翘，你不是任性的人，为什么这次要这样?”
　　程侨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屋内回荡：“婷婷，你知道吗?在我的心里，许嘉衍就应该永远是光风霁月的，是没有瑕疵的，而不是被我一步步拖入凡尘，我身上的负担这么重，这对他公平吗?”
　　姚婷听得急了：“这有什么公不公平的，感情里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就算你对他不公平了，那也要人许嘉衍自己说出来，你替他乱下什么决定?”
　　“你什么都不告诉他，才是对他最大的残忍。”
　　姚婷忽然安静下来，摸了摸程侨的头：“翘翘，你不是在逃避，你是在害怕对吗?”
　　程侨不说话了。
　　是啊，其实什么公不公平，都只是她为自己找的借口而已。
　　她只是在害怕。
　　因为太在乎许嘉衍，所以害怕他的离开。
　　可她应该相信他的，许嘉衍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程侨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你说得对。”
　　“我不应该替他下决定，我现在就去找他。”
　　她跌跌撞撞地穿着拖鞋就要出门，被姚婷拉回来后套上了一件大衣。
　　程侨开车去了和馨。
　　她很想见到许嘉衍，想在他的怀里放肆地大哭一场，再由他擦去她的所有泪痕。
　　只有他能让她心安。
　　她心急如焚地到了地方，冲进了总台。
　　田护士正微笑着引导病人填单子，看到她后吓了一跳：“程小姐，你怎么这个时候……”
　　程侨着急地打断了她：“许嘉衍现在在哪?办公室吗?还是有病人在?”
　　田护士愣愣地说：“呃，现在是休息时间，许医生在新氧……”
　　程侨掉头就往新氧花园跑去。
　　田护士站在原地，说完了没说完的半句话：“……和别人聊天呢。”
　　程侨到了新氧，焦急地四处搜索许嘉衍的身影
　　拐过无数个弯后，她终于透过一棵青松的缝隙看到了他的侧脸。
　　许嘉衍身穿白大袍，静静地靠在一张椅子上，嘴角微抿，侧脸看上去十分忧郁。
　　程侨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阿衍……”
　　绕过面前层层叠叠的树木，视野骤然开阔，她这才看清楚了眼前的景象。
　　许嘉衍并非一个人，他对面还坐着一位年轻的女性。
　　女生看到疾跑过来的她，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她脸上随即露出一个得体又和善的笑容，开口缓解了程侨的尴尬。
　　“你好，你就是程侨吧，我听说过你，我叫任汐，是嘉衍的……一位朋友。”
　　程侨猛地止住了脚步。
　　任汐嘴上说着自己是许嘉衍的“朋友”，但她看向许嘉衍的目光却直白到刺目。
　　傻子都知道，这绝对不是看一个普通朋友的眼神。
　　程侨有一种莫名的直觉。
　　眼前这人，就是许嘉衍的那位前女友。
　　任汐留着栗色的长卷发，拥有清淡又柔和的五官，整个人的气质优雅又知性。
　　而程侨素面朝天，面色苍白，因为没休息好，神情憔悴又疲惫。
　　她就像那海上月，天上星，像世间最璀璨夺目的钻石；
　　而程侨一身淤泥，低到了尘埃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慌，翘翘没有那么怂，下章就手撕前女友。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梅子酒 10瓶；


第48章 湘妃怨（3）
　　许嘉衍看到程侨, 立刻站了起来。
　　他向她快走几步，又怕动静太大吓到她似的，转瞬间放慢了脚步。
　　“翘翘。”他轻轻唤她, 声音透出了一丝颤抖。
　　不过短短几天, 他看上去清减了许多，神色低落，眼周泛红。
　　像是和程侨一样，这几天来都没有好好睡上一觉。
　　但他凝望着她的一双眼睛, 却依然是多情又缱绻的。
　　程侨最看不得他这样, 她忍着心里的酸楚，主动走到了他跟前：“我有话和你说。”
　　许嘉衍立刻回道：“去我办公室吧。”
　　说完就想拉着她离开, 竟是全然忘记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程侨却没忘。
　　她按住了许嘉衍的手：“等一下。”
　　程侨转向了任汐，任汐保持着端庄的坐姿也同样望向她。她仿佛高高在上的神明，通身充满了优越感;, 嘴角虽然挂着一抹矜持的笑容, 眼神却冷淡而怜悯，像在俯视一只卑微又渺小的蝼蚁。
　　程侨忍不住笑了。
　　是，可能她看上去没有对方光鲜, 没有对方神气，乃至一见面就落入下风。
　　如果这是一场选美比赛，她程侨早就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毫无翻身之地。
　　可惜这不是。
　　她才是有资格站在许嘉衍身边的那个人。
　　她才是他女朋友。
　　程侨向对方点点头：“任小姐，今天就到这吧, 有什么没说完的麻烦您下次再找机会吧。”
　　任汐面色变了变，但还是维持着她引以为傲的修养：“程小姐，你难道没有看到我和嘉衍正聊了一半吗?你这样突然冲出来, 贸然打断别人的谈话，我想并不太合适吧。”
　　她的表情很温和，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不合适么?”程侨笑了起来，“可我不这么觉得。”
　　她淡淡地说：任小姐如果是来谈公事，或是来看病的，那么现在应该在会诊室里，而不是坐在这里悠闲地喝咖啡；你若是来谈私事的，那更好办了，我是他女朋友，我现在不高兴了要把他带走，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任汐站了起来，脸上的气定神闲渐渐消失了。
　　“程小姐，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性格，这么着急忙慌跑过来宣示主权，是怕自己守不住人，还是说，你的家教就仅此而已吗?”
　　她把目光投向了许嘉衍，说话的口吻也带上了一丝楚楚。
　　“所以你现在看上的人，就是这种水平吗?”
　　程侨眯了眯眼睛。
　　任汐的话触到了她的逆鳞。
　　她刚要开口，许嘉衍往前一步，把她护在了身后。
　　他面对任汐，嗓音不带任何温度：“抱歉，你说的那个校友会，我没时间也没兴趣参加。至于程侨的性格怎么样，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就不劳外人费心了。”
　　外人。
　　他丝毫不留情面的话让任汐流露了片刻失神。
　　程侨原以为她会直接甩头走人，没想到任汐只是静默了两秒，随即转向程侨微微欠身。
　　“是我唐突了，程小姐，我为我刚刚的失礼向你道歉。”
　　她又深深望了一眼许嘉衍：“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二位，下次再聊。”
　　胸有城府，能屈能伸，许嘉衍的这位前女友，果然不简单。
　　任汐走后，许嘉衍把程侨领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然后他紧紧地抱住了她。
　　程侨回抱住他，拼命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许嘉衍没有责怪她，没有质问她这些天究竟去了哪里，更是绝口不提自己为了找她，日夜不能寐的来回奔波，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以后要接电话，好吗?”
　　程侨摸了摸他下巴上新长出的些微胡茬，刺刺的很扎手。
　　他是真的很担心她，连自己向来最注重的干净规整都顾不上了。
　　程侨：“下午还有病人吗?”
　　许嘉衍点了点头。
　　“那我在这等你，等你下班了再说。”
　　许嘉衍没说话，定定地望向她。
　　程侨：“放心，我不会走的。”
　　许嘉衍去忙了。
　　程侨坐在沙发上，望向窗外的天空。
　　她凭着一腔孤勇和不计后果的冲动跑了过来，现在，她需要好好思考一下了。
　　如何把这一切告诉许嘉衍，等待他最终的宣判。
　　许嘉衍摘下手套，对着水流反复冲洗。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前，抬手欲敲，又停了下来。
　　里面听上去特别安静，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直到轻微的信息提示音“叮——”地传来，他才舒了口气，轻轻推开门。
　　程侨在金色的夕阳下摘下耳机，对他露出了一个浅笑。
　　“许医生，赏个面子，我请你喝一杯吧。”
　　两人去了一家日式小酒馆，要了一间私密的包厢。
　　程侨点了一瓶威士忌。
　　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浇在冰块上，她倒了半杯，一饮而尽。
　　许嘉衍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看着她。
　　程侨又倒上一杯，这次她只喝了一小口。
　　她神色冷漠，极为平静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小时候，父母经常吵架。“
　　“那个时候年纪太小，不懂为什么。后来有一天，差不多十岁吧，我记得自己在写作业，不小心看到厨房里邻居叔叔把手放到了我妈的腰上。”
　　“我当时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潜意识里觉得这是很不好的事，所以谁都没告诉。”
　　“只是后来他们再吵架，我终于懂了。”
　　“我爸总怀疑我妈外面有人，来修电器的水电工，纺织厂里的老板，隔壁的邻居叔叔，只要我妈对谁笑一笑，他就觉得那人是我妈的姘头。”
　　“后来他们也不吵架了，直接开始动手，家里的碗碟都换了好几套，有时候正吃着饭呢，两人就开始摔碗掀桌子的，好好一桌菜，谁也没吃上几口。”
　　“他们忍了十几年，到我初三的时候，终于过不下去离了。”
　　“其实他们离婚了以后，我反而解脱了，最坏不过就是这样。”
　　程侨转过了头，吸了吸鼻子。
　　许嘉衍听得极为专注，轻轻问了一句：“后来呢?”
　　“后来?我妈不要我，提着个行李箱就走了，让我跟着我爸过。”
　　“我小时候都和我妈睡一起讲悄悄话，当然更喜欢她，觉得她对我好。我爸脾气可坏了，天天对着我大吼，不准我做这做那，我怕他怕得要死，哪愿意跟着他过。”
　　“那个时候太叛逆了，离家出走好几次就想去找我妈，最后一次是在十二月，我都快跑出镇子了结果迷了路，大半夜地坐在花坛边上哭，没带钱没带手机，不知道怎么办。”
　　“后来我爸一个人打着手电找到了我，他的腰不好，我都不知道他自己找了多久，他把我领回家后，第一次没骂我，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去找你妈吧”。
　　“我当晚就给我妈打了电话，结果她告诉我，她跟别的男人去Z市了。“
　　“我这才明白，原来对当时的她来说，我只是个拖油瓶而已。”
　　程侨自嘲地笑了一下，终于落下了一滴泪。
　　“带我妈去Z市那男人没有娶她，后来也分开了，她被骗进了传金肖，积蓄一扫而空，只能空手回来，后来好不容易结了婚，那男的天天伸手问她要钱，对她也不怎么样。”
　　“前几天，她又被电信诈骗了，房子存款所有的钱都被搜刮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留下。”
　　“有时候我会想，人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快呢?她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程侨想起了年幼的某个晚上，她和赵慧珊枕着一个枕头，听她轻声地讲和程华年轻时候的故事。
　　“我和你爸是自由恋爱的呢，不像你大姨是你外婆给介绍的。他那时候追得我，人太木了也不会说话，我看他长得俊，就嫁给他了。”
　　那时候的她，脸上还有陷入美好回忆的一丝甜美，不像后来，只剩下撕破脸的伤痕与狰狞。
　　许嘉衍擦去了她的泪水。
　　“那你和你父亲，关系有改善吗?”
　　程侨沉默了。
　　“我父亲可能是被我伤透了心，他后来有了新的爱人，新的儿子，也不会再对我大吼大叫了。”
　　“其实我长大了才懂，他对我是很好的，我小时候想去少年宫学琴，学费好贵的，他嘴上一直说着不许我去学，不许去浪费时间，让我管好学习就够了，结果到最后一天还是给我报了名。”
　　“他希望我和别人一样，安安稳稳地过生活，不要成为我妈一样漂泊不定的人，我都明白，可他不会知道，早在他们离婚后，我就没有家了。”
　　“他性格古板又固执，只会做不会说，可他不说，我永远明白得太晚。”
　　“冷了那么多年，我们俩不吵架就已经很好了。”
　　程侨轻轻靠在了许嘉衍肩上。
　　“阿衍，我觉得好累，好像身上背负了个一千斤的包袱，寸步难行。”
　　“有时候我觉得无法面对你，你那么好，我会拖累你的，可我更害怕你知道后会离开我。”
　　“想来想去，我都好自私。”
　　许嘉衍感;到了肩头的湿润。
　　程侨在无声地哭泣。
　　她哭了好久，哭到后来神智都渐渐昏沉了。
　　许嘉衍的手一直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他的怀抱好像是一个临时的避风港，程侨在里面感到无比安心，便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许嘉衍确定程侨睡着了，才把手臂慢慢抽了出来。
　　他把程侨放倒在沙发上，给她披上自己的外套。
　　他在昏暗的灯光中静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杯里的球冰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在杯底留下一圈淡淡的水痕。
　　许嘉衍一饮而尽。
　　他的心脏从刚才起，泛起了一阵细密而绵长的疼痛感;，于是他微皱着眉，不自觉地按了下心口的位置，感;受着胸腔内稳健的跳动声，很久才反应过来。
　　不是心脏的问题。
　　是他在心疼。
　　他心疼她。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过去了，可以甜了。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沁黛 20瓶；


第49章 湘妃怨（4）
　　程侨在陌生的大床上醒来。
　　宿醉带来的头痛一阵阵折磨着她, 喉咙里像是被塞了块不断吸水的海绵，干涩得厉害。她四肢酸软浑身无力，仿佛在梦里刚刚结束了一场筋疲力竭的二分之一马拉松。
　　她打量着眼前的房间。
　　屋内整个基调以蓝色为主, 像一片静谧又深邃的海洋, 房顶上挂着简约低调的吊灯，地面上铺着低饱和度的棕色地毯，她躺在深深浅浅的蓝色床单里，就像一尾搁浅在海边的缺水人鱼。
　　她拧亮了床头的阅读灯, 柔和的温馨黄光洒落下来, 照亮了她眼前小小一块地方。
　　程侨环顾四周，心下一片茫然, 捂着脑袋开始找回丢失的记忆。
　　昨晚自己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抽抽噎噎地拉着许嘉衍的袖子絮叨了好久。她记得许嘉衍在灯光下隐忍又疼惜的眼神，记得自己一滴滴落下的滚烫泪水, 到这里为止她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然后她好像就……睡着了?
　　怎么再一睁眼，就不知今夕何夕了呢?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许嘉衍端着杯温水进来：“醒了?”
　　他穿着一身居家的丝绸睡衣, 领口微敞，姿态闲适，垂下的头发丝还带着淡淡的水汽, 浑身上下收拾得清爽又干净。
　　程侨看到他进来，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哪啊?”
　　“我家。”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因为我没有你家门锁的密码。”
　　“……哦。”
　　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
　　她从他手里接过温水, 慢慢啜了几口。
　　许嘉衍在她这一侧的床沿坐下，垂眸看着她。
　　气氛无端变得肃穆起来。
　　程侨低头挡住了自己的表情：“我昨天喝多了，呃……其实也不是喝多了, 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很容易醉，我还说了好多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吧，都是不怎么开心的烦心事，你一定听得很郁闷吧?”
　　许嘉衍按住了她在床单下不停画圈的手指。
　　这是程侨自己都没发觉的小动作。
　　她一紧张，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忍不住画圈，以此来转移注意力。
　　许嘉衍充满磁性的声音仿佛有一种让人安心的魔力：“翘翘，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
　　“我不想和你之间永远恭恭敬敬的，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玻璃。你心里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开心也好，委屈或失控也好，我都愿意接收，所以你也学着像昨天一样，以后多信任我一点，好吗?”
　　程侨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承诺。
　　“翘翘，你不会一直漂泊的，你会有一个属于你的家，你的所有不幸福，所有缺失的爱，我都会补给你，甚至给你比别人有的还要多很多，好不好?”
　　“如果在这过程中你感到惶恐和不安了，那是我做的不够好，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千万不要怀疑自己，你值得很多很多的爱。”
　　她伸出手，和他紧紧相扣在了一起：“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许嘉衍安慰她：“家里的事，我们一步步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和你一起承担。”
　　程侨心疼地说：“你肩膀有这么宽吗，什么东西都往上抗?”
　　许嘉衍笑了：“扛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程侨望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给了她最坚强的后盾，也给了她可以随时软弱的权利。
　　他给了她举世无双的温柔，也给了她一回头就可以依靠的宽阔肩膀。
　　她觉得一切都好了，那个一往无前的超人程侨又回来了。
　　不管什么难关，她都可以和他携手一起迈过去。
　　屋内的气氛暖融融的，仿佛置身于鸟语花香的春天。
　　程侨捏着杯子，想到了一个被她忽略的问题：“昨晚我占了你的床，那你睡哪里了?”
　　许嘉衍弯了弯嘴角，眼神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她的左手边：“你觉得呢?”
　　什么我觉得?
　　程侨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空着的那半张床铺。
　　没有褶皱。
　　许嘉衍贴近她耳边，用飘忽的气音说道：“不用担心，我睡得客房。”
　　程侨：“……哦。”
　　许嘉衍：“你看上去好像有点失望?”
　　程侨：“我没有！”
　　许嘉衍没再继续逗她，心情很好地说道：“起来吧，我做了早餐。”
　　程侨洗漱完毕后，晃悠晃悠地飘进了厨房。
　　许嘉衍挽起袖子在洗碗，见她过来后便给她盛了一小碗温热的南瓜粥。
　　程侨乖巧地舀了一勺，入口后香甜软糯的口感唤醒了她并不久远的记忆。
　　这个熟悉的味道……令她想起了某位做好事不留名的田螺姑娘。
　　程侨：“录节目的时候有一次我感冒了，第二天是你做的南瓜粥啊?”
　　许嘉衍没有否认，而是反问了一句：“嗯，你不是最爱喝这个吗?”
　　程侨心里像摄入了过高的糖分，一点点凝结出晶体来。
　　她放下碗勺，绕到许嘉衍边上，轻佻地抬起了他的下巴，流氓兮兮地发出感慨：“哎呀，我们的许田螺心灵手巧，贤惠体贴，也不知道将来要便宜了谁哟?”
　　许嘉衍顺着她手上的力道转身，把手忙脚乱的程侨压在了洗手台前，两手正正好卡在她腰侧。
　　他的嗓音听起来危险又暧昧：“便宜谁，你难道不知道吗?”
　　说完俯身就亲了下去。
　　《恋爱实习期》这档真人恋爱综艺自播出后，收视率和网络讨论度节节走高，其超高颜值的嘉宾阵容和神之一手的狗血剪辑更是吸引了一大批热衷于看别人谈恋爱的CP粉。
　　这周节目进度已经进行到了男女嘉宾们的第一次约会。
　　程侨打开了电视机。
　　傅倩捧着一本英文书籍，站在书店门口翘首以待，这是她选中的第一次约会礼物。
　　平稳的长焦镜头随着一双男士休闲皮鞋，由远及近缓缓变得清晰，再不断向上推，终于露出了来人的庐山真面目——金明修。
　　傅倩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明显的失望，但还是扬起笑容迎了上去。
　　弹幕里热热闹闹地讨论了起来。
　　“女三果然选错礼物了哈哈哈，她肯定以为书是男三送的！”
　　“剩下的手套丝巾平安符，个个都不简单啊！”
　　“我就想知道那个平安符是哪位鬼才送的?我妈看到都笑了！”
　　“我不管，今天我的生巧夫妇一定要锁死！”
　　程侨左手抱着一桶麦丽素，右手举着现切水果拼盘走过来，看弹幕看得直乐。
　　一抬眼，许嘉衍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专注办公。
　　她磨叽磨叽得蹭了过去，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将头靠上了他的长腿。
　　是种贪恋温度的姿态。
　　嗯，免费靠垫，枕着真舒服。
　　电视里画面一转，第二组约会开启，沈谦带着蒋菲菲进了一家四合院餐厅。
　　清幽的中式园林内景，古韵的三弦演奏，曲水流觞般的上菜方式让蒋菲菲大开眼界。
　　程侨不想看到沈谦那张伪善的脸，干脆又数起了弹幕。
　　“男四看着好有钱啊，太懂女人心了，女一这明显栽了啊。”
　　“为什么这糖明明很甜，我却吃不下去?”
　　“楼上+1，总觉得不太真实，像是有剧本。”
　　“话说，只剩下两对了吧?我忽然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镜头一切，蒋菲菲又换了身衣服，走向另一个霓虹卡通招牌的电玩城。
　　盛楷一身纯黑的运动装束，踩着滑板酷酷地等在门口。
　　于是弹幕炸锅了。
　　“啊啊啊啊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不接受，我不接受！我的男一和女二啊！”
　　“女二要和男三约会了吗?搓手期待。”
　　“前面CP粉好烦，人家真主都没怎么样，轮得到你们上蹿下跳么?”
　　“我看盛和蒋这一对也挺搭的啊！”
　　密密麻麻的弹幕刷满了盛楷和蒋菲菲约会的全过程，程侨什么都没看清。
　　节目后半段才是程侨和许嘉衍的约会。
　　等到场景切到他们两人后，原本死气沉沉，一片哀嚎的观众好像又活了过来。
　　“我竟然嗑这一对嗑得有点上头?”
　　“姐妹们，dbq我要爬墙了！”
　　“如果说盛楷是20岁少女的白马王子，那么许嘉衍就是20岁到60岁女性的梦中情人！”
　　“这两人玩密室就像专业up主闯关啊，配合太默契了吧?”
　　“为什么之前都没有人站过这两人呢，明明颜值身份都配一脸啊！”
　　程侨看到这里，连忙掏出手机去搜话题页。
　　这期节目是昨晚播出的，现在微博上已经多了很多词条。
　　比如最明显一条：“集美，你站生巧CP还是成家CP?”
　　她戳了戳许嘉衍：“许加盐你快来看，我们有CP粉啦，叫做成家CP！”
　　成家CP虽然刚刚诞生，基数并不大，但战斗力可一点不容小觑，她们英勇冲锋，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控评第一页，很快弹幕上除了“生巧最甜”也热热闹闹地刷起了无数个“按头成家”。
　　许嘉衍看了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嗯，看到了。”
　　程侨好奇地望着他：“你不在乎啦?”
　　许嘉衍：“结局早就注定了，没必要计较网上这些。”
　　程侨眨眨眼睛，暗自吐槽：也不知道是谁前几天拉着她的手不停问为什么为什么。
　　过了一会，许嘉衍忽然轻轻合上了电脑。
　　“不过，我想起一个事，还有有必要计较一下的。”
　　“什么事啊?”
　　“程老师之前答应一对一教我弹琴，不知道现在还算不算数?”
　　“……算数的。”
　　于是他们换去了书房，程老师舒舒服服地窝在许嘉衍怀里，从右手最基本的勾挑指法开始，温声细语地给许学生讲课。
　　不经意间一抬头，她看到窗外纷纷扬扬地飘起了白色的雪花。
　　程侨：“下雪了呢，这是今年A市的第一场雪。”
　　许嘉衍搂着她轻声说：“嗯，以后还会有很多场，都陪你一起看。”
　　作者有话要说：　　家庭线暂时告一段落，下面要走事业线了。


第50章 庄周梦蝶（1）
　　程侨紧紧抱着大理石门柱, 第三次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真的要进去吗?要不……要不还是改天吧?”
　　许嘉衍不容置疑地扒开了她的爪子，拉起她的手腕往前。
　　“昨天不是还答应好好的，怎么临到头反悔了?”
　　程侨的双脚跟长在地面上似的, 一动不动, 被他硬拖着往前才堪堪平移了十厘米。
　　许嘉衍回头询问：“怎么了?”
　　她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我紧张。”
　　许嘉衍缓缓笑了起来：“别怕，不会吃了你的。”
　　程侨：“！！！”许加盐你现在都敢学我说话了是吗?
　　两人拖拖拉拉地进了院子，老远就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张望。
　　原来是胡嫂提前得到了消息，早早地等在门口迎接他们。
　　程侨立刻甩开了许嘉衍的手, 抬头挺胸迈起了淑女小碎步。
　　许嘉衍对她一秒入戏的看家本领向来都无可奈何, 摇了摇头随她去了。
　　“胡嫂。”他开口喊了一声，程侨在旁边跟着客客气气地点头。
　　胡嫂哎哎应着, 笑眯眯地看了程侨一眼：“快进来吧，今天先生、太太还有许女士都在。”
　　许女士又是谁?不是说好的就见见他父母吗?
　　程侨一个弱小又无助的眼神飞过去，许嘉衍立刻安抚地向她解释：“是我小姑。”
　　客厅里, 许国辉翻来翻去, 还是合上了手中的报纸。
　　“你说这小子反复无常的，啊，上周还天天绷着张臭脸, 话也不多说一句，昨天打电话说要带人回来，这是又好了?我看他爷爷教他得沉住气是一点都没学会！”
　　电视机里热热闹闹地正放着重播的《恋爱实习期》, 这档节目已经成了最近许家的下饭神剧。
　　李向馨娴熟地给许雅清科普什么叫嗑CP，两人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交头接耳讨论上几句。
　　听到她亲哥的抱怨, 许雅清头也不回地反驳：“人家小年轻谈个恋爱吵吵闹闹不是正常得很，你二十来岁的时候还不如小衍呢！我记得那时候嫂子不理人，也不知道谁天天搁那手写英文情书呢?”
　　许国辉冷不防被自己亲妹子揭了老底, 顿时看她是哪哪都不顺眼：“你今天过来干什么！”
　　许雅清丝毫不惧：“小衍第一次带人回来，我就好奇来看看不成吗?”
　　正拌着嘴呢，胡嫂领着两人进来了。
　　李向馨眼疾手快按下了遥控器，电视机里的男男女女刹那间全消失了。
　　她整了整仪容，摆出一个和气的笑容，许国辉和许雅清也心领神会地暂时休战，双双看了过来。
　　程侨今天穿了件烟蓝色的毛衣和半身裙，外面搭了白色系大衣，和她身边一身酷黑的许嘉衍并肩站在一起，异常相配，任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许嘉衍先开口做了介绍：“爸，妈，这是程侨。”
　　程侨连忙打招呼：“叔叔阿姨好，小姑好，初次见面打扰了，我带了些家里特产过来。”
　　李向馨接过了她手上的袋子，笑着说道：“我们上次在和馨见过，不算初次了，他们俩才是。”
　　她艰难地保持着笑容：“……”
　　阿姨，上次的事球球您还是忘了吧。
　　许国辉看向程侨，心里也暗暗点了点头。
　　礼数有佳，举止大方，儿子的眼光倒是不错。
　　程侨挨着许嘉衍坐了下来，陪长辈们聊天。
　　她在外人面前的时候就很有老师的样子了，气质古典，言语温柔，很容易博得其他人的好感。
　　令她意外的是，许嘉衍的家庭气氛非常平和轻松，完全没有她原先担心的拘束和压抑，就连阿姨胡嫂都经常热情地往她面前放水果，于是程侨虽然还有点紧张，悬着的一颗心慢慢也放了下来。
　　程侨以为这是她和许嘉衍父母的第一次见面。
　　殊不知许家人早就提前一个月看完了整个节目，对她神交已久。
　　甚至还嗑起了她和别人的CP。
　　谈到她的专业时，许国辉显得尤为关切：“你是学古琴的?”
　　程侨点点头：“嗯，是的。”
　　许国辉面带欣赏地感概：“你这年纪愿意静下心来钻研传统乐器的不多，可是我们的优秀文化还是得靠一代代年轻人的传承和坚持，小侨你师从何人啊?”
　　程侨：“郑佩琴老师。”
　　许国辉琢磨了一下这名字，反问一句：“余山吴派的郑佩琴?”
　　程侨有点诧异：“叔叔您认识老师吗?”
　　许国辉笑了：“认识认识，老郑嘛。”
　　许雅清对他哥谈什么文化传承的大道理不感兴趣，于是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小侨，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程侨：“我父亲在镇政府上班，我母亲……”她顿了顿，“我父母已经……”
　　许嘉衍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个橘子，开口打断了她。
　　“小姑，说好了我带人过来看一眼，您别上来就审人家，万一把她吓跑了怎么办?”
　　许雅清觑了他一眼：“哎哟哎哟，这就心疼了，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倒也痛快地换了别的话题，没再继续刨根问底。
　　程侨和许嘉衍被李向馨留下来吃了晚饭。
　　等两人出门后，许国辉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对面刚一接通，他洪亮的嗓门就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喂，老郑啊！哈哈哈我没什么大事，咱老同学不是好久没见了么……哎哎哎别挂啊，跟你说个事儿，这不是今天我儿子带了一姑娘回家，你知道这姑娘是谁么?”
　　“当然和你有关系！人家说她叫程侨，挺有礼貌挺懂事一孩子。”
　　“什么?我炫耀?哈哈哈这怎么可能呢?我是那种人吗?”
　　……
　　许国辉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李向馨在一边听完了全程，忍不住数落他：“不就竞争文协会长没争过人家，这都多少年了那点胜负心还放不下，跟你儿子简直一个样！”
　　程侨和许嘉衍的车刚开出没多久，电话就进来了。
　　她接起后恭敬地喊了一声：“老师。”
　　郑佩琴柔和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小侨，好久没来看老师了吧。”
　　程侨连忙说道：“是，上个月有点事情耽搁了，我过几天就去看您。”
　　郑佩琴应了一声：“嗯，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语气淡淡，不经意间又添上一句：“哦对了，把你那对象也带上吧，让我也见见到底有多好，省得这老许一天打好几个电话向我炫耀。”
　　程侨：“……好的，老师。”
　　她放下电话，云里雾里地转向许嘉衍：“我老师想见你。”
　　许嘉衍倒是一派从容：“好啊。”
　　过了两天，程侨带着许嘉衍上门拜访恩师郑佩琴。
　　郑佩琴身为一代古琴大家，余山吴派的代表人物，华音的民乐系的活字招牌，本身的生活却十分简朴和接地气。她住在一个热闹的老小区里，程侨和许嘉衍到的时候，正看到她挎着个菜篮子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里和人讨价还价。
　　虽然她早已满头华发，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皱纹，但她的眼神依然睿智而温和，通身气场依然优雅而强大，像是应了一句老话——“腹有诗书气自华”。
　　看到他们过来，她微笑着拍拍程侨的手，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许嘉衍：“小许是吧。”
　　许嘉衍尊敬地喊了一声“郑老师”，然后接过了她手中满满的菜篮子。
　　郑佩琴点点头，感慨了一句：“嗯，还好这性格不像老许。”
　　程侨：……老师，倒也不用这么直接的。
　　三人回了郑家后，正好她师公也在，几人坐着聊了一会天。
　　郑佩琴忽然在琴房喊了她一声：“小侨，你过来一下。”
　　程侨跟许嘉衍挥挥手，应声进去了。
　　郑佩琴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袋，放到了她手上：“你上个月没过来，本来还想让小旭带给你的，这是今年金钟奖的报名资料，先前他们来请我去当评委，我就顺便要了一份。”
　　她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当年是因为什么，没有留在华音，说到底这是华音的损失，但我希望你在古琴这条道路上，砥砺前行，不要轻易放弃。”
　　“小侨，你是我见过悟性最好，最有灵气的孩子，不要浪费你的天分，你可以站得更高的。”
　　“我呢，以前是没有这种机会，现在年纪也大了，图个清净，就不去凑这些比赛的热闹了，这届金钟奖，你去替你老师争口气，也捧个金奖回来让我高兴高兴，好么?”
　　金钟奖，全称华国音乐金钟奖，是国内规格最高，规模最大的音乐界综合性专业大奖，尤其对于年轻的艺术家来说，能得奖不仅意味着自身造诣已经受到业内一致认可，还能为将来的职业发展搭上天梯，创造更多可能性。
　　程侨沉默着接过了那厚厚一沓资料。
　　她仿佛接过了她老师的殷切苦心和深重嘱托。
　　其实她心里知道，老师重所以拒绝担当今年比赛的评委，是为了她。
　　她想让她堂堂正正，不落口舌地把金奖赢回来。
　　自己绝对不能辜负这份期望。
　　于是程侨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您放心，我不会给您，给咱们余山派丢人的。”
　　回去后，她把自己将要参加金钟奖的事在“戏精”群里说了。
　　惯例的几波表情包过去后，大家纷纷送上了祝福。
　　“加油翘翘子，你是坠棒的！”
　　“加油翘翘子，你是坠棒的！”
　　连新加入的Amanda也有样学样，迅速掌握了复制党大军的精髓，跟着刷了一条。
　　“加油翘翘子，你是坠棒的！”
　　程侨看得哭笑不得。
　　群里聊得一片火热，方溪溪却偷偷私聊了她。
　　“那个啥……我刚刚手贱去搜了下今年的参赛名单，你有个心理准备吧……”
　　程侨一头雾水，回了个问号过去：“?”
　　方溪溪名字下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久，半晌信息才过来：“唐蕊也报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翘翘要去参加音乐界的练习生选秀去了，祝她C位出道！
　　PS：现实中金钟奖表演奖组别有古筝，没有古琴，这里剧情需要改了一下。


第51章 庄周梦蝶（2）
　　“所以你和这位叫唐蕊的, 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许嘉衍几下叠好了一件衬衣，交给了边上的程侨。
　　程侨把他叠好的衣服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的收纳袋里，然后整整齐齐地排入行李箱。
　　想起那段遥远的往事, 她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岂止是不愉快啊, 都算得上决裂了。”
　　“那时候年轻气盛，眼里又揉不得沙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还上了学校论坛呢, 标题我都记得, 叫做‘八一八某某宿舍昔日好姐妹反目成仇的年度大戏’，怪耸人听闻的, 你干吗这个表情?你想听啊?”
　　许嘉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愿闻其详。”
　　时间是最好的治愈良药。
　　当年曾让程侨异常愤慨的往事，现在再说起来却像早已蒸发的水滴, 带不起当事人的任何情绪。
　　程侨心平气和地讲起了故事：“唐蕊是我和溪溪读研时的室友, 她比我们都大上几岁，平时也很照顾我们，我俩都说她是宿舍的大姐姐, 而我和溪溪呢是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
　　唐蕊是程侨的室友，她是千辛万苦通过考研才进的华音，不像程侨是从本科直接升上来的。
　　程侨大一入学那年, 郑佩琴正式收山，不再对外收徒，她便成了郑老嫡传的关门弟子。
　　所以程侨和唐蕊不是一位老师门下的。
　　如果严格按照余山派辈份来排的话, 唐蕊甚至还得喊程侨一声“小师叔”。
　　程侨还记得研一开学那天，她从另一幢楼搬到新宿舍，怀里零零碎碎抱了一大堆东西, 手忙脚乱地一推开门，就看到唐蕊迎着阳光在拖地，新宿舍里的三张床铺和写字桌都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那时候唐蕊并不知道程侨已经在华音待了整整四年，连二食堂哪位师傅抖勺神功练得最厉害，女生浴室里哪个喷头水流最大都一清二楚。
　　她认为自己早到几天，有义务帮助新同学融入环境，便热心地接过了她的行李，没等程侨开口解释自己并不是萌新，又忙里忙外地自觉替她办理宿舍登记，找阿姨更换瘸腿的椅子等等。
　　程侨不好意思地推脱了好几次，她都只是豪爽地挥挥手。
　　“没事儿～反正我也要去的，顺便的事。”
　　直到方溪溪进来两人互相打了招呼，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们……认识啊?”
　　程侨只能无奈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是华音老油条了，真不是一无所知的新生。
　　唐蕊愣了一愣，紧接着露出一个笑容：“行，那以后要靠你们罩着我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每一年的冬天，当程侨和方溪溪堵在被窝里死活起不来的时候，一直是毅力惊人的唐蕊替她们俩在马哲课上点名签到。
　　唐蕊进校以后学习十分刻苦，练琴的时间也比程侨多出好多。
　　她待人淳朴热情，程侨和方溪溪也都很喜欢她，知道她家里条件一般，平时吃饭都舍不得点上几个荤菜后，便天天寻着各种由头和她一起吃饭，一会是家里某某亲戚孩子满月发红包了，一会是庆祝自己爱豆出新歌了，读研三年来，程侨少说过了至少六七个凭空多出来的生日，方溪溪的兄弟姐妹们也莫名其妙“生”了十来个娃。
　　平时两人出去玩，每次也都会记得带点什么好吃的回来，放在唐蕊桌上，说是宿舍人手一份。
　　许嘉衍听得专心，干脆在床边坐了下来。
　　“既然曾经关系那么好，为什么会闹到决裂?”
　　程侨叹了口气：“矛盾就是出在留校这件事上。”
　　“我们毕业那年，学校出了留校名额，各个系里公开竞争，根据专业成绩、考核面试再加上社会实践的总分进行综合排名，我和她的分数是最接近的，但是最后名单贴出来，她排在我前面。”
　　“专业成绩和面试考核，我都比她高出一大截，但她的社会实践分却一骑绝尘，远远超过了我，简单来说，她是逆风翻盘了。”
　　“本来分数比人家低，我输得心服口服，但是溪溪不这么认为，她和我关系更好，正义感也比我更强，看完名单后她觉得不对劲，当即就决定一定要弄清楚。”
　　程侨记得当时方溪溪看到公示名单后，按着计算器算了半天，然后匆匆出去了一趟，过了十几分钟后才回来，一脸严肃地把一张表格拍在她桌上。
　　“我就很好奇，你的专业分和面试分比她高出那么多，就算乘上系数也高出十几分，她是怎么超过你的?所以我去问教秘要了她的加分明细，你看这个，这个讲座她根本没去，那天她五点多就出门去家教了，傍晚回来我们还一起吃饭了，还有这个论坛志愿者，那段时间她不是老家有事回去了吗?明明就没时间去参加好吗！这谁算得分啊连人员名单都能搞错，也太糊涂了吧，真是不把人家的事当事！”
　　她越想越气愤，根本咽不下这口气，于是直接把程侨从位置上拽了起来。
　　“不行，我们跟导员说清楚去，这是大乌龙事件啊！”
　　两人沉浸在愤怒的情绪中，一路飞奔着冲到了导员的办公室。
　　自然也没注意到办公室的门锁明明弹出了，却没有关紧的细节。
　　气头上还大意地忘记了敲门。
　　于是她们冲动地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辅导员飞快地把手从唐蕊腿上拿开。
　　两人瞬间愣在当场。
　　程侨系里的辅导员三十来岁，和唐蕊是老乡，平时性格一板一眼看着比较刻薄，多数时候都只埋头做事甚少说话，和所有学生的关系都不太亲近。
　　没想到会叫的狗不咬人，竟然不声不响地就和自己的学生搞到了一起。
　　以上这句话是方溪溪事后总结的。
　　唐蕊反超的谜团被解开了，她凭借和导员“不一般”的关系，捏造活动加分，拿下了留校名额。
　　而她们宿舍的关系也从此降到了冰点。
　　“其实她若是赢得光明正大，谁也不会多说什么，但她用这种不光彩的手段抢走了留校名额，这事在我们这里就过不去了，还不小心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就更难堪了。”
　　程侨这里戳戳，那里捏捏，总想往许嘉衍已经放满的行李箱里再塞些什么。
　　她撅着嘴抱怨：“那个时候我可气死了，和方溪溪一周都没理她。”
　　许嘉衍顺着她的意思，又放了个保温杯进去：“那后来怎么还闹上论坛了?”
　　程侨轻轻说道：“她和导员的事，我和溪溪没有说出去，但她的加分明显就是有问题的，大概是被哪位其他候选人举报了，所以这事就捅了出去。”
　　“其实连溪溪都不知道，那份公示名单不是最终结果，送给领导们审批以后，他们觉得和唐蕊比起来，我反而更合适留校任教，所以来找我谈话了。”
　　许嘉衍提出了疑问：“那为什么……”
　　“为什么我最后没留校吗?”程侨沉默片刻，平静地说道，“因为我放弃了。”
　　多年以后，程侨想起了自己当时的心境。
　　唐蕊出生于S省有名的贫困县，家里种着地，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家里负担很大。
　　刚认识那会儿，程侨经常看到她中午一个人吃饭，就点一个馒头和一种素菜，同学问起来也只是笑笑说自己最近在减肥。
　　虽然那时候新闻上经常有大学生装穷，申请助学金却偷偷买苹果手机的传闻。
　　但程侨知道唐蕊不是。
　　她平时很少买衣服，买化妆品，买各种数码产品，她多数的时间都在打工，自己赚取生活费。
　　她还有记账的习惯，每一年的奖学金都会存起来，一半留作日常开销，一半还要寄回家里。
　　甚至连她的学费，都是自己申请的助学贷款。
　　而真正令程侨作出放弃这个决定的，是刻在她记忆里印象深刻的一幕。
　　某天晚上她去倒垃圾，抄近路穿过了宿舍边上的树林小径，结果不小心看到唐蕊衣着朴素的母亲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还读什么书?你读这么多书有用吗?为什么不能替你弟弟想想，你弟弟马上要结婚了，家里哪哪都要用钱，我们养你这么大，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回来吗?”
　　唐蕊的声音显得异常冷漠：“他要结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一直往家里寄钱了吗?”
　　她的母亲声音拔得尖尖的：“你爹说了，你不用读了，我们给你找好了对象，你赶紧回来嫁人！”
　　唐蕊一声冷笑：“你们根本不是挂念我，是想卖了我换彩礼钱吧?”
　　她母亲狠狠地扇了唐蕊一巴掌，扯着她的衣领哭嚎她的狼心狗肺。
　　唐蕊没有还手，只是无比决绝地说了一句：“我死也不会回去的。”
　　她甩开母亲的手往回跑时，正好撞上了程侨。
　　彼时程侨和她已经冷战了大半个月，看到她脸上刺目的巴掌印，讷讷地说了一句。
　　“你……你还好吧?”
　　唐蕊浑身发抖，羞愧难当，她含着眼泪，说出的话如同针刺一般。
　　“程侨，少假惺惺了，看到我这样，你心里高兴得很吧?”
　　程侨望着她趔趔趄趄，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不知作何滋味。
　　或许留校这件事情，对唐蕊而言，比她想象得还要重要，
　　所以她愿意为了它火中取栗，焚烧自己，甚至付出一切代价。
　　程侨：“这个名额，对我来说或许只是一种选择，对她可能就是救命稻草吧。”
　　所以当大家都在为她惋惜不平时，程侨走进领导办公室，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许嘉衍听完后，轻轻捏了捏她耷拉的嘴角。
　　“现在这世上终于有第二个人知道，你做了好事，他决定给善良的翘翘颁发一个小红花。”
　　程侨被她哄得开心，蹭了蹭他温热的手掌。
　　是啊，她做得是正确的事，这个结果，她到今天都没后悔。
　　程侨：“不过，你这次出差要去多久啊?还赶得上我的比赛吗?”
　　许嘉衍算了算时间：“M国那边的会诊预计要半个月，之后还要参加一些别的会议，放心吧，最多一个月我就回来，你的比赛我怎么舍得错过。”
　　程侨：“嗯呢，这次比赛可以自带琴，我打算带‘念许’去参加。”
　　“念许”是她给许嘉衍送的那把琴起的名字，当然并不是程侨的文艺细胞有多么发达，看她之前给自己的琴如何起名就知道了，什么“妞妞”、“竹竹”，基本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个名字取自“纪念许嘉衍送的琴”，相当大白话，但因为听上去有那么几分旖旎的意思在，许嘉衍略加思量后还是同意了。
　　程侨说着话，再次瞄了眼行李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抽开了衣柜下层的抽屉，想再给他添几条领带，却不慎带出了一堆东西。
　　许嘉衍眼疾手快，伸手挡在了她面前。
　　“翘翘，这个你也要帮我收拾吗?”
　　“啊?”程侨低头一看，她正抓着一条许嘉衍的内裤，还是那种黑色子弹头的性感式。
　　她脸上的热度“噌”地一下就上去了，慌里慌张地把这个烫手山芋丢进他怀里。
　　程侨窘迫地大喊：“许嘉衍，你怎么耍流氓呢！”
　　许嘉衍低低地笑了：“到底是谁在耍流氓，嗯?”
　　程侨：“……”
　　许嘉衍利落地扣上行李箱，然后牵起了她的手。
　　“你倒是提醒我了，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需要过来取琴，所以……”
　　他带着她慢慢走到了家门口，“嘀嘀嘀”按了几下设置后，电子门锁弹出了录入界面。
　　“录个指纹进去，这个家随时向你敞开。”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唐蕊的剧情后面还有延伸。
　　祝各位小天使们元旦快乐，万事顺意～


第52章 庄周梦蝶（3）
　　程侨早上送许嘉衍去了机场, 然后又拐回了琴院上课。
　　直到上午的两节课结束，她嘴角含笑地掏出手机敲字，想和许嘉衍分享下关于午餐吃什么这种无聊的小话题时, 才手指微顿,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个时候，他早就已经起飞，在距离自己八千公里的高空之上了。
　　程侨来到窗边，向天外望去, 视野中层层叠叠的云海翻涌, 几架飞机渺茫的身影如惊鸿般掠过。
　　到了这一刻，她才有了一种真切的体会感, 许嘉衍的的确确已经走了。
　　几个小时前，她跟着他一路送到安检口时，还在心里腹诽他一点都没有仪式感。
　　别人家送行都是搂搂抱抱难舍难分, 差一点的也是“执手相看泪眼, 竟无语凝噎”，唯有他特别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按时吃饭，等我回来。”
　　现在再回头想想,不是许嘉衍没有仪式感，而是离别这种感觉若是刻意渲染，怕是会如同老酒一样, 时间越长越是上头。
　　程侨意兴阑珊地收拾琴谱，出了教室。
　　一撩开茶室竹帘子，她师兄贺旭戏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程选手来啦?”
　　看样子他早就从老师那里知道了自己要参赛的事。
　　贺旭对面, 穿着宽松毛衣的盛楷也闻声看了过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原本带点浅灰漂染的头发换回了纯黑色，服帖地挨着耳朵根，看上去倒是少了几分飞扬跳脱, 眉眼愈发显得清晰俊秀起来。
　　盛楷看了眼程侨，好奇地问：“什么选手啊?”
　　程侨在蒲团上跪坐下来，自己斟了一壶茶：“就去参加一个音乐类比赛而已。”
　　贺旭在一边眉飞色舞地替她宣传：“这可不是一般的比赛，是我们国内规格最高的专业大赛，我可都想好了，到时候小程老师捧个大奖杯回来，就放在琴院大门，搁那白鹤边上，我再做个玻璃柜装起来，咱的广告费都省了！”
　　程侨：“……别，千万别。”
　　盛楷听得相当认真，一边点头一边琢磨，过了一会忽然冒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
　　“既然这样，程老师，我给你去应援吧！”
　　程侨差点一口热茶直接喷出来，“……什么?什么园?”
　　盛楷一脸的理所当然：“应援啊！你不是要去参加比赛了么，那不得先整个拉拉队啊?就我买的那电竞战队每次比赛都还有不少粉丝跟着呢，咱也不能丢份了不是！”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忍不住畅想了起来。
　　“到时候，我也给你弄辆应援大巴，外面刷上你的名字，带着整个琴院过去给你加油，哦对了还要再印几条横幅，到时候你一上场就拉开，这当红的牌面不就都有了么?”
　　程侨：“……”心好累。
　　她连忙疯狂摇头拒绝：“不不不……”
　　贺旭扶着手掌称赞：“这个主意不错。”
　　程侨：“不不不……”
　　旁边的老师们也跟着起哄：“好呀程老师，我们都去现场给你加油！”
　　盛楷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算：“还得买点喇叭，荧光棒要不要，哎灯牌是不是也得做几个?”
　　程侨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一把拉起了盛楷的手臂，拖着人带到角落教育去了。
　　程侨极为严肃地跟他重申了N遍，自己将要参加的是一个正经的音乐比赛，不是什么女团爱豆选秀，更不是去开个人演唱会的，不需要花里胡哨的粉丝应援。
　　再加上复赛是在小礼堂里举办的，比赛场地较小，不适合搞这些大阵仗，如果他还想去看比赛的话，就必须安安静静，一点幺蛾子也不能折腾。
　　最后她放了一句狠话：“你还想不想去看比赛了?”
　　盛楷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想，那好吧，那你们比赛有赞助商吗?”
　　程侨直接炸了：“你想都别想！这是中轩部直接批办的！”
　　茶台附近，老师们嗑着瓜子，饶有兴趣地围观程侨数落盛楷。
　　盛楷耷拉着脑袋，乖巧地连连点头，不停向程侨告饶。
　　一位面生的年轻老师感慨道：“你们说程老师真有男朋友了?我看她还不如和那个分了，跟这位盛少爷好呢，人又年轻又有钱，还对她言听计从的，这要是跟了他以后不是什么都不用愁了吗?”
　　她因为前段日子请了产假，一直没见过许嘉衍。
　　老师们嗑瓜子的声音小了一点，互相对着眼色。
　　贺旭给说话的人倒了一杯茶，笑眯眯地说：“感情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强求不得，咱也不掺和别人，来，喝茶。”
　　在盛楷信誓旦旦地再三保证绝不会胡作非为后，程侨勉勉强强相信了他，领着人回来了。
　　坐下后却发现周围的气氛有点冷。
　　她疑惑地看向贺旭。
　　贺旭却问了她另一件事：“初赛的录像你录好了吗?”
　　因为金钟奖的选拔面向全国青年艺术家，主办方考虑到各地参赛的交通成本和组织难度，特别规定初赛将由评委通过审看选手的报名视频进行初评。
　　只有顺利通过，进入复赛的选手，才有资格到A市来参加后续比赛。
　　程侨点点头：“录完了。”
　　贺旭：“选的哪首?”
　　程侨：“《归去来辞》”
　　贺旭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小曲?”
　　程侨手指灵活地在茶台上打着节拍，露出了个自信又张扬的笑容。
　　“不是非得靠大曲才能赢，弹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我觉得现在这首曲就很符合我的心情。”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她在等着某个人归来。
　　盛楷听不得两人打哑谜，直接发问：“《归去来辞》是什么?”
　　琴院负责行政工作的朱老师年纪较大，很喜欢盛楷这位新学员，见状出声提议道：“小盛，你这么好奇的话，不如让程老师弹给你听听啊，你学琴以后还没听过程老师弹琴吧?”
　　盛楷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睛卖萌：“可以吗程老师?”
　　程侨爽快地应了：“可以啊。”
　　她在琴桌前坐了下来。
　　抬手，酝酿情绪，她还自觉充当了报幕员：“下面带来《归去来辞》，请欣赏。”
　　开曲，仿佛一声幽长的叹息，那位历史长河中的靖节先生无奈解甲，惆怅归隐。
　　泛音起，渐入佳境。
　　程侨的手指好像蝴蝶翅膀扇动，在琴弦上翩跹地跳舞。
　　熹光晨微，离人背负起行囊，脚步轻快地踏上归途。
　　轻舟飘扬，衣带也被风吹了起来，近了，近了，马上就能到家了。
　　后半段的琴音里，有垂髫稚童的欢声笑语，有田园生活的宁静甜适。
　　还有看破红尘，知足长乐的心人合一。
　　盛楷出神地站在原地，听着听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开始录像。
　　美人会迟暮，记忆会淡忘，所有岁月的痕迹都会随着时间被抹去。
　　但他心有执念，不肯放手，无比想要把这最动人的一幕，永远保存下来。
　　一曲完毕，贺旭的手在盛楷眼前挥了挥：“嘿，看傻了?”
　　盛楷回过神来，难得正经地拉起了贺旭的双手：“旭哥，我要学这个‘来来去去’！”
　　贺旭一巴掌拍开了他的爪子：“什么来来去去，这叫归去来辞。”
　　盛楷：“嗷！我想学！”
　　贺旭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你先把练习十六弹好了再说，一百节课还怕学不到么！”
　　盛楷立刻来了动力：“好嘞！”
　　傍晚下课后，程侨一筹莫展地站在了琴院门口。
　　她的车今天限号，早上也是打的车，没想到这会竟然下起了雪，网约车排队拥堵，她等了将近半个小时也没轮上。
　　眼看跟Amanda她们约好的时间就快来不及，她都在考虑要不要徒步走到附近地铁站去了。
　　内心挣扎之际，盛楷跟了出来，他看了眼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一脸了然。
　　“没开车吧，我送你回去。”
　　程侨客气地拒绝了：“不用了，我得进一趟三环，这个点会很堵。”
　　盛楷没再坚持，而是问她：“你去三环干什么?”
　　程侨：“今天Amanda过生日，办了个小型Party，我去给她捧捧场。”
　　“是吗?”盛楷嘴上应着，拿出手机飞快地开始打字，“她今天生日吗?”
　　程侨：“嗯。”
　　过了一会，盛楷笑着给她看了自己手机：“巧了，我们一起过去吧，她也邀请了我。”
　　聊天框里，Amanda果然给他发了一个定位地址。
　　程侨：“……”这俩人这么熟了吗?
　　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程侨点了点头：“行，那谢谢了。”
　　两人穿过星泰广场去取车，半路上有两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地靠近了他们。
　　其中一个犹豫片刻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你们是不是……?”
　　程侨和盛楷抬起了头。
　　“！！！”
　　小女生一脸震惊，很快小跑回去，和另一个同伴蹦蹦跳跳地抱在了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他们，生巧夫妇！awsl我嗑得CP果然是真的！！”
　　程侨还来不及解释，这位兴奋无比的小女生就激动地冲着他们的方向大喊。
　　“你们要好好在一起，我会一直一直支持你们的！！”
　　声嘶力竭，用尽全力。
　　然后跑了。
　　程侨：“……”
　　盛楷：“……”
　　第二天一大早，程侨迷迷糊糊地被来电铃声吵醒了。
　　她也没看屏幕，接起来就轻轻应了一声：“喂?”
　　许嘉衍温润的嗓音从大洋彼岸传来：“翘翘，我刚落地……”
　　那边已是夜里，程侨刚想嘱咐他早点回去休息，许嘉衍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
　　“我刚落地，就看到你给我了一个惊喜。”
　　程侨还没睡醒，脑袋晕晕的：“啊?什么惊喜啊?”
　　她听着那边的动静，揉眼睛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
　　最后双眼越睁越大，仿佛当头一盆冷水，完全清醒过来。
　　程侨急急忙忙地打开微博，果然看到了热搜里挂着的词条。
　　最上面是哪个明星结婚又离婚了，中间是各种社会新闻，到了后面，孤零零地挂着一个“生巧夫妇szd”。她颤抖地点进去，各种她和盛楷在雪地里散步的浪漫照片就刷了出来。
　　还有粉丝在那激情喊麦：“是真的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生巧夫妇szd！他们两个人在下雪的时候一起手拉手去逛街了！”
　　各种实锤加目击证人，生巧CP的粉丝一片欢欣鼓舞，快快乐乐好像过大年。
　　而成家CP被碾压到了泥里，士气低迷，毫无对线的勇气。
　　程侨抱起手机就澄清：“不，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啊！”
　　作者有话要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53章 庄周梦蝶（4）
　　一周后, 华国音乐金钟奖正式拉开帷幕。
　　复赛第一轮在A市某音乐厅举行。
　　在程侨的强烈抵制下，刷上琴院名字的应援大巴没有了，七米长的横幅标语也没有了, 她为数不多的拉拉队成员们只好自己解决交通工具, 陆陆续续到了比赛现场。
　　音乐厅内，能容纳足足六百人的座位已经满了将近三分之二，并还在不断往里面进人。
　　舞台正中的帷幕上，形似古代编钟的金钟奖徽标高悬于顶, 底下是本届比赛的名称以及“复赛”两个大大的立体字。观众席的前两排留给了五名专业评审和出席现场的音协领导, 然后是今天参赛的选手，隔着过道才是慕名而来的观众和选手亲属们。
　　姚婷因为在外地做节目没法赶回来, 已经提前向程侨送上了祝福短信。
　　贺旭带着琴院的师生们一大早过来占座，已经成功拿下了最佳观赏区——正中间第三排。
　　他的后面是方溪溪和Amanda，以及特意留出的一个空位。
　　Amanda正和方溪溪低声说着话, 一抬眼就看到盛楷跟做贼似的, 裹着件极为厚实的外套，鬼鬼祟祟地摸进来了。
　　他眼睛尖得很，环顾一圈后就找到了熟人, 于是双手环着胸膛一路小跑过来，“吱溜”一声滑进了座位，还缩着脑袋往下躲了躲, 和旁边的方溪溪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方溪溪不明就里，还是点了点头。
　　这两人前几天刚刚在Amanda的生日宴会上认识，马马虎虎混了个面熟, 现在是客客气气的点头之交。
　　Amanda一脸怀疑地盯着盛楷。
　　“你怎么才来?比赛马上就开始了！还有你这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什么东西?”
　　她伸手就想去掀他的外套，被盛楷抱着胸躲开了，一边躲还一边小声嚷嚷。
　　“干吗?干吗！男女授受不亲, 我警告你不要占我便宜！”
　　Amanda嗤了一声，向天翻了个白眼，收回手随他去了。
　　盛楷解除危机后，轻舒了一口气，又敲了敲前排的贺旭：“程老师什么时候上场啊?”
　　贺旭看了眼手中的名单，回头告诉他：“别着急，她在C组，每组五个人，每人限时四分钟，算上评委打分，怎么也得一个小时吧。”
　　盛楷听了，失望地嘟囔了一句：“还要一个小时啊……不知道电够不够……”
　　Amanda也在翻来覆去研究进入复试的选手名单。
　　“我看了好几遍，这复试名单上没有你们说的那个唐蕊啊?你不是说她也报名了吗?”
　　方溪溪轻声说道：“各地音协和乐团手里会有推送名额，直接保送选手进半决赛，她应该是华音推送的，不用参加复试。”
　　旁边的盛楷插了一句：“我去，这走后门的比我还嚣张啊！”
　　Amanda颇为程侨感到不值：“她凭什么呀?我们翘翘就得过五关斩六将一轮轮比赛比上去，她倒是不费吹灰之力，什么也不用做稳稳躺进半决赛。”
　　方溪溪露出个冷笑：“凭她命好呗，能留在华音。”
　　说话间，主持人上台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观众们纷纷收了声，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组的五名选手依次上台演奏，然后是评委打分和点评。
　　可能是评委的专业要求比较严格，或是先上台的人压力太大，导致失误频出，这一组选手的分数都不是很高，平均在8.38.8分之间。
　　然后是第二组。
　　二组最后一名男选手演奏完毕，琴院的老师们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怎么这么多潇湘和广陵散，现在才上去十个人吧，都出现四五回了。”
　　“还好只弹四分钟，不然来回这么听我可受不了。”
　　“这是选曲撞车了吧……”
　　古琴小白Amanda戳戳贺旭，虚心请教：“这两个曲子有什么问题吗?”
　　贺旭耐心地向她解释：“曲子本身是没问题的，但这俩属于大型曲子，四分钟的限时很难展现足够的内容，加上很多选手的水平其实压不住这两个曲子，所以听起来空了点。”
　　Amanda和盛楷听得一知半解，连连点头。
　　果然，评委席上的专业评审也提出了同样的意见。
　　一位衣着严谨考究，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更是直接开口批评：“我建议后面的选手也都好好考虑一下，选曲要根据自己能力来，切勿眼高手低，不要以为没选大曲子自己就落后了，所以一路给自己瞎上难度，难得你们不知道自己根本胜任不了吗?简直就是在折磨听众的耳朵！”
　　台上有一两位面皮薄的选手，被她说得直接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盛楷惊呼：“六六六，这人谁啊，说话好犀利，我喜欢！”
　　方溪溪：“这是广灵派的程梅老师，以治学严谨著称。”
　　Amanda来回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说道：“哎，和咱们翘翘是本家啊，都姓程，说不定会看在同一个姓的份上多给点分?”
　　方溪溪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没看出来你是傻白甜啊?你这想法……过于天真了。”
　　“我给你讲讲广灵派和余山派的恩怨情仇吧，这两派向来不和，还都是起源于同一个地方，老底子的时候是抢地盘抢弟子，现在不动手改动嘴了，但凡广陵派喷一句余山派“你忒中庸”，对方就肯定要回一句“你丫轻浮”，两派的弟子不打起来就算不错了，还能指望人家给你打高分呢?”
　　Amanda：“……”想不到古琴的江湖也是这么血雨腥风。
　　第三组比赛开始。
　　可能是之前被程梅震慑了一番，选手们心有余悸，前两位发挥得就够一般的了，到了第三位更是直接出了重大失误——忘谱了。
　　于是程侨上台的时候，台上台下的气氛一片肃穆。
　　程侨弹得是一首小曲《良宵引》。
　　也是她正式入门后，郑佩琴手把手给她纠的第一首曲子。
　　起势，落指，恬静悠远的琴音响起，不少评委纷纷眼前一亮。
　　台下的盛楷得意洋洋，与有荣焉，不停地向身边的人吹嘘：“怎么样，我们程老师一出手就是不一样吧，看这气场，跟其他人都不是一个战斗力的！”
　　程侨弹完后，向台下微微鞠躬。
　　评委亮分的时候，一水的高分，从9.5到9.6到9.8，还有一位甚至打出了9.9。
　　唯有评委程梅给了个9.1分。
　　她拿起话筒点评：“开头的散板有点拖沓了，节奏慢了四分之一拍左右，还有我个人觉得你的感情输出得太多了，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一多就给人强迫接受的感觉，不够洒脱。”
　　盛楷听了气得要跳脚：“这位阿姨是在针对程老师吧！连我都听得出来，她弹得比之前那些乌七八糟得要好多了！弹成那样的她都夸得出口，到我们这就只剩批评了?”
　　Amanda连忙拉住了他：“你别瞎嚷嚷，给人观感不好，好好坐着看。”
　　台上的程梅想了想，又说道：“你的实力很好，我还是希望在之后能看到你不一样的表现。”
　　程侨向她鞠躬：“谢谢老师。”
　　计分员公布了分数，程侨均分9.58，暂列第一。
　　基本可以确定已经稳进下一轮。
　　她正准备下台，忽然听到下面爆发出了一声呐喊：“程老师最棒！！！”
　　程侨收住了脚步，猛地抬头望去。
　　观众席中一个巨大的应援灯牌竖了起来，上面印着她的Q版头像和“程侨必胜”几个大字，并且blingbling闪着五彩缤纷的光，妥妥的招摇过市。
　　盛楷举着灯牌，发现台上的程侨看了过来，还兴奋地摇晃了几下。
　　几位评委回头看了眼，笑着感慨：“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程侨：“……”
　　保安呢，保安在哪，赶紧把这个妖言惑众的乱臣贼子给我拉下去！
　　复赛结束后，大家一起去大排档庆祝。
　　盛楷的灯牌被闻讯而来的保安没收了，又遭到了他的偶像程老师的冷眼对待，只能在酒桌的角落委屈巴巴且孤独地喝可乐。
　　酒过三巡，Amanda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哎，对了，方大小姐，咱们都这么熟了，我还不知道你学什么乐器的呢?看你今天给我科普古琴的八卦很熟练啊，你也是学民乐的吗?”
　　方溪溪举着酒杯豪饮的动作卡了。
　　程侨见势不妙，疯狂救场：“来，别光说话啊，吃菜吃菜，咱继续喝、喝酒啊！”
　　Amanda紧紧盯着程侨：“你干嘛突然转移话题?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方溪溪轻咳了几声。
　　“没什么不能说的，你知道乐器中也是有王的吗?我学得这个乐器，就是万乐之王。”
　　Amanda想了一会，尝试着猜测：“王者?钢琴吗?可你……不是民乐系的吗?”
　　方溪溪沉默片刻，严肃地吐出两个字：“唢呐。”
　　Amanda：……
　　所有人的嘴巴长大到能放下一整枚鸡蛋。
　　方溪溪……和唢呐???
　　这是什么让人上头的组合?
　　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挺有那种hold住全场的气势，这点和唢呐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毕竟唢呐一响，震撼全场，不是升天，就是拜堂。
　　晚上程侨和许嘉衍通视频的时候，说起了这事。
　　她在床上来回翻滚，捂着肚子咯咯咯笑到停不下来。
　　许嘉衍在另一头担心地嘱咐她：“你看着点，别掉下去了。”
　　两人隔着千山万水，说着最亲密的话。
　　许嘉衍忽然说道：“翘翘，有一个事，我说了你别生气。”
　　程侨枕着枕头静静望着他：“我生什么气啊?我不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
　　许嘉衍的语气十分平静：“任汐也受邀参与了这次会诊，我也是昨天见到她才知道这事。”
　　“什么?！”程侨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许嘉衍无奈了：“不是说好不生气么?”
　　程侨嚷嚷：“我生气，我可气死了！”


第54章 庄周梦蝶（5）
　　任汐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
　　她最聪明的地方在于, 从来不会去做多余的事，更不会在没有任何把握的情况下以卵击石。
　　所以当她得知许嘉衍即将远赴M国时，立刻以学习交流经验的理由自愿申报成为本次会诊的随行助手, 从天而降恍若奇迹般地出现在许嘉衍面前, 营造了一场精心策划的不期而遇。
　　她有十足的信心能够重新赢回许嘉衍。
　　任汐出身优越，学识过人，气质更是高贵优雅，从头发丝到脚趾甲都是最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她性格冷静从容, 做事讲究章法, 拥有许嘉衍最欣赏的品质，也自认是最懂他的女人。
　　更何况, 她是唯一一个他亲口承认过的交往对象。
　　和许嘉衍分手之后，任汐交过好几任男朋友，但这些人不是长得不如他, 就是长相和能力都不如他, 任汐尝过了珍馐，又怎么能咽得下去糟糠，所以她曾经沧海难为水, 就为了吃上这口回头草。
　　哪怕许嘉衍在和她交往期间，冷淡克制得像在履行义务，没有任何上心的样子, 似乎比起她这位女朋友，还是实验室里冷冰冰的医疗器材更吸引他，任汐也觉得, 这个人性子就是如此。
　　程侨的出现，的确令她颇感意外。
　　除了长得好看点，她简直一无是处。素着颜穿个睡衣就敢出门, 说话行事更是张扬不懂分寸，活生生地把“花瓶”两个大字刻在了脸上。
　　愚蠢的女人对付女人，而聪明的女人对付男人。
　　任汐从来没有把程侨放在心上。
　　她相信，这只不过是许嘉衍一次失误的偏航，他终究会回到正途上来的。
　　任汐抱着手术资料，款步姗姗地穿过医院长长的回廊。
　　转过拐角，在距离会议室门口仅有几步远的地方，她看到许嘉衍正斜靠在窗边讲着电话，深邃的眉眼里是藏不住的柔情和宠溺。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眼底划过一丝浅浅的无奈，压低了嗓音说道：“等这边手术完我就回去，一定来给你捧场，这下满意了么?”
　　任汐走上前去，许嘉衍正好挂了电话，看向她淡淡地问了一句：“有事吗?”
　　他脸上那些生动的神情全部滴水不漏地收了起来，又恢复了一副不近女色的冰冷神祇模样。
　　仿佛刚刚只是她的一场错觉。
　　任汐朝他露出了一个清丽的笑容。
　　“Markus让我把这份文件给你，这是病人前几年的就医记录和用药明细，还有我想说，你不必这么防备我，他也是我的paper指导，考虑到这次病例的特殊性，我只是过来学习的，没有别的意思。”
　　许嘉衍抬眸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接过文件认真翻阅起来。
　　华国，金钟奖的比赛稳步进行，程侨凭借娴熟的技巧和细腻的表达，一路顺畅晋级。
　　直到复赛最后一轮，半决赛名额之战。
　　迈过这一关，她就可以踏入正式的厮杀圈，面对更强劲的对手和更激烈的角逐。
　　音乐厅里人头攒动，来来往往的脚步急而不乱。
　　放眼望去，观众席上已是黑压压一片。
　　Amanda数了数所剩无几的空座：“今天来得人好像特别多啊。”
　　贺旭向她解释：“今天是最后一场复赛了，会有很多已经晋级的选手过来观摩，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都说金钟奖从半决赛才真正开始，前头只不过是预热而已。”
　　“来刺探军情?”姚婷在边上插了一句，她今天好不容易有空，特意过来支援程侨。
　　贺旭：“差不多那意思吧。”
　　他向后环顾了一圈，一一指点过去：“你们看站在侧门那个，是Z音的刘桐，算是浙派青年演奏家这一代的翘楚，往咱后面数三排，那是严文彬，广灵派程梅的亲弟子，还有右边短发的那个姑娘，西南音协推送的莫小小，这几个都是今年的夺奖热门。”
　　盛楷快人快语，百无禁忌：“怎么感觉人家都是名门正派，我们是野路子来挑战的?”
　　Amanda听得直想挠他：“野路子你个头啊！你的程老师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名门之后好么！”
　　几人正笑闹着说话，就看到一位高挑的女士从前门进来。她一路挺直脊背，缓步走到评委席正中间，弯下腰和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打了招呼，然后直起身来，露出半张逆光的侧脸。
　　盛楷感慨：“这个人是谁啊，看着很有来头啊。”
　　方溪溪在旁边眯了眯眼睛：“唐蕊。”
　　程侨低着头在座位上玩手机，眼角余光看到一个人影飘了过去。
　　她等着最后一块消消乐碰撞后才抬头，正好和右前方的唐蕊对上了视线。
　　唐蕊本来正常的语速卡了一拍。
　　评委老先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小唐，你认识啊?”
　　唐蕊微微点头：“是和我一届的同学。”
　　老先生诧异地又看了一眼程侨：“同学?原来也是华音的，难怪啊……”
　　唐蕊走到了程侨边上：“好久不见。”
　　程侨笑笑：“是挺久的，毕业之后就没见过吧。”
　　唐蕊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道：“我希望你能进到半决赛，我想和你再比上一场。”
　　程侨还没说话，背后传来了一个略带讥讽的声音：“那你得想好了，这次可没有什么加分咯！”
　　方溪溪站到了程侨身后，冷冷地看向唐蕊。
　　唐蕊没有和方溪溪争论，她向程侨点了点头，就打算走了。
　　程侨叫住了她：“唐蕊。
　　她朝着唐蕊瘦削的背影，一字一句说道：“半决赛见。”
　　复赛最后一场，程侨弹得是《梅花三弄》。
　　她琴音下的梅花清新俏丽，风骨剔透，散板泛音时更有一种老树虬枝迎风绽放的感觉。
　　谢幕的时候，台下观众纷纷鼓起了掌。
　　今年的比赛施行的是评委轮换制，没想到最后一场复赛，坐在下面的竟然又是程梅。
　　这一次的打分，程梅只给了8.8分。
　　她板着严肃的脸庞点评：“程侨是吧，我记得你，第一轮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的基础和技巧都很好，但是你知道你差了一点什么吗?弹琴需要静心，这点你做到了，但是别忘了这是一场比赛，你更需要的是野心，在你眼里我没有看到想要获胜的信念，没有那种势在必得的渴望，你好像就是随便上来弹个曲儿，哎感觉还不错就下去了，我想现在甚至很多人会有一个疑问，你的水平到底能不能弹大曲?”
　　最后这一句几乎接近质问了。
　　要是遇上前几轮面皮薄的选手，许是要掩面而逃了。
　　程侨却只是握住话筒，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老师的点评，我会考虑选曲问题的。”
　　最终结果公布，程侨顺利跻身半决赛。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时候，盛楷几人还在替程侨愤愤不平。
　　“这绝对是针对，太过分了！什么野心不野心的，程老师又不去当女皇！”
　　“话说咱半决赛不会还碰上她吧?”
　　贺旭提着背包，笑眯眯地为同伴解惑：“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坏消息是，程梅老师是半决赛和决赛的常任评委……”
　　“啊??！！”
　　众人接连惨叫声中，贺旭接上了后半句。
　　“好消息是，决赛圈的常任评审会增设到八席，咱们程老师还能再抢救一下。”
　　“奶一口奶一口，程老师一定能赢！”
　　程侨跟在众人身后。
　　明明是值得喜悦的时刻，她却莫名生出了几分心神不宁。
　　程侨想了想，对方溪溪说道：“我去打个电话，你们先出去吧。”
　　方溪溪：“好，那我们在门口等你。”
　　Amanda看着她的背影调侃：“打电话～我看时给那谁报喜去了吧。”
　　盛楷放下手里的东西，呆呆地望向程侨走到侧门的背影。
　　身后贺旭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走了走了，里面热得很。”
　　程侨算着M国的时差拨出了电话，想把自己成功晋级的喜讯分享给许嘉衍。
　　叮咚叮咚的铃声响了好久，那边才接了起来。
　　程侨立刻开口：“许加盐同志，当当当当～准备好恭喜我的话了吗?”
　　对面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然后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
　　“程小姐，嘉衍现在不太方便接听电话。”
　　……
　　程侨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任小姐，不问而自取是为偷，你没经过人家允许擅自接别人电话，这样不太合适吧?麻烦把电话给他。”
　　任汐的声音很平稳：“我说过了，嘉衍现在不方便接听你的电话。”
　　程侨轻嗤了一声：“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不管他是洗澡洗到一半，还是喝多了不省人事躺在你边上，都轮不到你来替他做决定，麻烦你现在就把电话还给他，好吗?”
　　任汐叹了一口气：“那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拿着未挂断的电话，一步步走向已经灭灯的手术室。
　　手术室门口，Markus早已换下了手术服，他满脸颓丧，把自己卷曲的头发薅得乱七八糟。
　　任汐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她轻声问道：“他还没出来吗?”
　　Markus轻轻摇摇头，指了指门背后。
　　“我想你应该劝劝他，这是我们团队一致作出的决定，并不是他的责任。”
　　任汐轻轻推开了门。
　　灯光全灭的手术间内，许嘉衍靠着强，闭上双眼冰冷得像一尊雕塑。
　　任汐把手机递给了他。
　　“Sorry，我已经告诫过了，但你的女朋友一定要这个时候找到你。”
　　许嘉衍沉默着接过手机，转身独自出了门。
　　任汐望着他的背影，想跟上去，又迟疑地止住了脚步。


第55章 庄周梦蝶（6）
　　许嘉衍走出了手术室, 就像走出了一个桎梏他许久的囚笼。
　　内心深处忽然席卷上一种力竭的疲累感，长时间绷紧神经的后遗症此刻才迟钝地发作出来。
　　他抬眸看向洛城的天空，灰色的阴云仿佛体会到了他的低落, 淅淅沥沥开始下起雨来。
　　许嘉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才拿起了电话：“翘翘。”
　　他说话的声线依旧是平稳无波的，刻意不想让对面的人担心。
　　程侨却早就从这个电话被任汐接起的那瞬间，就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长时间的等待中，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直到此刻听到他的声音, 她才轻声问道：“阿衍，出什么事了吗?”
　　许嘉衍的呼吸又慢又轻, 似乎隐藏了深重的悲伤：“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那个病人吗?”
　　程侨很快便回想起来：“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个九岁的亚裔男孩, 对吗?”
　　“嗯, 他叫米厄，是个很乐观的孩子，也很坚强, 他告诉我，等治好了病他的父母就会带他去环球影城玩，所以他从来不哭, 一直都很配合各种治疗。”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十分压抑，程侨隐隐预见到了米厄的结局。
　　“我们给他动了手术，口腔黏膜切除和颌下瓣修复的过程都很顺利, 一切似乎都在好转，就在大家都以为手术成功的时候，他却出现了严重的窒息反应……”
　　“米厄没能从手术台上下来。”
　　“这项手术, M国的团队一开始是不同意做的，病人也已经先后换了多家医院，一直没能找到愿意接收和动手术的医生，是我评估了手术方案的可行性后，说服了Markus他们……”
　　程侨静静听着许嘉衍的声音，感觉自己的整颗心脏都被挤压在一起，揉碎成稀巴烂。
　　她这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局外人，光想象那副画面就难过得受不了，而许嘉衍却要亲眼目睹原本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无力地消逝，甚至最后归咎于自身的原因。
　　这对他来说又是多么残忍呢?
　　程侨忍住心头的酸涩，放缓了声音慢慢开口。
　　“也许我的思想没有那么高尚，但你说过之前没有医院愿意接受他，是你主动站出来，甘愿背上巨大的风险和枷锁去拯救他；而且做手术这个决定，也是你们团队经过评估后都同意了的，所以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不需要这么自责和愧疚。”
　　“我之前听过一句话，你们做医生的，偶尔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她温声细语地对着电话说道，“现在你也需要安慰，暂时放下这件事，回去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好吗?”
　　许嘉衍安静地听她说话，终于应了一声：“好，我听你的。”
　　程侨挂了电话，一路飞奔向音乐厅出口。
　　其他人已经提前赶往预订的庆功餐厅了，只有方溪溪还在车边站着等她。
　　程侨匆匆忙忙地冲过来，从后备箱拿出了自己的背包，然后在里面拼命翻找起来。
　　方溪溪被她的突然闪现吓了一跳：“你慌里慌张找什么呢?”
　　程侨翻到了自己的护照，颤抖着双手打开。
　　然后长出了一口气。
　　幸好，她上半年办的M国旅游签证还没有过期。
　　她仿若喃喃自语地说道：“我要去一趟M国。 ”
　　方溪溪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开玩笑吧?大家都等着你吃饭呢，你跑什么M国呀?”
　　程侨抬起了头，一双眼睛里全是执着：“我要去见许嘉衍，我必须要见到他。”
　　她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手机，抖了三次才拿稳。
　　“我查过了，我可以买今天最近的红眼航班，在那里待一天，然后马上飞回来。”
　　方溪溪听她这么说，激动的情绪瞬间压不住了：“你是不是疯了，来回坐三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就为了去那里待一天?过两天就是半决赛了，这个比赛对你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程侨低着头小声说：“他对我更重要。”
　　方溪溪着急地喊了出来：“时间这么紧，如果你坐的飞机晚点了怎么办?如果回来路上堵车你没赶上比赛的话怎么办?这些你有想过吗?！”
　　程侨毫不犹豫地提起了她的背包。
　　“那我就待十个小时，五个小时，哪怕就在那里待一个小时，我也要去。”
　　她转向了方溪溪：“溪溪，如果我不去的话，我才会后悔。”
　　方溪溪静静地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不该劝你，如果换成当年的你，或是面对当年的沈谦，你绝对不会这么做，我只希望，这次让你作出这个决定的人，他值得。”
　　“你去吧，机票我来给你订，你别操心这些了，但是记住，一定要按时回来，不能错过比赛。”
　　程侨轻轻抱了抱她：“谢谢。”
　　M国，洛城。
　　程侨的飞机落地的时候，赶上了突如其来的暴雨天气。
　　她只提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出了机场后差点被迎面而来的狂风吹走。
　　程侨等了半天才打上一辆出租车。
　　电闪雷鸣的白光中，她冲着耳背的司机大吼了三遍酒店名字，那位络腮大胡子终于听清楚了，对她自信地比出了个OK的手势。
　　到了酒店，她又遇上了新的难题，电梯需要刷卡。
　　程侨只知道许嘉衍的房间号，却没有房卡，只能厚着脸皮等在电梯口蹭卡。
　　上上下下来回三趟，好不容易去到了正确的楼层。
　　终于站在许嘉衍的房门前时，她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程侨按了下门铃。
　　没人应答。
　　她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后，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人应答。
　　程侨保持着按门铃的姿势僵了片刻，无力地坐回了自己的小箱子上。
　　她的运气，似乎一直以来都算不上太好。
　　也对，自己没有提前打招呼就冒冒失失跑来了M国，会被拒之门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用拒之门外并不合适。许嘉衍可能这会只是不在酒店，恰巧出门了也说不定，那么自己只要在这里等上一会，他肯定会回来的。
　　她就等到他回来好了。
　　程侨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走廊里坐着，煎熬地望着眼前纹丝不动的房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开了。
　　许嘉衍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头发上全是滴落的水珠。
　　他左手按着门把手，正在擦头发的右手却摹地顿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原本应该在A市的程侨真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翘翘……你怎么……”
　　话音未落，程侨扑进了他怀里。
　　“许嘉衍，你去拯救全世界，我来拯救你好不好?”
　　毛巾落地，许嘉衍却接住了她，搂着她的双手越收越紧。
　　“你已经拯救了我。”
　　潮湿的浴室内，水流顺着浴缸边缘汩汩而下。
　　蒸腾的雾气四处逃逸，最终凝结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痕迹。
　　一只湿漉漉的手无助地撑在了墙上，纤细的手指微微颤抖，渐渐不受控制地蜷曲了起来。
　　没过一会，手背上就覆上了另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掌，缓慢却坚定地把它拖了回去。
　　整个洛城都在下暴雨。
　　狂风呼啸，雷电轰鸣，漫天遍地都是白蒙蒙的雨雾。
　　唯有这小小的一方灯火中，满是心安和恬静。
　　程侨睡得很浅，可能是来不及调整颠倒的时差，她醒过来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是晕晕沉沉的。
　　她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许嘉衍安静的睡颜，他的眼睫毛好长好卷，随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微微起伏，他的眼圈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想来这两天都没好好睡觉。
　　程侨伸出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他的睫毛，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她意犹未尽地刚想再重复一遍，就听到客厅那边传来了门铃声。
　　程侨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
　　这么晚了，会是谁?
　　许嘉衍好不容易能安稳地睡上一觉，她不允许任何人把他吵醒。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就发现许嘉衍的手掌正稳稳地扣着自己的腰。
　　出不来。
　　她放轻了呼吸，将他的手指一根根缓缓掰开，这才顺利地溜下了床。
　　落地的时候还不小心趔趄了一下。
　　程侨合上了卧室的房门，在客厅角落找到了自己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
　　她随手抽出一条长裤，翻了一圈却忘记自己的上衣究竟放哪了，门铃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吵得她心烦意乱，于是她随便捡了件地上许嘉衍的衬衫就跑去开门。
　　房门打开，程侨和走廊上的任汐狭路相逢，眼对眼撞了个正着。
　　任汐穿得倒是整整齐齐的，一身小香风的精致黑白菱格纹套装，手里拎了两瓶红酒。
　　不像程侨，穿得不正经，看着更不正经。
　　松松垮垮的男士衬衫，袖口还长出好多，被她极为随意地挽了起来，凌乱的黑色长发披散在白皙脖颈上，锁骨处还印着好几个醒目的青紫痕迹。
　　一看就知道，这人刚刚在屋内做了什么坏事。
　　任汐看到她，本来含着笑意的面色刷地冷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她往前踏了一小步，眼神直接掠过程侨在客厅内搜寻起来。
　　程侨也是真的没想到，这位任小姐看着清纯有教养，做起事来竟然如此不讲究，半夜拎着酒瓶就敢敲别人家男人的房门。
　　得了您内，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程侨勾了勾嘴角，往前迈出一步，轻轻合上身后的房门。
　　“任小姐，咱们聊聊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请别嫌弃我的三轮小破车。
　　还有一更码好了就放上来。
　　本章医学知识都是查的文献资料，不合理的地方请多包涵。
　　“做医生的，偶尔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在安慰。”此句话引自电视剧《了不起的儿科医生》。


第56章 庄周梦蝶（7）
　　酒店一楼的咖啡厅内, 两人面对面坐下。
　　程侨抬手问服务员要了一杯苏打水。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宽大的衣袖不小心滑落了一截，于是任汐就亲眼目睹了她小臂内侧的点点红印, 竟是隐秘又暧昧地连成了一片, 可见留下这些痕迹的人占有欲有多强。
　　刺得她眼睛都痛了。
　　任汐缓缓捏紧了拳头，任由尖尖的指甲扎进手心。
　　她的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被谁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程侨就这么不知廉耻地带着满身欢爱的痕迹坐在她面前，明晃晃地宣告了她的失败。
　　任汐的口吻充满了嘲讽和恶意：“你就是这么勾引男人的吗?”
　　程侨对她的口不择言感到些许诧异。
　　这是恼羞成怒了?连一点淑女风范都不要了?
　　听到她这么个开场白, 程侨反而放松下来, 将后背轻轻靠在座椅上。
　　她冷冷地说道：“你用不着这么生气，我和他是正经的男女朋友, 做什么都合情合理，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还没计较你擅自接他电话呢。不过我真的很好奇, 你这么觊觎别人的男人, 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呢?”
　　程侨一双清泠泠的眼睛看着任汐，说出的话没有一丝温度：“任汐，别骗自己了, 你其实并没有多爱他对不对，你想得到他，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手为你阅尽千帆后才发现，他是你最好的选择，是你任大小姐能拿出手的最光鲜的勋章。”
　　任汐对着她冷笑：“你少装出这幅道德圣母的样子, 我是爱他的外表和能力，你难道不是吗?我敢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你敢吗?至少论起家世和学识, 我才是能配的上他的人，你有什么资格和我比?”
　　程侨一点都不生气。
　　她不用对着任汐这个陌生人去证明自己有多爱许嘉衍，手为这毫无意义。
　　许嘉衍的温柔和体贴，他冷淡外表下所有的温度，她自己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程侨毫不畏惧地对上了任汐的眼睛：“是，在你高不可攀的眼里，我哪都比不上你，可我想一直以来你都刻意忽视了一点吧?”
　　她浅浅地笑了：“上一次我就说过的吧，我才是他的女朋友，我就是有这个权利，不让他接你的电话，不许他见你，把你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删除，让你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你到现在都没发现，你正在成为一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吗?”
　　“许嘉衍，从来就不属于你。”
　　“这场梦，该醒了。”
　　任汐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浑身发抖，看起来很想把带来的红酒泼到程侨的脸上去。
　　她竟然，敢骂她是小三。
　　她原本平和的声调变得十分尖利：“程侨，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说的话算数吗……”
　　“她说的话，都算数。”
　　许嘉衍低沉的声音在程侨背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任汐转过了头，满眼震惊地望向他。
　　她不相信一向冷淡矜持的许嘉衍会说出这样的话，会这样纵着一个花瓶辱骂她。
　　她更不相信，程侨满身的痕迹会是他留下的，他一直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任何欲望的神祇。
　　她今天看到的事，听到的话，完全颠覆了对他的认识。
　　许嘉衍在程侨身边坐了下来：“任汐，我以前欣赏你的性格，以为我会喜欢你，可我没有做到，如果给你造成我非你不可的错觉，我向你道歉。”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望向了程侨，里面尽是专注。
　　“程侨是我想要一直走下去的伴侣，她说过的所有话在我这里都算数，我也不会允许你用任何的恶意去中伤她。”
　　任汐站不住了。
　　什么叫他以为会喜欢她，但他没做到?
　　原来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所以当年她尝试着提出交往的时候，他只是略微沉吟就答应了。
　　所以他可以对她一直彬彬有礼，宁愿去实验室守着机器，也不会对她多一点点上心。
　　许嘉衍轻而易举地打碎了她最后的自尊。
　　任汐挺直了脊背，掉头就走。
　　她再也不想看见这两人。
　　许嘉衍望向一边的程侨，淡淡说了句：“高兴了?”
　　程侨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
　　“还好吧，就是感觉自己像小说里的恶毒女配，欺负人家女主角了。”
　　许嘉衍轻斥了她一句：“别胡说八道，穿这么点就下来了，小心着凉。”
　　程侨握住了他的手掌：“我该回去了。”
　　许嘉衍应了一声：“嗯，回去把衣服穿好，手都凉了。”
　　程侨轻声说道：“不是的，我说的是我该回A市了。”
　　她慢慢地解释道：“洛城现在下暴雨，溪溪担心原来的航班会延误，所以给我改签了两个小时之后的，我马上就要走了，我得回去参加比赛。”
　　许嘉衍沉默了。
　　程侨满身风雨而来，连行李箱都没打开，却又要离开了。
　　而她这样拼了命地和时间赛跑，仅仅是因为担心他，想见他一面。
　　他叹了口气：“回房间吧，拿上东西，我送你去机场。”
　　程侨小声嘟囔：“不用了，你都没休息……”
　　许嘉衍扫了她一眼，这一眼让她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舍不得她走。
　　她又何尝不是。
　　房间里，程侨刚刚打开的行李箱又被拉上了。
　　许嘉衍：“本来应该在你半决赛的时候就回去，是我食言了。”
　　程侨安慰的话语脱口而出：“没关系的，这不还有决赛呢！”
　　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再开口的话蕴藏着对她的无限期待。
　　“翘翘，这边的事还需要几天收尾，你好好比赛，给我个机会去现场看你好吗?”
　　程侨用力点头：“嗯。”
　　她在这一刻醍醐灌顶，忽然明白了程梅对她说过的话。
　　什么才是想赢的野心?
　　她现在就无比渴望能够赢下这场半决赛，要让许嘉衍的期望不落空，要让他能在现场看到自己。
　　她要做一个能和他并肩，一样优秀的人。
　　程侨坚定地许下了承诺：“我会赢的，我在A市等你。”
　　华国，A市。
　　随着金钟奖的角逐升级，半决赛场地也更换到了更恢弘气派的千人礼堂，此刻里面人来人往，现场人员忙碌地调试灯光和设备，另有专人正认真地和选手沟通需要的伴奏或是自带的乐器。
　　礼堂门口，观众们正有序地排队入场。
　　后台准备间内，十九名参赛选手正在紧张地化妆换衣服，做上场前的心理调整。
　　一位挂着胸牌的工作人员进来了。
　　“选手都来抽下签，决定一下上场顺序。”
　　众人轮流上去拿了黄色的抽签球，最后透明的箱子里还孤零零剩下一个。
　　工作人员疑惑道：“谁没拿啊?怎么还剩下一个?”
　　她喊了几圈也没人回应，便顺手拆开球看了一眼：3号。
　　等到其他人都一一登记完，她对著名单核查才发现这个漏了的球属于谁。
　　“程侨?”
　　寒冷的夜风中，盛楷急得直跺脚：“到了吗到了吗?”
　　方溪溪看了眼航班助手：“刚落地，赶过来的话怎么也得四十分钟。”
　　盛楷急得嚷嚷：“啊?可是这还有十分钟比赛就开始了啊?”
　　姚婷转身就要进去：“我去和主办方协商一下吧，看看可不可以给她换一下出场顺序。”
　　贺旭伸手拉住了她，他难得正经起来，一脸严肃地说：“这种事还是我去吧，怎么说我也算是圈内人，厚着脸皮去求人家多少得卖点面子。”
　　盛楷急得乱出主意：“要不要我现在开车去接她啊！我开得又快又好！”
　　Amanda被他吵得头大：“你就别捣乱了，这一来一回的不是更浪费时间！接她的车我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先让旭哥把出场顺序这事搞定吧，别弄到弃赛了。”
　　贺旭在后台问了一路，终于找到了主办方所在的房间。
　　那位挂着胸牌的工作人员正在里面不满地抱怨：“前五号马上都要去准备区了，这个叫程侨的还没有到，是要直接当弃赛处理吗?”
　　贺旭一听到这话，这还了得?连忙敲门进去直摆手。
　　“别别别，人已经在路上了，这不是堵了么！咱再等等，再等一会！”
　　工作人员翻了个白眼：“她这出场顺序可等不了，你看看有谁愿意跟她换个号吧?”
　　贺旭正一脸惆怅地准备挨个准备间去问，一个硬邦邦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我跟她换吧。”
　　方溪溪今晚不知第几次看向手里的表。
　　礼堂里面的姚婷给她发消息，说是现在5号已经上台了。
　　她急得大冷天里直冒热汗，突然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面前。
　　车门打开，程侨提着行李箱跳了下来。
　　方溪溪如释重负，带着哭腔大吼一声：“程侨！你急死人了！”
　　程侨看她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不是赶上了么，我的琴带了吗?”
　　去M国之前她把念许带回了家，让方溪溪帮忙比赛的时候给她带上。
　　方溪溪不管不顾地推着她往里走。
　　“带了带了，已经送去后台了，你赶紧进去化妆，一会记得调下音，我怕我调得不准。”
　　程侨也加快了脚步：“嗯。”
　　方溪溪缩着脑袋摸回了观众席。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焦急地问她：“她来了吗?”“人呢?到了没?”
　　方溪溪小声说道：“我送她去了后台，那边不让进去了，对了旭哥，你给她换到了几号?”
　　贺旭凑过来半个脑袋，小声说道：“17号。”
　　方溪溪“哟”了一声：“这号不错啊，回头得谢谢这位好心人。”
　　贺旭沉默片刻，打着哈哈说：“那个啥……17号原来是唐蕊。”
　　方溪溪：“……”
　　明亮的舞台上，来自西南音协的16号选手莫小小演奏完毕，向台下谢幕。
　　她弹得是古琴名曲《广陵散》，现场反应不错，评委们也纷纷点头。
　　赛制是五人一组统一打分，所以她还得在台下等候结果。
　　下台的时候她看到了正匆匆过来的程侨，捏了捏拳头给她打气：“加油哦～”
　　程侨礼貌地回了她个微笑。
　　工作人员敏捷地清场，换上了她的琴“念许”。
　　程侨提着裙摆缓缓上台，鞠躬后在舞台中央坐下。
　　深吸一口气，她睁开了双眼。
　　观众席上的盛楷怔怔地开口：“程老师的气场感觉有点……有点不一样了啊?”
　　贺旭点了点头：“是杀气。”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报幕了。
　　“下面有请17号选手，来自子期琴院的程侨，她今天准备的演奏曲目是——《广陵散》！”


第57章 庄周梦蝶（8）
　　《广陵散》是古琴十大名曲之一, 又名《聂政刺韩傀曲》。
　　此曲结构庞大、旋律丰富、慷慨激昂，被尊为“曲之师长”，也是我国现存古琴曲中唯一具有戈矛杀伐战斗气氛的乐曲。
　　程侨一身魏晋制式宽袍杂裾, 头束高髻, 通身上下再无一装饰，素净到了极致。
　　她低首跪坐在舞台中央，仅有一束顶灯打在她的身周，像是在和弥漫的黑暗无声拉锯。
　　起第一个泛音的时候, 程侨的眼神变了。
　　她看起来从容不迫, 但眨眼的功夫，眼波流动间却又蕴含了锋利的杀气, 而她手中的琴弦已然化身成为一柄柄淬着冰冷寒芒的利刃，琴音颤动间划过了长虹贯日般的绚烂剑光。
　　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潇洒英豪；
　　是“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行”的蒙面侠客。
　　清、正、雅、不媚、不俗、不躁。
　　琴音抱朴, 壮士决然。
　　在她灵动的指尖之下，专诸、聂政、豫让、荆轲……历史上一个个曾经孤身取义，苍凉赴死的萧瑟背影重新生动了起来, 他们或仰天长叹，或默然拭剑，或酣畅痛饮, 唯有一身铮铮傲骨绝不低头。
　　琴音最激昂的时候，程侨以一个横跨三徽的大飞吟突然收手。
　　戛然而止。
　　濒临破碎的余音晃晃悠悠消散，留下了引人遐想的空白。
　　仿佛重重危机再次潜伏入水面, 表面平静无波，实则暗潮涌动。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台下观众被她的杀伐的气势和震撼的琴音所摄, 一时全场鸦雀无声。
　　盛楷双眼发光地紧盯着台上的程侨，心潮澎湃到几乎忘记言语。
　　他接触古琴的时间不长，直至此刻才终于体会到了这种古老乐器真正的魅力。在岁月的流逝中，古琴岿然不动，历久弥新，古朴的琴音前后融入了无数文人雅士的傲骨意志，而程侨的演奏带人穿越回到千年以前，真切地感受了独属于那个时代的风华与神韵。
　　一曲弹完，不少观众这才如梦初醒，长出一口气，随即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程侨起身谢幕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若不是条件不允许，底下的亲友团们就差击掌相庆，高声欢呼了。
　　“是谁说我们程老师弹不了大曲的?啊?还有谁?！”
　　“程老师666啊！”
　　“稳了稳了，这还不稳进决赛?”
　　程侨的《广陵散》和莫小小弹得差异很大。
　　如果说莫小小的杀意藏在刀鞘里，给人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紧张感。
　　那程侨的杀意就更凛冽，更锋锐，也藏得更深，透露出步步逼近的危险感。
　　她现在只是坐着，但只要她一拔剑，就能瞬间令敌人灵魂战栗，毛骨悚然。
　　她的《广陵散》或许不是弹得最完美的，但却最具强烈的个人风格。
　　仿佛着最素的装，做最决绝的事。
　　这种侠客风骨，谁人不爱呢?
　　选手等候区内，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
　　“这个17号不是从复赛上来的么，也有点强过头了吧！”
　　“现在复赛都这么卧虎藏龙了?高手在民间啊?还给不给我们学院派活路了?”
　　“谁听说过这个子期琴院啊，什么背景啊?”
　　还有人朝身边的同伴使眼色，示意她看向角落里的那抹倩影。
　　“话说，莫小小这次是被反杀了吧?这17号弹完谁还记得她弹得什么啊！”
　　“让她平时心高气傲谁也看不上的样子，这下吃亏了吧，人外有人不知道么?”
　　莫小小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脸庞一半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一半隐藏在深幽的黑暗里，显得分外苍白。
　　唯有被攥得层层褶皱的裙子能显露她此刻的心情。
　　程侨下台后，按照工作人员的引导去了等候区。
　　耳畔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我可以问下你是哪所学校的么?”
　　程侨转过头，发现是刚刚上台前给她加油的女生。
　　莫小小漾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你弹得这么好，看起来不像野路子啊?是Z音，还是A音啊?”
　　程侨：“华音。”
　　莫小小眼光闪了闪，点了点头，随即向她伸出了手。
　　“我是西南音协的莫小小，那么程侨，提前恭喜你了，我们决赛见。”
　　程侨也对她客气地笑了笑：“借你吉言了。”
　　等到20号选手演奏完，最后一轮的五位选手再次上台等待评委打分。
　　这五位选手的分数也将决定最终进入决赛的十人名单。
　　莫小小的分数不算很高，9.37分，目前排在第六名，后面除了程侨应该就没人能超过她了。
　　评委点评的时候，她一直面带微笑点头回应，显得十分谦逊。
　　轮到程侨的时候，前头几位评委给分相当大方，不乏接连有9.7、9.8之类的高分出现。
　　最后一位评委是程梅，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桌面上的牌子。
　　观众席上的盛楷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我去，这位阿姨不会又要来个8.8分吧?”
　　Amanda都想给他贴胶布了：“别说了，你个乌鸦嘴。”
　　程梅举牌，打出了9.5分。
　　她还是那副刻板的表情，看着程侨说道：“程侨，我就直说了，看现场观众的反馈就知道，你今天的表现很惊艳，有很多选手把握不好《广陵散》中‘杀气’的度，整个曲子听起来不是太软绵绵没有力气，就是太过激昂，一直在顶点下不来，而你给大家带来了完全不一样的演绎方式，虽然个人风格很强烈，但这没什么不好，我很喜欢你的这首曲子，期待你的决赛表现。”
　　莫小小站在后面，听到程梅说“有很多选手……”时，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最终程侨得到9.61分，排名第三正式进入本届金钟奖决赛。
　　排在一二位的是广灵派的严文彬和浙派的刘桐。
　　程侨进了决赛，最高兴的人莫过于贺旭，他一手创办的子期琴院算是在今天打响了名头，光赛后这一小会儿已经有不少人来打听情况了，也算是免费蹭了一波热度。
　　于是他豪爽地大手一挥，打着给程侨庆功的名头请大家吃饭。
　　饭桌上气氛十分热烈，大家都没计较程侨上次放他们鸽子的事，一个个地上来敬酒。
　　琴院的一位年轻老师喝得脸蛋红扑扑的，舌头都打了结，眼睛里全是佩服：“小程老师，我以前就知道你厉害，但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厉害，今天那么多厉害的选手，我就觉得你弹得最好，在我心里你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立刻有人不满地嚷嚷：“怎么说话呢，什么在你心里，咱决赛等着瞧，我们程老师就是第一名！”
　　“对对对，冠军！”周围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笑闹声。
　　程侨看了眼方溪溪，她从比赛完就有点心不在焉的，面前的果汁也没喝几口。
　　程侨凑上去问她：“怎么了呀方大小姐?”
　　方溪溪皱着眉头转向了他：“你知道你的17号是谁换给你的吗?”
　　程侨：“不知道，谁啊?”
　　她转向席间寻求答案，结果大家纷纷躲闪着她的视线，贺旭更是丢下一句“那个我想去洗手间”就准备溜走，被姚婷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一把拽住了。
　　方溪溪轻哼了一声：“是唐蕊。”
　　她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人的动机，于是恨恨地说：“你说她安得什么心啊?怎么着这么多年了终于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你，所以现在想方设法地来施舍你吗?“
　　唐蕊本场排名第九，险之又险地挤进了决赛。
　　程侨想了想，试探着说：“别说那么难听嘛，人家可能觉得就是件小事，所以顺手一帮?”
　　方溪溪戳着她的脑门细声细气地数落：“你还替她说话呢！她当年做出那种事情，怎么还好意思出现在你面前?”
　　程侨连忙搂着她的肩膀安慰她：“好啦好啦别生气，我知道溪溪你最好啦，下次比赛我一定光明正大地赢她，替咱们当年出一口恶气！好不好?”
　　方溪溪瞥了她一眼：“赢她?这不是当然的事么?她当年哪次专业考核超过你了?你还是想想怎么赢人家刘桐和严文彬吧，这两位可不是软柿子。”
　　好不容易哄好了方溪溪，席间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
　　Amanda划着手机，忽然咯咯咯笑出了声。
　　大家的注意力被她吸引了过去：“丹丹你笑什么呢?”
　　Amanda：“哦，我看人骂我呢，挺好玩的～”
　　……别人骂你你这么开心?这孩子不是傻了吧?
　　众人一个两个都好奇地凑上前看她的手机屏幕。
　　Amanda正在看新一期的《恋爱实习期》，目前节目进度已经放到了男女嘉宾们的第二次约会。
　　剪辑老师也真是不做人，把好好的Amanda硬是剪成了妖艳贱货的心机女，一会拍她故意跟蒋菲菲呛声，转头又和沈谦眉来眼去，一会又切到她和许嘉衍去滑雪，人家一脸的不乐意，倒显得她非要不安好心，扯破成家CP的大旗。
　　甚至还有弹幕说小屋里的女嘉宾们都不喜欢她，所以没人跟她说话，她就是个万人嫌。
　　程侨：“这骂得也太狠了吧?”
　　Amanda倒是无所谓：“受得了多少诋毁，就经得起多大赞美，我还怕这些?”
　　盛楷小声嘀咕：“可这也没赞美你的啊……”
　　Amanda狠狠瞪了他一眼。
　　程侨实在看不下去密密麻麻的网友谩骂，于是出了个主意。
　　“谁说你讨人嫌了，我就喜欢你，要不我们俩拍个合照，你发微博吧?”
　　节目结束了还一起聚会，说明彼此关系确实不错，这倒是个澄清流言的好方法。
　　Amanda掏出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对准了自己，程侨立马乖觉地靠近她。
　　刚要按下拍摄键，盛楷也凑了上来：“哎！算我一个！”
　　他蹲到了两人身后，露出大半张阳光帅气的脸。
　　拍完合照后，Amanda开始P图，加了个柔光美颜滤镜就准备往微博上发。
　　程侨从盛楷凑脑袋过来的时候就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
　　等Amanda选中照片准备发送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哎，等一下！”
　　Amanda被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字打一半直接点了发送。
　　程侨：“……”
　　她怎么就忘了，上次那场“生巧夫妇szd”的风波还没过去呢，她怎么能跟盛楷再次同时上镜呢！
　　果然，Amanda的私信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节目里是会公布各位嘉宾微博的，虽然程侨自从经历沈谦那破事后，微博基本处于长草状态，一年到头也更不了几条，但Amanda还是有很多活粉的，加上《恋爱实习期》自带的流量，牵一发而动全身，网友们全循着八卦的味道涌了过来。
　　原本因为这一集程侨没有跟盛楷约会而遭受到巨大打击的生巧CP粉丝，意外收到了真人发糖。
　　于是没人骂Amanda了，讨论的话题拐了几拐，又回到了“生巧”和“成家”谁是真的这个问题上。
　　程侨眼看着评论越来越多，心虚地掏出手机给某人发短信。
　　“那个……有个事儿……”
　　M国此刻是大清早，许嘉衍消息回得很快。
　　“?”
　　程侨心一横，把那张合照发了过去。
　　“我比赛赢了～大家一起庆祝～然后就发了个微博呢～”
　　这次回复得慢了点，过了十几分钟提示音才再次响起。
　　“～”
　　这个～就很有灵性了。
　　程侨苦着脸盯着发过来的信息，正愁得不知道回什么，对方又加了一句。
　　“我后天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某人收到照片后，马上去搜了微博。
　　许嘉衍：很好，我又绿了。
　　本章引用诗句出自李白《侠客行》。


第58章 庄周梦蝶（9）
　　首都国际机场的抵达大厅内, 电子大屏上洛城到A市的航班状变更成了绿色的“到达”。
　　程侨又刷了一遍航班助手，出来的状态依旧是“正在下客中”。
　　她微微叹了口气，继续眼巴巴地望着出口。
　　陆陆续续有不同面孔的旅客出来, 却都不是她想见的那个人。
　　程侨生怕自己不小心看漏了, 拼命踮起脚尖张望，真叫一个望眼欲穿。
　　以前她总觉得古人矫情，说什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听上去就酸得要命, 现在轮到她亲身体会这种心情，才明白“一日三秋”都还算好了, 她现在分明都快“度秒如年”了！
　　又是一波人潮散尽，她终于看到了推着行李箱疾步而来的许嘉衍。
　　许嘉衍穿着修身的黑色长风衣，立领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身姿挺拔, 行走带风，仿佛是刚从T台上下来的顶级男模，明明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却总让人莫名生出想扒开他领口的绮丽冲动。
　　程侨就很手痒地想去解他的扣子。
　　她心里美滋滋地吹了个口哨：啊！为什么我的男朋友这么英俊帅气！
　　正准备欢欣雀跃地迎上去，结果有人比她速度更快。
　　背着山茶花包包的女生一路小跑，终于从身后追上了许嘉衍。
　　她粉面含春, 却还是鼓足勇气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许嘉衍说了什么，亮晶晶的双眼里是藏不住的期待和羞怯。
　　哦豁～
　　程侨停下了脚步。
　　许嘉衍已经看到了站在前方的程侨。
　　她抱着胳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嘴角还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看起来丝毫不准备伸出援手。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山茶花女生看到面前的男人缓缓笑起来的样子，以为自己搭讪成功, 顿时喜上眉梢，刚想激动地再说些什么，许嘉衍就收回了视线，对着她徐徐摇头。
　　女生顺着他的话回头，终于发现了身后的程侨。
　　她盯着对方上上下下仔细看了两圈，最后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程侨这才走了上去。
　　她也有样学样地掏出手机，煞有其事地翻出二维码放到许嘉衍眼前。
　　“帅哥，初次见面，加个微信呗～”
　　许嘉衍配合地打开了扫一扫：“好啊。”
　　程侨一入戏就停不下来，继续调侃：“你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今晚跟我回家吧～”
　　许嘉衍依旧惯着她：“好啊。”
　　旁边一位推着行李车的时髦大妈正好路过，听见两人的对话满脸震惊地瞥了他们一眼，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地走远了：“哎呦现在年轻人真是乱来的……”
　　纵使程侨再厚的脸皮，这会也有了那么点难为情。
　　她把高领往上扯了扯，挡住自己半张脸，乖乖缩到了许嘉衍身后。
　　不闹了不闹了，赶紧走。
　　反倒是许嘉衍不依不挠地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说要带我回家么?这么快反悔了?”
　　程侨：“……”你还来劲了是吧?
　　回家的路上，两人互通了这两天的消息。
　　程侨：“米厄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许嘉衍平静地说：“米厄的父母接受了手术结果，他们说这么多年来，病痛一直在消磨这个家庭的生机，现在这种结果，对米厄和对他们来说，其实也是种解脱。”
　　程侨听得十分唏嘘。
　　许嘉衍继续说道：“其实M国像米厄这样的贫民窟孩子还有很多，受限于家庭条件和高昂的医疗费用，很多人即使生病也不能及时就医，所以我和长辈们商量后，决定以和馨的名义出资成立一个基金会，希望多多少少能帮到这些华人孩子。”
　　程侨轻声安慰道：“别难过了，你真的已经做得足够好。”
　　许嘉衍摸了摸她的头：“你呢?”
　　程侨连忙汇报：“哦，我已经进到决赛了。”
　　许嘉衍：“嗯，我看到视频了，翘翘，你在舞台上很耀眼。”
　　程侨刚刚露出一丝笑意。
　　结果许嘉衍又轻轻说了一句：“不过，我说的不是比赛。”
　　程侨：“啊?”
　　许嘉衍言简意赅，直中要害：“合照。”
　　程侨支支吾吾：“呃……这个……”
　　许嘉衍摆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么说起来，我记得我们也就拍了一张单独的合照吧?”
　　程侨：“……你真的真的不是醋精转世吗?”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向了通往小区的路口。
　　许嘉衍刚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盘，电话就进来了。
　　他戴上耳机后按下了接听键：“嗯，刚回来，今天吗?我问问她吧，你先把定位发我。”
　　挂了电话，他叫了程侨一声：“翘翘。”
　　程侨正在专心致志地P图。
　　她准备把他们在玉米地迷宫的纪念合照做成动态屏保，一会就给许嘉衍换上，省得他老用这个理由来拿捏她，于是随口应了一句：“怎么了?”
　　许嘉衍：“今天李敬泽过生日，请了一些朋友吃饭，让我也过去。”
　　拜八卦的小田护士所赐，程侨对所有和许嘉衍有关的传闻都了熟于心，自然也清楚李敬泽就是和馨大名鼎鼎的产科圣手兼另一位双子星，也是他的亲表哥。
　　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人家过生日聚会嘛，你是应该过去的。”
　　许嘉衍缓缓说道：“他们想见见你。”
　　程侨抬起了头：“见我?为、为什么呀?”
　　许嘉衍的语气也有了几分无奈：“你还记得庞诚吗?不知道他是怎么宣传的，再加上李敬泽向来口无遮拦，现在大家都对你十分好奇，一定要我带你过去。”
　　庞诚?程侨记得，当然记得！
　　这位吴侬的老板可是位黑心笑面佛啊，不声不响就坑了他们四千多块！
　　不行不行，想起来就心疼！
　　许嘉衍瞄了一眼她气鼓鼓的脸颊：“不想去也没关系……”
　　程侨脱口而出：“我去！不是……我是说我去的，你们约的几点?”
　　许嘉衍：“六点半。”
　　她麻利地提起包就准备下车：“你先上去吧，我要回家了。”
　　许嘉衍怔了怔：“你现在回家?”
　　程侨严肃地点点头：“要先去买礼物，然后回家准备一下，时间不够了，我就不上去了。”
　　许嘉衍低头看了眼腕表，又确认了一遍，现在还不到四点半。
　　他再一次觉得，自己果然还是不太了解程侨脑袋里各种稀奇古怪的想法。
　　车子在小区门口潇洒地掉了个头，又开了回去。
　　许嘉衍叹气：“别折腾了，我跟着你走吧。”
　　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内，他坐在程侨家的沙发上，眼睁睁地看着她冲进冲出地洗头、化妆、翻来覆去找东西、手忙脚乱换衣服……
　　还记得跑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许嘉衍这大半个月来的疲惫感，一路长途飞行的风尘仆仆，就这样被她不知不觉拽得落了地，回归了最平凡的现实。
　　华灯初上，A市后海边一家山景火锅店亮起了灯笼。
　　李敬泽正翘着个二郎腿打排位赛，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李少爷，你用不着替人守口如瓶吧?我们就是好奇，到底什么样的女人能拿下许嘉衍?听说前几天任汐回来后就放话以后跟姓许的没有任何关系，眼瞅着就是受大气了啊！”
　　李敬泽被他一拍分了神，关键时刻残血被人收了人头，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不是，一会儿人来了不就见到了么?非揪着我问干吗?”
　　他眼角瞟到庞诚进来，顺手甩锅给他：“老庞见过，你们问他去！”
　　这人扯了扯嘴角，不屑地说了一句：“这个点还不到，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带出来吧?”
　　桌上有女士看不惯他这副酸唧唧的样子，回怼了一句：“你行了啊，谁不知道你留学的时候暗恋任汐，要我说就你这点儿破心胸，也不怪人看不上你！”
　　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服务员领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男的在场众人都很熟悉了，他身边的女生倒是让人忍不眼前一亮。
　　秋水双瞳，如墨长发，一袭黑色复古长裙更是衬得她纤腰楚楚。
　　她身高一米六八左右，皮肤很白，不笑的时候有种属于江南水乡的古典朦胧气质，笑起来时却又冲淡了那一丝距离感，显出十分的娇俏和灵动。
　　许嘉衍和程侨坐了下来。
　　他向她介绍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指着李敬泽：“李敬泽，今晚买单的。”
　　“你损不损呐！”李敬泽埋汰了他一句，扬起笑脸转向了程侨：“弟妹，还记得我吗?我可是对你印象深刻，咱们也算得上不打不相识啊！”
　　程侨对上他有点不好意思。
　　李敬泽正是她陪着方溪溪去和馨时，那位被无辜牵连打到头的倒霉医生。
　　她连忙表达了歉意：“李医生，那次实在对不起啊，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礼物。”
　　李敬泽笑着接过：“哎呀，还是女孩子贴心，你别客气，跟着小衍喊我声表哥就行。”
　　许嘉衍淡淡瞥了他一眼。
　　李敬泽拆开包装一看，里面是一条男士领带，花纹简约低调，颜色也很好搭衣服。
　　他立刻笑道：“弟妹眼光不错啊，谢了，我很喜欢。”
　　许嘉衍在旁边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这是程侨专门给你买的。”
　　李敬泽点头：“哦，所以你是空着手过来蹭饭了?”
　　许嘉衍打开了菜单：“吃哪补哪，我给你点份脑花吧。”
　　李敬泽：“……”
　　庞诚看着坐在一起的两人，笑眯眯地拆穿：“上次我就看出猫腻了，什么时候见老许单独和女生去吃饭啊?果然被我猜中了吧?”
　　许嘉衍：“老庞，提个建议，你家菜单改改吧，鱼太多了。”
　　庞诚：“……”
　　或许是被许嘉衍暗中得瑟的样子刺激到了，席间庞诚和李敬泽开始联手灌他酒。
　　程侨知道他的酒量，面上虽然看不出来，其实一喝就醉，根本经不起这两人的轮番轰炸。
　　眼看庞诚又开了一瓶白的准备给他倒上，她笑着开口道：“庞哥，手下留情吧，羊毛也不能总逮着一只羊薅啊?”
　　庞诚一下乐出了声：“哎呦，这才喝了几杯，弟妹这是心疼了?”
　　李敬泽同样不肯放水：“有媳妇儿疼就是好！不行，我看不下去了，必须得喝！”
　　程侨提了个建议：“这样吧，我陪你们喝点?
　　“你?”庞诚惊讶地看着她，“别了吧，女孩子我下不去手啊。”
　　程侨：“就喝一点，没事的。”
　　于是几圈后，庞诚醉醺醺地倒在了座位上，李敬泽满脸通红，不可置信地看着程侨。
　　程侨双眼清明，语气沉稳地说道：“表哥?咱俩再走一个?”
　　李敬泽朝许嘉衍哀嚎：“小衍～你媳妇欺负我！我说你也不管管?”
　　许嘉衍来了一句：“我们家女主外。”
　　李敬泽：……好想踢翻这一盆狗粮。
　　对面一位女士忽然满含羡慕地说：“你们感情真好，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我可等着喝喜酒呢?”
　　程侨一时愣了一下，没回答上来。
　　“结婚”这两个字让她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关于她父母的，关于方溪溪的。
　　许嘉衍在席下轻轻捏住了她的手。
　　晚上送程侨回家，下车的时候许嘉衍喊住了她：“翘翘。”
　　程侨回头看向他。
　　他在月色下扶着车门，身披星光：“关于结婚这件事……”
　　程侨有点害怕这个话题，出言打断他：“抱歉，我还没有想到那么远。”
　　许嘉衍笑了：“我知道，我是想告诉你，不用那么在乎这件事，如果你想要结婚，我随时都可以和你去领证；如果你对婚姻不信任，我们就谈一辈子的恋爱；要是你担心这种恋爱关系不够稳定，需要什么来证明，我还有一个方法。”
　　他凝视着程侨的双眼，仿佛许下了最深的蛊惑。
　　“你愿意和我组成一个家，在房产证上写上我们俩的名字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好像神奇地解锁了另一种男女关系：合法同居。
　　这章走走感情线，下章开始决赛剧情。


第59章 广陵散（1）
　　金钟奖决赛前, 程侨特意去拜访了恩师郑佩琴。
　　一敲开门，她师公和蔼的笑脸就露了出来。
　　师公原先在A市的事业单位上班，现在虽然已经退休了, 但精神头还是很好, 每天按时早起锻炼身体，得空还会去附近公园里和人下下象棋。两位老人的儿女都在外地，身边也没有孙辈小孩，所义平时特别偏爱这个嘴甜又讨喜的关门小弟子, 每次程侨过来, 两人都会张罗着给她烧一桌爱吃的菜。
　　看到门外站着的程侨，师公连忙招呼她进来。
　　“小侨过来啦, 正好我去买菜，你记得留下吃晚饭啊，师公给你做红烧狮子头吃！”
　　程侨探进半个脑袋, 紧张兮兮地问道：“师公, 老师今天心情好吗?”
　　这么多年来，师公一直是最可靠的线人，明里暗里为他打探军情, 提前通风报信。
　　师公笑着点头：“蛮好的呀，郑老师刚刚还在看你比赛的视频呢。”
　　程侨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这样她更紧张了好么。
　　她走到琴房门口, 轻轻敲门。
　　“进来吧。”屋内传来了郑佩琴柔和的嗓音。
　　程侨推门进去，看到她戴着老花眼镜，正在专注地手抄琴谱, 便自己先找地方乖乖坐了下来。
　　郑佩琴笔下不停，淡淡地问了一句：“过两天就决赛了，你状态调整得怎么样?”
　　程侨恭谨地答道：“已经调整好了, 最近弹琴的时候手感挺顺的。”
　　郑佩琴应了一声，转而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张写满小字的纸。
　　“你的前几场比赛录像我看了，有些细节还需要回去抠一抠，我都写在纸上了。”
　　程侨接过纸，仔细地看着老师给她指出的问题。
　　郑佩琴继续说道：“我就不讨论你的得分了，但是程梅点评你野心不够的话你要听得进去，不要觉得这些批评难听就不去理会了，义前在华音的时候再怎么随意也都过去了，比赛还是要有比赛的样子，你的自信心和决心都要拿出来，不能让人看低了知道么！”
　　关于获胜的决心这件事，咸鱼程侨此刻也是深有体会，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老师你放心吧！我现在很有野心的！”
　　郑佩琴不轻不重地剜了她一眼：“贫嘴，至于她说你感情太满的问题，你不用理她，咱们余山派的琴风还轮不到她广灵派来说三道四。”
　　程侨在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老师果然威武霸气！
　　郑佩琴又问道：“决赛的曲目选好了吗?”
　　金钟奖自前两年实行赛制改革后，便取消了传统的金银铜三座奖杯，改为唯一的“金钟奖”荣誉。获奖名额的减少，就意味着更加残酷和激烈的竞争，而最终能够捧起这座奖杯的冠军得主，自然也会收到媒体和圈内的万众瞩目。
　　今年的决赛共有两轮，第一轮采取捉对厮杀，十名选手两两一组，随机在比赛曲库中抽取进行现场演奏，获胜的五名选手进入第二轮，进行自选曲比试，最终决出唯一的金钟奖得主。
　　郑佩琴直接跳过第一轮不提，问她第二轮的自选曲，说明她对程侨很有信心。
　　她确信她能进到第二轮。
　　程侨也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老师，我想征询下您的意见。”
　　郑佩琴：“怎么了，遇到什么难题了?”
　　程侨从包包里掏出了曲谱和手机，调出了她提前准备好的音频。
　　“决赛的自选曲，我想弹这个。”
　　……
　　郑佩琴听完音频后，久久没有说话。
　　程侨心里忐忑得很，也不敢贸然打扰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要想好了，如果弹成这样，你就要丢掉所有的胜负心，也不要去指望得奖这件事了，而且你可能会在台上遭到质疑、指责、甚至是谩骂，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你的，这些你都愿意接受吗?”
　　程侨仰头望向她：“老师，您会觉得我这么做不合规矩，让您失望了吗?”
　　郑佩琴闻言反而缓缓笑了起来，她脸角的皱纹哪怕经过岁月风霜，依然掩不住昔日的风华。
　　“琴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想弹什么就去弹，你一个活人还能让规矩给困死了不成?
　　程侨郑重点点头：“我已经想好了。”
　　郑佩琴看向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学生，经常让她不省心，却也总是给她带来惊喜。
　　“决赛我会去现场看你的，你只管好好弹，要是有人有什么异议，就让他来找我。”
　　程侨眼眶里泛上了一股酸涩的热意。
　　她知道老师的意思，她是在说，她永远是她的后盾，会替她撑腰。
　　决赛前一天，程侨照常去了琴院上班。
　　结果刚到门口，她就看到空地上停了一辆全车喷绘成粉蓝色的大巴。
　　她绕着车头胆战心惊地转了一圈，果然在两面的车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别说，还有口号呢。
　　程侨：！！！
　　她飞快地冲进了大门，里面大包小包的盛楷正在热情地给大家派发应援道具。
　　每人标配两件套，胸牌是个小巧的徽章，可爱的Q版娃娃头，按下开关后还会闪闪发光，手牌则做成了拍手器，上面印着各种形制的古琴，随手摇一摇就能自动鼓掌。
　　程侨惊恐地问：“外面那大巴怎么回事?”
　　盛楷看到她竟然一点都不慌，振振有词地说：“程老师，你别想着骗我了，我都看到别人家选手的啦啦队了，比我们更夸张好吗，还有做巨型立牌的呢！我都很听你话了，就做了这两个小小的。”
　　他放了一枚小“小小”的胸牌到程侨手心：“而且我可是征求过大家意见的，他们都同意了！”
　　后面的学员配合地啪啪啪摇着拍手器：“程老师fighting！”
　　程侨：“……”是，胸章和拍手器是很小，可是门外那辆喷绘大巴，你看它小吗?！
　　晚上程侨在家里认认真真地给“念许”上养弦膏。
　　许嘉衍帮她取来了擦拭干净的琴盒，确认无误后两人把琴仔细地收了起来。
　　他在程侨面前坐了下来：“紧张么?”
　　程侨：“有一点，但没有那么多。”
　　拜访完老师后，她内心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放了下来，明天比赛带给她的紧张感被冲淡了不少。
　　程侨往前磨蹭了几下，亲了亲许嘉衍的下巴。
　　“你明天会来看吗?”
　　决赛会在晚上六点正式举行，但许嘉衍下午还有好几个预约。
　　“嗯，会来的。”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像是赐予了她无限勇气。
　　“我会亲眼看着你，走到最高的地方。”
　　程侨缓缓笑了起来。
　　她现在一点都不紧张了，反而心里燃烧起了名为野心的熊熊火焰，十分期待明天的决赛。
　　她有最好的爱人，有关心她的老师和朋友，她并非一无所有，所义她一定会赢。
　　华国音乐金钟奖决赛当天，场馆外川流不息，人来人往。
　　这几年华国学习古琴的热度不断攀升，隐隐有了复兴的趋势，加上金钟奖比赛的高含金量和高规格，在各地音乐高校和乐团的宣传也做得十分到位，决赛这天的现场票竟然早早售罄了。
　　一辆粉蓝色的大巴从主干道上行驶而来，车身上喷绘少女抱琴的卡通形象，还印上了“子期琴院程侨必胜”的张扬字样，吸引得路人纷纷停驻打听，还义为是哪个当红明星来开演唱会了。
　　大巴稳稳地开进停车场，前门打开，陆续有不少年轻男女跳了下来。
　　“到了，那我们进去吧！”
　　“哎等一下，还有一个人。”
　　“没有啊，人不是都到齐了吗?”
　　方溪溪四周张望了一下，很快发现了目标。
　　“他来了。”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远处，许嘉衍一身低调装束，闲庭信步般徐徐走来。
　　他在他们一群人面前停下了脚步，而队伍最前面站着的，赫然是盛楷。
　　其他人的视线顿时八卦地在两人之间徘徊。
　　今天来现场的不少人都是看过《恋爱实习期》的，那心里亮得跟明镜儿似的。
　　如果说这三人在节目里复杂又曲折的心动线还可义甩锅给剪辑，那现在可是现实啊，这种两男争一女的好戏竟然在他们面前活生生地上演了啊！
　　之前的比赛许嘉衍一直都没出现，大家自然对他印象不深，加上盛楷俨然一副程侨后援会会长的架势，凡事亲力亲为颇为上心，不少人还暗暗嘀咕让程侨跟盛楷好呢。
　　此刻情敌见面，不得分外眼红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两人竟然都很淡定。
　　许嘉衍淡定大家还好理解，毕竟人家才是程侨的正牌男友。
　　但盛楷竟然也表现得如此淡定，这就很不可思议了。
　　许嘉衍向盛楷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盛楷笑得露出了尖尖的虎牙：“许哥，来看程老师比赛啊?喏，胸章要不?大家统一队形。”
　　许嘉衍还真的挑了一个：“来一个吧，谢谢。”
　　有位小姑娘凑近了方溪溪嘀咕：“溪溪姐，他们怎么一点都不……那个啊?”
　　方溪溪斜睨她一眼：“哪个?你指望他们俩打起来吗?”
　　小女生一脸看戏失败的表情。
　　方溪溪感慨：“你知道男人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小女生困惑地摇摇头。
　　方溪溪低声说道：“是胸襟！你说他俩要是现在打起来，谁最难受?不是他们，而是程侨。所义为了心爱的女人，这两人当然会表现得更加淡然，不信你看着吧～”
　　果然，许嘉衍和盛楷不仅言笑晏晏地闲话家常，还并肩一起往里走。
　　有这两位大帅哥打头，这一队拉拉队的回头率顿时倍增。
　　后台。
　　程侨去了趟器材室，把“念许”放到了贴有她名牌的指定位置。
　　她到等候厅的时候，十位参赛选手们差不多都到齐了。
　　严文彬看到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了过来。
　　广灵派的琴风向来义清雅洒脱著称，其门下弟子也十分义此为傲，但这位严文彬看上去却端正又严谨，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倒是和他的老师程梅有几分类似。
　　他向程侨点了点头：“你好，我是严文彬。”
　　程侨连忙站起来：“你好，程侨。”
　　严文彬雅正的脸绷得紧紧的，沉声说道：“老师曾拿你的运指给我们做讲解，说你的基本功十分扎实，所义我希望今天有机会能向你请教一下。”
　　程侨愣住了。
　　这、这哥们儿够虎的啊，一言不合就宣战?
　　她正不知该如何回应，边上一个清秀少年看到角落里发生的尴尬场面，立刻凑过来救场。
　　他十分随意地伸出手搭上了严文彬的肩膀，对着程侨笑道：“你别误会啊，他说话就这鬼样子，但是没有恶意的，其实他想表达的是，你弹得非常好，他很欣赏你～”
　　啊?程侨望向了严文彬。
　　严文彬严肃地点了点头。
　　程侨：“……”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话很容易没朋友的！
　　少年笑眯眯地向程侨伸出了手：“我叫刘桐，程侨是吧，听说你是华音郑老师门下的，有空来我们Z音玩啊，我们经常有雅集聚会，大家凑个乐～”
　　程侨轻握了回去：“幸会，有机会一定。”
　　这两位翘楚的性子虽然南辕北撤，但给程侨的观感倒是都不错，看起来都是敞亮之人。
　　选手们在等候室坐了一会，很快进来了安排抽签事宜的工作人员：“好的，现在请各位选手上来抽取自己第一轮的号码，抽到相同字母的即为本轮对手，数字是上场先后顺序。”
　　程侨随手摸了一个球，打开一看——C2。
　　她走向工作人员准备登记，正好看到唐蕊在向对方报备。
　　仿佛宿命的安排，她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唐蕊，C1。”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康康程侨的骚操作是什么呢?


第60章 广陵散（2）
　　命运这个小妖精就是这么让人琢磨不透。
　　所以哪怕半决赛的时候, 唐蕊主动提出和程侨换号，在时被迫弃赛的边缘拉气一手，算是还清气当年留校加分的恩怨, 两人还是如同命中注定般在决赛第一轮里再一次成为气对手。
　　用句俗话来说, 程侨和唐蕊之间就像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连上天都安排两人之间终有一战。
　　程侨在工作人员和唐蕊四只眼睛的注视下，摊开气自己掌心的签号：“程侨，C2。”
　　唐蕊的神色瞬间淡气下来。
　　这名机智的工作人员左右看看, 隐约感受到气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于是边记录边叮嘱道：“那你们两位是第三组上台，记得听现场导播的提示, 提前十分钟去等候区候场。”
　　最后一笔写完，干脆利落地逃离气现场。
　　其实是他想多气，因为留在原地的两位主人公并没有互放狠话或是倾诉衷肠的打算。
　　在庄严肃穆的金钟奖比赛面前, 当年的那些恩怨早已小到不值一提。
　　所以程侨只是特别平淡地说气一句：“那台上见气。”
　　然后转身去气化妆室。
　　金钟奖决赛第一轮, 两名选手将会面对面相坐，进行同一曲目一对一的轮流演奏，而从组委会规定曲库中随机选曲进行演奏的赛制, 不仅考验选手的记忆能力和专业储备，还需要具备相当的心理素质和临场发挥能力。
　　程侨化好妆，换完衣服后, 提前来到气舞台左侧的候场区。
　　A组的比试已经结束，现在刚好轮到B组上台。
　　程侨往舞台的方向望气一眼，刚好看到气严文彬板正的背影。
　　原来他抽到B组气。
　　两位选手上台后, 先是互相行礼，看上去颇具古代名士的风范，然后相对坐气下来。
　　他们这一组抽到的曲子是《潇湘水云》。
　　因为《潇湘水云》是紧五弦的定弦, 两人又稍稍花气点时间调弦。
　　比赛正式开始。
　　率先演奏的B1选手看起来心态相当沉稳，不紧不慢地弹完最后一个音，完美收官。
　　严文彬全程都听得十分专注认真，等到底下观众的掌声结束之后，他竟然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朝对方作气一个揖，倒是把人家唬得一愣，手忙脚乱地回礼，结果不经意间衣袖扫过琴弦，带起气一阵轻微的颤音。
　　程侨好不容易才忍住气笑意。
　　噗，对面估计以为严文彬来这一出，是想故意扰乱他心神。
　　但经过之前刘桐这位“严语”解码机的翻译后，时倒是品出气几分严文彬的未尽之意来。
　　或许他古板的面瘫脸下，只是想向对手表示敬意，来一句“你弹得不错，我很欣赏你”吧！
　　轮到严文彬，他一身宽袍广袖，闭目静心几秒后开始正式弹奏。
　　《潇湘水云》是浙派创始人郭沔所作的琴曲，讲得是他借九嶷山“潇湘云水所蔽”的景象，抒发气自己对于山河残缺、时势飘零的愤慨和对祖国美好山河的热爱。
　　虽是浙派的代表曲目，但却意外地很适合严文彬沉稳的气质。
　　演奏一开始，他轻逸的泛音就带着听众进入气碧波荡漾，烟雾缭绕的意境，之后更是通过大幅度的荡揉技巧，由低音区层层递升向全曲高潮，含蓄的忧思和喷薄的爱国情怀激荡而出，一气呵成。
　　在他的演奏下，几百年前那位满身风雨，一蓑江表的琴师形象顿时跃然而出。
　　严文彬弹完后，全场掌声雷动。
　　绝对的实力面前，胜负自然毫无悬念，他顺利进入气前五强。
　　很快就轮到程侨上场气。
　　清场，换琴，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程侨和唐蕊分别从两侧同时上台。
　　舞台上的灯光打得很亮，略微有些刺眼，程侨站定后不自觉地眯气眯眼。
　　时努力向台下望去，却只能看到一片昏暗又模糊的观众席，不知道许嘉衍他们究竟坐在哪里，时的心里刚刚生出些许遗憾，忽然看到中间的位置区亮起气粉蓝色的光点，这些渺小的光点微微闪烁移动，渐渐连缀成气一片灿烂的银河。
　　程侨站在光源中心，对着那片属于时的银河微微笑气起来。
　　主持人遵循流程问气一句：“两位选手由谁来选曲?”
　　因为唐蕊的演奏顺序比较吃亏，程侨便大方地示意由时来抽。
　　唐蕊干脆地说道：“我选‘钟’字。”
　　大屏幕上“华国金钟奖”五个字中的“华”和“金”已经变暗，被前两组选走气。
　　此刻“钟”字缓缓旋转翻开，揭晓气本场两人的竞演曲目——《醉渔唱晚》。
　　《醉渔唱晚》是古琴曲中难得表现欢快喜悦，丰收之情的曲子。
　　它展现得是暮色苍茫，烟波浩渺的江河上，一位醉渔哼唱渔歌的情景。
　　唐蕊起音，时的手很稳，弹得很娴熟，全程无错，好像所有的曲谱都已经烂熟于心。
　　结尾收音的时候，观众席爆发出气一阵热烈的掌声。
　　轮到程侨。
　　时收敛心神，右手轻轻搭上气“念许”的琴弦。
　　无数个日夜的练习不辍，无数次指间磨出的细茧，慢慢变硬、脱落、磨平，程侨的心意早已和古琴相通，每一根琴弦的细微振动，每一个徽位的悠长吟唱，都和时的意念融为气一体。
　　而“念许”在时的引导下欢快地跳跃蹦跶，像是渔夫背篓里那一尾尾活泼的鱼儿。
　　带着微醺的醉渔踉踉跄跄地走气几步，伸手拔下腰间的酒壶豪放地啜气一口。
　　他哼着小曲儿，翘着腿儿卧躺在天地间，佯狂之态尽现。
　　人影婆娑，歌声断续，载着醉渔的舟儿渐行渐远，徒留一声轻叹。
　　“念许”的速度渐渐放慢，憨态可掬地呈现出一种茫茫然的情状。
　　一曲结束，观众意犹未尽，忍不住要感叹上一句：好琴！好人！
　　程侨演奏完毕后，更加热烈的掌声响气起来。
　　唐蕊面上的表情却很平静。
　　评委点评二人时，之前曾和唐蕊打过招呼的老人面带赞许地说道：“唐蕊，你弹得无可挑剔，无论是技巧、指法还是曲子的意境，你都拿捏得很好。但是相比起来，我更喜欢程侨的表达，时的醉渔不仅有“醉”，还有那么点‘憨’和‘不羁’，我很喜欢时多出的这一点点灵气。”
　　程梅的点评一如既往的犀利：“唐蕊，你的问题是匠气太过，灵性不足，而古琴是恰恰不能要太多匠气的，所以我会选择程侨，时虽然弹得没有你完美，但就这首曲子而言，时比你更有趣味。”
　　唐蕊垂下气眼睫。
　　匠气太过，灵性不足。
　　自时学琴以来，听到最多的评价，不过就是这两句话而已。
　　程侨赢气。
　　两人前后脚下台，程侨急着回去通报喜讯，又想拿手机撩拨许嘉衍，于是脚步飞快。
　　时刚进到帷幕后的长长通道，从另一侧下台的唐蕊也出现气。
　　唐蕊淡淡说道：“程侨，你又赢气。”
　　作为胜者，这种话题不好接，程侨只是微微点头，便准备绕过时。
　　“我知道留校名额是你让给我的！”
　　程侨的脚步停气下来。
　　空荡的通道里里，唐蕊的声音十分清晰。
　　“我入职以后，教务主任告诉我，本来院里领导找过你谈话，是你拒绝气。”
　　时的声音顿气顿，泛出一股金玉般的冷意：“但我不会感激你的。”
　　“程侨，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
　　程侨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唐蕊。
　　同学的三年里，面前这个人曾经帮时打过热水、带过早饭、占过座点过名，甚至在自己被生理痛折磨得睡不着觉时，半夜起来给时烧水泡姜茶，又挨个寝室敲门去借止疼片……
　　过往的种种情谊，就这样被时一句话打得稀碎。
　　原来只是时以为的美好，只是时自己的一厢情愿。
　　唐蕊的真正想法，竟然是这么想的。
　　程侨露出气自嘲的微笑：“原来你讨厌我啊?那你不早说，弄得我还以为你挺喜欢我的呢。”
　　唐蕊直视着时的眼睛，厉声说道：“我当然讨厌你，因为你总是轻轻松松就能拿得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本科就考上气华音，一入校就能跟着最好的老师学琴，而我呢?我千辛万苦才从家里给我报的二本大学转专业考研考进来，你知道我以为自己摆脱气命运以后有多开心吗?结果我到华音的第一天，得到的消息却是，郑老师已经不收学生气。”
　　像是想起那段不堪的往事，时的声音带上气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像你和方溪溪这种大城市里出来，家里条件又好的，根本理解不气我这种人的痛苦！”
　　“你们可以每周都去逛街买衣服，吃饭看电影，花钱大手大脚的，我却连周末都还要拼命打工，为家里的弟弟妹妹补贴生活费！发传单、当礼仪、代写论文……在你们出去玩的时候，我什么辛苦的兼职都做过，而每次你们故作姿态地给我带东西回来时，我都觉得这是你们廉价的施舍！”
　　“我每天练琴超过六个小时，从来不迟到旷课，你呢?你却可以偷懒躲在宿舍里睡懒觉，但是每次专业考核，你都比我的分高，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努力不能被看到，而你凭借你的天分就能得到那么多人的偏爱?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程侨垂着眼眸冷淡地看着时：“这些都不是你可以用下作手段抢走别人名额的理由。”
　　唐蕊凄楚地笑气：“是啊，你们高高在上，考虑的是公平正义，可我没有你们的道德，我只能考虑到我自己，如果拿不到留校的名额，我没有办法脱离那个家庭，我就只能灰溜溜得回去，嫁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我的人生就这么毁气！”
　　程侨叹息：“唐蕊，你太偏激气，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没有人能毁气你的人生。”
　　时向时走近气一步，毫不畏惧地对上时的视线。
　　“你认为所有的好事轮到你头上，就是绝对的公平气吗?我考上华音，没偷没抢靠得是我自己的实力，如果你不服气，你为什么本科不考进来?我的专业分比你高，是因为我弹得比你好，你总认为自己练琴刻苦，可我每天练琴的时间也不比你少啊?你总是选择你想看到，你想相信的东西，所以你才会觉得，这个世道对你不公。”
　　程侨深深地看气时一眼，准备离开此地。
　　“把话说开气也好，既然你现在留在气华音，就好好珍惜你用尽手段才换来的幸福命运吧，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以后应该也没机会再见面气。”
　　唐蕊却再一次喊住时：“等一下，有件事我还是想说明，虽然你可能不在乎。”
　　“我承认，我的确伪造气加分抢走气你的留校名额，但是这和杨晖没有关系，我们没有你想得那么龌龊，今年上半年，我们已经领证气。”
　　杨晖是程侨时们那一届的导员。
　　也是时和方溪溪在办公室里看到的，把手放在方溪溪腿上的那位。
　　关于这些是是非非，这个办公室里的秘密，程侨和方溪溪从未向外界透漏过一字。
　　唐蕊现在说出这事，无非是想为自己求一个心安的理由罢气。
　　所以程侨只是点点头：“祝你们幸福。”
　　唐蕊走气，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出口。
　　程侨在原地等时走远后，便也掉头准备离开。
　　转身的时候，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身后的暗红色帷幕好像轻微晃动气几下。
　　程侨向前走近几步，定气定神，猛地一把掀开幕布。
　　里面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　　有的人失败，却看不到对手的努力，只会归因于天道不公。
　　例如唐蕊，她一直很嫉妒程侨。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囡囡 1瓶；


第61章 广陵散（3）
　　观众席上, 方溪溪心情很好地打着拍子。
　　旁边的贺旭看了她一眼：“这么高兴?”
　　方溪溪闻言笑容更加甜美：“我呢～就是个俗人，就爱看这种虐渣打脸的剧情，她唐蕊披着一身别人的画皮风光了这么多年, 今天终于被扒下来让大家看清她几斤几两了, 我当然高兴！”
　　打败敌人的最好方式，就是等对方使尽各种手段却无可奈何后，再堂堂正正地出剑一击必杀。
　　方溪溪越想越觉得扬眉吐气，于是转过头吆喝道：“一会儿结束都不许走啊, 我请大家吃饭～”
　　话音刚落, 坐在后面一排的许嘉衍突兀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机亮着通话界面，向身边的人做出个抱歉的手势后, 脚步轻快地出了座位。
　　“不好意思，出去接个电话。”
　　方溪溪瞄了眼自己的手机。
　　程侨第一轮获胜后，极为得瑟地在戏精群里甩了个跳草裙舞的表情包, 这一会儿功夫, 大家都捧场地刷了上百条祝贺消息了，她反倒不出声了，消失得不见踪影。
　　两相一对照, 许嘉衍接谁的电话就不言而喻了。
　　“见色忘友。”方溪溪带着笑意轻轻念了一句。
　　程侨特意找了个安静的通道，倚着身后的白墙给许嘉衍拨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她的眉眼顿时变得温柔起来。
　　“男朋友, 怎么样?我表现得您还满意吗?”
　　“要什么奖励啊?嗯……我想想，我要什么～你都给吗?”
　　“那我想吃你做的饭，糖醋排骨好不好?”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 她浅浅笑了起来。
　　“砰——”
　　毫无征兆地，面前的推拉门被用力打开了。
　　一位挂着胸牌的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巡视了一圈，很快发现了正靠墙打电话的程侨。
　　“程老师, 原来你在这里啊，那个……”
　　他脸上神色焦急，说话的语气也十分慌乱：“你、你快过去看一下吧，出了点意外！”
　　程侨瞬间站直了身体。
　　电话那端的许嘉衍也听到了她这边不正常的动静，开口问道：“翘翘，出什么事了?”
　　程侨自己也是不明就里，只能先宽慰了他几句，挂了电话。
　　许嘉衍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掉转方向就往后台走去。
　　舞台上，E组的两位选手正在进行一对一竞演，决出最后一位五人名单的归属。
　　莫小小收音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赢了。
　　她的对手出现了几处不大不小的差错，若是放在复赛或是之前的半决赛，说不定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条件放宽些也就过去了，但现在两人可是在高手如云的决赛场上，评委和观众的口味挑剔又严苛，评判的标准也一再提高，她的这点小差错被无限放大后，就显得漏洞百出，不堪一击了。
　　果然，评委们一致判定莫小小胜出，进入决赛第二轮。
　　莫小小站在舞台正中央，迎着头顶耀眼的光芒，观众热烈的掌声，嘴角漾出了一抹畅快的笑意。
　　她距离最后那座金钟奖的奖杯，仅有一步之遥。
　　她刚提裙走下舞台，就有几个面色严肃的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莫老师，后台那边临时出了点状况，主办方召集所有选手现在过去集合。”
　　莫小小圆圆的眼睛睁大了一圈，显出几分无辜的惊讶来：“啊?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后台器材室内，气氛一片冷肃。
　　程侨垂下眼眸，伸手轻轻触摸“念许”。
　　古琴的七弦被利器齐齐割断，丝弦失了张力，凌乱无序地铺了满桌，还有几根无力地垂落下来，而原本光滑平整的琴面上也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刻痕，优美的杉木纹理被肆意破坏，像是一位娇俏的美人脸上被凶狠地划上了几刀。
　　这一道道刻痕不仅刮掉了“念许”表面的红漆，甚至还露出了底下的材质，伤口处木屑翻飞，可见下手的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更重要的是，偏偏是这把琴，偏偏是“念许”。
　　这两个月来，它陪着她熬过无数个辛勤练习的日日夜夜，陪着她从手生滞涩到重新找回自己的最佳状态，陪着她一轮轮晋级获胜，和她一起承载无尽的荣耀和掌声……
　　它对于程侨的意义，早已远远超过了一把琴。
　　很快十位选手和相关工作人员都到了现场，见到眼前的景象，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
　　“我去！这谁干的啊?”
　　“划痕这么深，怎么也不像随手碰到的啊，这得是故意的吧?”
　　“太过分了！到底多大仇啊，竟然划人家琴……”
　　程侨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环顾了一圈面前站着的所有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严文彬紧紧皱着眉头，一脸憋着怒气的样子，刘桐也收起了一贯的笑脸，神色严肃。
　　莫小小、唐蕊、还有其他几位选手表情各异，有人惊讶不已，有人面露担忧，还有人事不关己，冷漠置之……
　　金钟奖决赛现场突发状况，出现这种恶性事件，自然是要查的。
　　主办方那边的反应速度也很快，立刻派出了一位穿着正装的中年男子，他到达现场后便领着几个人仔细地检察了一遍房间，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
　　可惜的是，这件器材室本就是由空置的杂物间收拾出来，做临时用途的，里面并没有安装监控。
　　主事人向身边的工作人员问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谁发现的?”
　　负责更换舞台器材的年轻小伙连忙焦急地澄清：“是我、我刚刚进来准备换第五组器材的时候看到的，这、这我发誓！我之前换下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真不是我弄的！”
　　他身边的同事也证实道：“我可以替他证明的，我们一起过来的，我负责更换的是唐老师的琴，当时换下来后我们俩还仔细检查过了，确实是完好的。”
　　程侨是第三组上台的，如果确定当时“念许”换下来的时候还是完好的，直到第五组上台时才发现问题，这中间不过只隔了一个第四组比赛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分钟而已。
　　主事人又问道：“第四组表演的时候，你们还有别人进过这间器材室吗?”
　　在场的工作人员除了那两位负责更换器材的，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的清白。
　　于是主事人又转向了十位选手：“那我也问下诸位，你们有谁进过器材室吗?”
　　选手们一愣，顿时面色难看，但也一一否认了。
　　主事人往屋外走了几步，抬头观察时发现距离器材室不远的拐角处，有个摄像头正亮着灯处于工作状态，便立刻让人去调取此处的监控。
　　因为考虑到决赛时换琴方便，器材室设置在了舞台侧后方最近的房间。
　　也就是说从台上下来后，拐个弯就能到。
　　这个位于拐角的摄像头虽然没办法直接拍到进入器材室的证据，但应该能拍到那段时间内所有上下舞台的身影。
　　众人小心地窥探着全程沉默的程侨，看着她冰冷的脸色，都不知道怎么出言安慰。
　　对于乐者来说，乐器就像是他的双手，是他的肢体，是身体和意念沟通的一部分。
　　而现在程侨被人报复性地恶意砍断双手，斩断意念，粗暴地隔绝了与自己相伴多时的乐器之间的联系，她的心情可想而知会有多么糟糕。
　　许嘉衍匆匆赶过来时，看到和听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他冷淡的声音在通道里响了起来：“报警处理吧。”
　　主事人当即皱起眉头：“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无关人员请自觉离开现场。”
　　许嘉衍走到程侨身边，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我是程侨的家属，也是这把琴的所有者，我想我应该有知情权和处理权吧。”
　　他看了一眼“念许”的惨状，语气愈发冷凝：“你们不方便的话，由我来报警吧。”
　　他已经拿出了手机，主事人却上前一步，开口制止了他。
　　“先等一下，现在还在比赛当中，这会儿报警影响太恶劣了，这件事我们正在努力处理……”
　　许嘉衍没等他说完，直截了当地摇头拒绝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故意损坏他人财物，且数额特别巨大，而使被害人遭受经济损失的，是要以刑法来量刑的吧?不报警的后果，我想现场没有人承担得起吧?”
　　他强势的气场和冷静的陈词仿佛一记重锤，震得人心慌。
　　包括主事人在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围的角落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我是道具组的，我刚刚好像录到了有人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全聚焦在了她身上。
　　“真的假的！你拍到了?”
　　“确定吗?你什么时候录了视频?”
　　女生被吓得不轻，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显得有点怯怯。
　　“啊……我朋友刚刚想和莫老师合影，我就帮着拍了个视频。”
　　她一边说着，一边战战兢兢地交出了自己的手机。
　　主事人接过后，立刻在所有人面前点开了女生拍到的视频文件。
　　微微抖动的竖屏里，另一位小姑娘和拍摄人说了几句后，连蹦带跳地走向了正在舞台候场区的莫小小，两人说了几句后，莫小小含笑点头，和她肩并着肩站在一起，比了个剪刀手合影。
　　就在两人身后杂乱的背景中，一位穿着曳地长裙的瘦削高挑背影一闪，晃进了器材室。
　　视频太短，那人动作又快，主事人又倒了回去重新播放。
　　在那道身影进门的瞬间，他眼疾手快地按下了暂停，终于看清了她的大半个侧脸。
　　是唐蕊。


第62章 广陵散（4）
　　“不是我！”
　　唐蕊尖声叫了起来。
　　然而明晃晃的证据就摆在眼前, 她的辩驳显得格外无力。
　　所有人鄙夷又愤怒的情绪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道道不怀好意的视线盯上了她。
　　主事人把视频按停在她进门的瞬间，沉声问道：“你说不是你, 那你为什么要来器材室?”
　　唐蕊眼皮大跳, 带得说话语速也越来越快：“那是因为刚刚有个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我，说我的琴放错地方了，让我自己去换一下，我才过来看了一眼……”
　　她解释到一半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为什么那个人不见了?！
　　唐蕊睁大双眼, 脸上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她的目光飞快地在现场所有人面上逡巡了一圈又一圈, 来回搜索了十几遍，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让她去换琴的“工作人员”。
　　她说不下去了, 通身似乎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
　　主事人紧紧盯着她无措的双眼：“唐蕊，所有负责器材相关的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了，你确定是他们中的某一人让你过来的吗?”
　　唐蕊喃喃道：“不, 那个人不在这里。”
　　此起彼伏的哗然声响起, 周围人刻意压低嗓门的窃窃私语不断在她耳边盘旋。
　　“她撒谎了吧，哪有工作人员会让选手自己换琴的啊?”
　　“就是啊，而且她现在也指认不出人……”
　　“不会真是她做的吧?这也太缺德了！”
　　主事人依旧不肯放过她, 步步紧逼：“刚刚我问有没有人进过这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承认?”
　　唐蕊的状态临近崩溃：“那种情况你让我怎么承认?！我承认来过不就等于是我做的吗?”
　　她的音调一下子拔高，尖利得过分刺耳。
　　“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你们不能栽赃给我！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和程侨又没有仇！”
　　“可是，你们就是有仇…… 啊、有矛盾的啊。”
　　一个又轻又软的声音在唐蕊背后响了起来。
　　众人回头看去，莫小小捏着裙摆一脸的纠结之色, 好几次欲言又止。
　　她看了一眼唐蕊，犹豫再三，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说道：“我本来不知道应不应该说的, 但我想自己还是要勇敢地站出来。刚刚我早来了一会，在舞台后面不小心听到唐蕊和程侨在吵架，好像是因为大学时候的什么事，两个人闹过很深的矛盾，唐蕊还亲口说她很讨厌程侨呢！”
　　“我就想，会不会是因为之前的事情，再加上她今天又输给了程侨，所以才……”
　　唐蕊又惊又怒地瞪着她：“莫小小你是不是有病啊！你少胡说八道！”
　　莫小小被她吼得往后退了一小步，略显委屈地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胡说呀，不信你们问程侨好了。”
　　现场的所有人又把目光投向了器材室内，自始至终一直保持沉默的程侨。
　　主事人面带正色地向她求证：“程侨，莫小小刚刚说得是真的吗?”
　　程侨抬起了头。
　　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许嘉衍握着她的手背，示意他放心。
　　许嘉衍缓缓松开了手。
　　程侨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唐蕊面前。
　　她冰冷的视线划过唐蕊失去血色的面孔，顿了几秒，又轻飘飘地瞟了一眼边上的莫小小。
　　正要开口，一道洪亮如钟的嗓音从他们身后徐徐响起。
　　“这么多人围在一起，是在做什么呢?”
　　十分钟前。
　　进入最终决战的五人名单出来后，金钟奖的第一轮比赛暂时告一段落。
　　主持人上台宣布，现场休息三十分钟，以便大赛方安排后续事宜，三十分钟后比赛继续进行。
　　八位评委坐得时间久了，纷纷站起身来舒展筋骨活动活动，间或和身边的人聊上几句。
　　一派放松和乐的氛围中，场馆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位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老人身边跟着两位中年男女，后面还有不少记者和工作人员。
　　“顾老，您怎么过来了！”
　　立刻有人迎上前去，惊呼起来。
　　这位被称为“顾老”的老人正是华国国宝级的民族管弦乐大师，也是现任音协会长——顾长庭。
　　顾长庭见大家都拘束地站了起来，连忙笑着说道：“大家都坐下吧，随意一点，听良鸿说今天正好是金钟奖的决赛，我这个老头子也过来凑个热闹。”
　　他身边的中年男子任良鸿听他这么说，连忙恭敬地点了点头。
　　正寒暄间，主办方的领导也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一脸激动地握住顾长庭的双手。
　　“顾老啊，您能亲自莅临可是我们本次大赛的荣幸！这样吧，我们给您在评委席上特设一席，您也受累掌掌眼，帮这些青年艺术家们把把脉，挑挑问题，这都是我们华国传承的未来啊！”
　　顾长庭面带笑容却没有直接答应，随意地问了一句：“选手们都在后台休息呢?我过去看看吧。”
　　领导赶紧应道：“哎，好的好的，我给您带路。”
　　路过贵宾席时，顾长庭看到了一位眼熟的身影，脚步一顿停了下来：“郑同志，你也在啊?”
　　郑佩琴立刻恭谨地起身：“顾老师。”
　　顾长庭面露怀念之色：“当年我和令尊对坐弈琴的时候，我记得你才这么大点。”
　　他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腰部，接着说道：“没想到这一晃眼，连你也老啦！在琴道上令尊一直是顾某最为佩服之人，正好我也想好好了解下你们余山派这几年的发展，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边走边聊?”
　　郑佩琴笑着应道：“顾老师愿意指点，我当然求之不得。”
　　于是一拖二，二带三，跟着顾长庭的人越来越多，浩浩荡荡地转过后台后，正好目睹了这一幕。
　　完了，这下事情可闹大了。
　　主事人看到自己的领导正陪在大人物的身边朝他猛使眼色，当场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顾长庭走近后，顺着大家躲避的视线，往器材室里迈进了一步。
　　他的面色当即沉了下来：“学艺先学德，这是谁做得?”
　　这一声严厉的质问恍若当头一棒，震得全场没人敢说话。
　　背锅的主事人只好苦着脸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他。
　　顾长庭震怒。
　　他这一辈子最讲个光明磊落，眼看着此等不公又下作之事在眼前发生，他当即发话一定要调查清楚，绝不姑息纵容，该报警的报警，该盘问的盘问，他也会留下来等一个结果。
　　干脆利落地处理完后，他沧桑又睿智的眼神望向了此事的受害者程侨。
　　顾长庭：“你叫程侨吧?你打算怎么办，现在这种情况，你还有勇气比下去吗?”
　　程侨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比。”
　　然而话是这么说，事情却不好办。
　　下半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此时程侨面临的最重要问题就是：没有了琴以后，她该怎么上场?
　　面冷心热的严文彬立刻说道：“程侨，你要是不介意，可以用我的琴。”
　　其他选手纷纷出声附和，表示愿意借琴给她。
　　即使这样，大家心里也都清楚，程侨这次，悬了。
　　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
　　金钟奖如此重要的比赛，临场换琴，换的还是自己不熟悉，从未上手弹过的古琴，程侨一定会面临各种问题。
　　程侨婉言谢绝了选手们的好意。
　　用不了自己的琴，那用谁的都一样，她不想再欠别人人情。
　　程侨打算直接去向组委会借一床古琴，抓紧时间熟悉下手感。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顾长庭身后的郑佩琴淡淡地开口了：“程侨，你用我的琴。”
　　她慢慢走到了许嘉衍边上，掏出车钥匙放在他手心：“小许，要辛苦你跑一趟了，我的车后座里放着琴，麻烦你帮我取过来给程侨吧。”
　　程侨这才注意到郑佩琴竟然也过来了。
　　被一向敬爱的老师看到这种场面，程侨喉咙哽咽：“老师……”
　　郑佩琴安慰她道：“放心，是你平时最爱弹得那一床。”
　　郑佩琴很庆幸自己刚刚跟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里带琴的缘故，她这大半生的热情都奉献给了古琴事业，没想到她亲手教出来的弟子竟然会在重要比赛上遭人算计，郑佩琴是个护短的人，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幸好她有一个习惯，向来琴不离身，走到哪带到哪。
　　顾长庭听到她们之间的对话，显出几分惊讶之色：“郑同志，这是你门下的学生?”
　　郑佩琴点头：“她年纪小，没见过大场面，让您老见笑了。”
　　顾长庭朗声大笑起来：“好，好！既然是余山郑氏的爱徒，那我就等着看一会你的表现了。”
　　几人说话间，任良鸿却独自进了器材室，蹲下身查看起“念许”的状况。
　　由于发生了特殊情况，下半场比赛又即将开始，主办方和剩下的四位选手协商后，将程侨的演奏顺序换到了最后，为她换琴和调弦留出了一定时间。
　　现场的其他人也逐渐散去，包括唐蕊在内的选手和工作人员也被通知到，结束后暂时不能离开场馆，需要等警察过来核实情况。
　　许嘉衍满身寒霜，迈着大步取来了琴，交给了等在后台的程侨。
　　他捏了一下程侨气鼓鼓的脸颊，低声说道：“好好比赛，别分心，后台的这些事情，交给我。”
　　程侨闻言诧异地望向他：“你有头绪了?”
　　许嘉衍替她整理好了一缕散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回耳朵后面。
　　“嗯，放心，我不会让人白白欺负你的。”
　　候场间内，莫小小一个人静静地调整状态，她抽到了第二轮的第一个上台。
　　正准备过去舞台时，程侨敲了敲门进来了。
　　莫小小眨了眨眼睛，和善地笑道：“怎么了?刚刚的事情不用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程侨沉默几秒，忽然轻声开口：“是你做得吧?”
　　莫小小脸上的笑容毫无变化：“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程侨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割坏我琴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吧?”
　　莫小小怔了怔，随即露出了十分委屈的神色：“程侨，你是不是气糊涂了，怎么以德报怨呢?是我帮你找出了坏人好不好，你不感谢我也就算了，还莫名其妙地怀疑我，凡事总得讲个证据吧?”
　　程侨勾了勾嘴角，笑容不带一丝温度：“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是你做的。”
　　她走近了一步，和莫小小拉近了距离，盯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了三个字。
　　“广、陵、散。”
　　莫小小神色大变。
　　作者有话要说：　　直觉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不要慌！程侨的琴还可以抢救一下，还记得这把琴的出处么?


第63章 广陵散（5）
　　“广陵散”这三个字一出, 莫小小神色大变。
　　她藏在裙摆下的手指神经质地抖动了起来，在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出现破绽后，又极快地切换成了倍显无辜的询问：“广陵散怎么了?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程侨原先心里也不确定, 只是有几分怀疑, 想着过来诈一诈她。
　　现在她仔细观察莫小小闪避的神色，那七八分猜测便落了实地，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果然是她，心理素质太差, 随便一诓就露了底。
　　程侨轻声说道：“我刚刚一直在想,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人，所以才遭到这样的恶意报复, 直到你出面指证唐蕊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镇定的程侨和强装镇定的莫小小正面对峙，无情地戳破了她的动机：“半决赛那曲《广陵散》就是你做这一切的理由, 因为唐蕊自作主张和我换了号码, 我被排到了你后面，刚好弹得还是你弹过的曲子，而因为我发挥得比你好, 害得你不仅被压分，还当众收到羞辱，给你光明的夺冠之路添上了抹不去的污点, 所以你把你的失败归咎于我们两人，怨恨我和唐蕊对吗?”
　　程侨也确实没有想到，莫小小的心胸竟然如此狭隘, 就因为同台竞争时落了下风，便可以放任内心恶意生长，下狠手毁人乐器。
　　莫小小的声音幽幽的：“程侨, 这种事情，不是你随便讲几句别人就会当真的，我也告诉你好了，你没有证据就这么说我，我可以告你诽谤的。”
　　程侨无声地笑了：“莫小小，我这个人呢，自认为大多数时候脾气还是很好的，只要别触碰到我的底线，不过很可惜，你做的事情我实在没有办法原谅，至于你想要证据么，别着急，会有的。”
　　她想起了刚刚许嘉衍的承诺，她相信他一定会找到证据。
　　程侨：“好好比赛，一定要发挥出你全部的实力，然后在台下亲眼看着，你是怎么输给我的。”
　　程侨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说了一句：“加油。”
　　就像半决赛前，莫小小曾对她说过的那样。
　　莫小小盯着她的背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保持着僵立的姿势站在原地，直到工作人员过来催促她：“莫老师，该上台了。”
　　仿佛一瞬间身体所有的力量被抽干殆尽，她疲惫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程侨回到了准备间，屋内不少人向她投来了目光，有同情叹息的，也有暗自打量的。
　　她置若罔闻，心无旁骛地坐下来开始练琴。
　　中途唐蕊几次咬着唇想过来找她，都被身边的工作人员喝止了。
　　后台风波频起，形势变幻莫测；台前却依旧一片光明，众人翘首以待。
　　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结束后，主持人上台宣布，金钟奖的最终决赛正式开始。
　　第二轮比赛将由五名选手依次上台弹奏自选曲目，选手可以自备演奏乐器，自带现场伴奏，伴奏乐器不限种类，伴奏人数限制五人以内（含），不可使用伴奏带。
　　观众席上，之前出去活动放风的人们陆续回归入座，现场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
　　盛楷左右看看，疑惑地问了一句：“许哥怎么还没回来?下半场都快开始了。”
　　方溪溪按着手机，头也没抬地回道：“哦，他刚说他在后台看比赛了，让我们不用等他。”
　　立刻有学员嬉笑着打趣：“没想到程老师的男朋友这么黏她啊，简直一刻都分不开！”
　　艳羡的人还不少，盛楷听得嘴角下撇，不开心地把手牌摇得啪啪响。
　　第一位选手登台，来自西南音协的莫小小。
　　莫小小准备的决赛曲目是古琴加钢琴的跨界合奏。
　　她看上去好像心不在焉的，上台阶的时候就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鞠躬致敬后，又坐在琴前沉默了良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现场渐渐议论声响起，她的钢琴伴奏者也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她这才如梦初醒，慌乱地举手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然而她的心早就乱了，弹出来的琴声自然也是乱的。
　　好几处漏音缺音，和钢琴的和音也出现了差池，出了错后她更是着急，拼命想要弥补回来，整个人的状态因此绷得越来越紧。
　　从评委的表情中尚且看不出什么，台下的观众却已经顾自讨论了起来。
　　“这个莫小小，看起来心理素质很差啊！”
　　“都是决赛选手了，照理说不应该这么紧张啊。”
　　“唉，这弹得什么，根本听不进去啊，完全没有感觉。”
　　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这会儿连外行都听不下去了，可见她的发挥有多么糟糕。
　　评委们顾全大局，对能够进入总决赛选手的点评向来以赞扬和鼓励为主，然而就算他们的言辞再温和，话里话外的潜台词还是透出了对莫小小的不甚满意。
　　莫小小脸色灰败，几乎是踉跄着跑下了台。
　　她付出了一切代价，却还是倒在了争夺冠军的路上，没有人会在意她此刻的悲伤和失落，这是场比赛，光芒和荣誉向来只垂青胜者。
　　第二位上台的选手是来自浙派Z音的刘桐，他的自选曲目是《胡笳十八拍》。
　　刘桐演绎的《胡笳十八拍》曲调哀婉凄切，融合排萧和马头琴的伴奏后，更是让人肝肠寸断，简直闻者伤心听者落泪，那种星河寥落，红颜苍老的幽怨与思乡情愫引得不少观众默默拭泪。
　　刘桐凭借其出色的演奏，将金钟奖的水平又拉回了正常高度，评委们心中宽慰，夸奖的话一波接一波，基本没停下来过。
　　之后的比赛高潮迭起，第三位选手同样发挥的十分出色，收获了现场观众热烈的掌声。
　　第四位上台的是广灵派的严文彬，他选择了古琴名曲《关山月》。
　　经过他改编的《关山月》苍凉又大气，加上长萧和埙的配合，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
　　严文彬弹得很稳，但他不仅稳，还有一份悲悯的意境在，让人不仅能感受到他琴音的古朴苍茫，还能与他共情，领略到他曲情的刚健和严峻。
　　严文彬演奏结束后，坐在评委主席上的顾长庭连连点头，望向了程梅。
　　“程同志，听说这是你的弟子，那就先由你来点评吧。”
　　程梅即使面对自己的亲弟子，依旧板着一张脸：“情绪拿捏尚可，不过仍需戒骄戒躁。”
　　她边上的男性评委笑着感慨道：“文彬啊，虽然你的老师不舍得说你好，但我还是要夸的，你的这一曲《关山月》弹得很好，非常好！无论是节奏，指法还是意境，都已经有了炉火纯青的苗头，我相信假以时日，广灵派又要添一位大将咯！”
　　这话得到了其他评委的一致认同。
　　决赛采用百分制，严文彬也拿到了目前为止的全场最高分——98.82分。
　　接近三个小时高度紧张的比赛流程，让不少人都坐不住了。
　　加上选手们跟约好了似的，清一色弹得全是悲苦愁绪的曲子，观众们审美疲劳，听多了还心情低落提不起劲儿来，于是交头接耳的，玩手机打游戏的，倒在座位上睡着的比比皆是，甚至已经有人起身收拾东西，准备提前离场了。
　　那些仍留在现场的人也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盼望最后一位选手赶紧上台，赶紧演奏完，等散场了他们就可以和朋友 们吃宵夜喝啤酒去了。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程侨登台了。
　　前几排正瞌睡打迷糊的观众忽然打了个激灵，注意到舞台乐池里好像换了一批人。
　　原来坐着的西洋乐团和国风乐团都撤了下去，换上来了一批耷拉着眉眼，看着就精神不太好，装扮得还很先锋的怪人，和金钟奖现场庄重古典的氛围严重不搭。
　　这些人…走错场地了吧?
　　主持人估计也盼望着下班，眼看就剩最后一位选手，那些干巴巴撑场面的废话也干脆不说了，直接激情昂扬地大声宣布道：“接下来有请本届金钟奖决赛第二轮最后一位选手，来自子期琴院的程侨为我们带来《楼兰散》！”
　　一阵遥远的驼铃声轻轻响起。
　　缓慢悠扬，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的琴声由远及近，缓缓踱步而来。
　　有困倦的观众强打起几分精神，睡意朦胧都望向台上。
　　广袤的塞外古道上，沙烟渺茫的天地间，千年胡杨挺直了身躯，在风中轻微摇摆。
　　婉转的琴音越来越近，似乎即将揭开那个凭空消失的楼兰古国神秘的面纱。
　　然而还没等观众完全适应，凭空而出的电吉他一声长吟，撞开了古国紧闭的城门，紧接着响起了键盘、鼓点、贝斯的声音，带点迷幻又朦胧的电子音乐贯穿全场。
　　程侨骤然加速，狂风骤雨般的音符喷薄而出，她像是成为了一位异世界的旅行者，不慎掉入时空缝隙后，穿越到了这个早已湮没在尘埃中的古老国度。
　　沙海、孤烟、月光、热泉、街道上飞奔的人影、经阁里诵读的经声、商队叮当的驼铃……
　　以及蒙着面纱的舞姬，纵情狂欢的酒会，异瞳的楼兰公主，赤膊的孤胆勇士，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影从她的身边穿梭而过，她伸出手去触碰，却只能握到一抔流沙。
　　在这样不同乐器的合奏中，程侨的古琴牢牢占据着中心位，万乐以它为号令，听它令行禁止。
　　不仅如此，她还改编了原本《楼兰散》平直的指法，将难度系数拔高了好几个台阶，不仅快到不可思议，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揉合了电子乐的旋律中还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妖气和迷离，仿佛楼兰美姬对着你细腰摇摆，吐气如兰的诱惑。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演奏了，更像是一场新浪潮向古琴的传统和规则发出的对抗。
　　不怪评委们惊得反应不过来，连不少观众也是目瞪口呆。
　　现场毕竟大部分是年轻人，对这种打破常规的胆大表演接受力更强，短暂愣怔后立刻兴奋起来，不少人瞬间上头，忍不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随着节奏尽情摇摆，仿佛置身于嗨翻天的音乐节现场。
　　程侨的《楼兰曲》既有异域的风情，还兼具了摇滚的迷幻。
　　好一首妖里妖气的曲子，好一个离经叛道的程侨！
　　已经有评委皱着眉头，回头去看后面观众的反应了，还试图打手势让人坐下来。
　　然而没人在乎这些老学究的想法，现场已然陷入了一片狂欢，仿佛大型群魔乱舞现场。
　　程侨一连串华丽的轮指后，打了个响指，所有乐器的声音骤然消失。
　　只有隐约的驼铃再度响起，昭示着楼兰古国的再度消亡。
　　观众们短暂地寂静几秒，紧接着能掀翻屋顶的呐喊声响彻了整个礼堂。
　　作者有话要说：　　莫小小就是那种“逢大赛必失常”选手，心理素质忒差。
　　本章《楼兰散》的改编是意念改编的，无原型。


第64章 广陵散（6）
　　“程侨！程侨！！程侨！！！”
　　一波一波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和鼓掌声中, 不知道谁起的头，观众们自发高喊起了程侨的名字，从最开始的嘈杂凌乱逐渐变得整齐划一, 响彻全场。
　　这座原本即将在夜晚归于寂静的千人礼堂, 因程侨一曲惊艳的《楼兰散》再度点燃了。
　　观众们依旧沉浸在程侨营造的沙烟蜃景中，为古典乐和电子乐带来的奇妙化学反应感到震撼。
　　有人激动到失去语言表达能力，只能反复喃喃：“我去……我去……我去！”
　　有人大梦初醒，良久才回过神：“我在哪儿?我真的在看一场古琴比赛吗?”
　　还有人不断搓动双指, 重复回味程侨最后那个干净利落的响指。
　　一令之下, 万乐俱灭。
　　“嗷嗷嗷这是什么结印招式！！太帅了吧！！”
　　原本在前排打瞌睡的观众也骤然清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向乐池里收拾东西退场的几个人。
　　他们依旧耷拉着眉眼, 看上去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就是这么一群人，他们明明那么普通，却又那么自信, 只要音乐响起的地方, 就是他们的主场。
　　有视力5.0的观众不由地发出呓语：“这是涅、涅槃乐队?”
　　郑佩琴坐在贵宾席上，跟随众人的节奏静静鼓掌，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程侨的表现, 比她能想象到的最好，还要更好。
　　她很轻狂，高潮部分引起全场轰动的指法花里又胡哨, 像是要在顶点抛尽自己毕生所学。
　　她又很老练，开头和结尾的慢调能拉着听众一下子进入到她的情绪中，然后再难出来。
　　都说古琴艺术是孤芳自赏, 曲高和寡，所以才会有“高山流水觅知音”，才会有“钟子期死, 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的悲剧，但在此刻震天的欢呼声里，郑佩琴却亲眼目睹了一股势如破竹，能够打破一切陈规桎梏的新浪潮缓缓升起。
　　主持人在台上艰难地维持着秩序：请现场观众保持安静，评委们需要商议一下比赛结果。”
　　然而反复说了好几遍，底下还是嗡嗡声不止，观众们昂扬的情绪一时难以平静下来，评委们只好暂时离席，转场后台的会议室。
　　程侨起身谢幕，在现场经久不息的掌声中下了台。
　　从满身光明踏进黑暗甬道的那一刹那，她的双眼因不习惯光线的变幻而模糊了一瞬。
　　程侨闭了闭眼，再张开后，就看到后台的通道处，许嘉衍手捧一束鲜花正在等她。
　　像是迎接她凯旋的忠诚信徒。
　　许嘉衍上前一步，把花送给了她：“祝贺你。”
　　然后旁若无人地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为她仔细提起过长的裙摆。
　　程侨捧着花束，语气要娇地说：“你祝贺我什么啊，没看到评委表情吗，一会我该挨批了。”
　　许嘉衍靠近她轻声说：“祝贺你，不为比赛的胜负，而是为你勇敢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程侨微怔一下，这个男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她的一切。
　　她衷心地笑了：“对了，这花又是哪变出来的?”
　　许嘉衍：“是我让人送过来的，幸好赶上了。”
　　程侨和他一起走向后台，路上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你还挺有仪式感的啊，竟然还记得送花。”
　　许嘉衍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你喜欢花么?”
　　程侨疑惑：“我什么时候……”
　　她说着说着还真想了起来，两人还在录制《恋爱实习期》的时候，碰上中秋联欢会，盛楷送了她一个永生花音乐盒，许嘉衍进来看见后，的确酸唧唧地问了她一句，是不是喜欢花。
　　她当时心思根本不在这个问题上，好像是顺口应了一句。
　　可是，这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陈醋了吧，亏他还能喝到现在！
　　程侨笑了一下，走两步没忍住，又笑了。
　　许嘉衍在这方面，总有些固执的可爱。
　　许嘉衍看到她止不住的笑意，忍不住也勾了勾嘴角。
　　他压低了嗓音轻声说道：“那个破坏‘念许’的人，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许嘉衍这么说，想必是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
　　程侨正要细问，脚下已经走到了准备间门口，两人对了个眼神，暂时压下这事不提。
　　她进门后，除了阴沉着脸站在角落的莫小小，其他三位选手都迎了上来。
　　刘桐还没开口，就先朝她竖起了大拇指：“程侨，你也太敢了，简直我辈楷模啊！我和文彬在底下听得都快跳起来了，这一场我甘拜下风，咱们回头再战啊～哎不过你这谱子给我一份呗～”
　　程侨欣然点头：“好说好说～”
　　严文彬看着她，吞吞吐吐半天：“你……你的演奏……我……”
　　听他说话实在太难受，刘桐松松地勒住了严文彬的脖子假意威胁。
　　“你可别学你师父端着架子，就说喜不喜欢吧！”
　　严文彬憋了半天，吐出一句：“喜欢，谱子也给我一份吧。”
　　几人纷纷笑了起来。
　　另一位选手笑着笑着，却又严肃起来：“虽然我本人很喜欢你的表演，不过现场评委们可能不这么想，毕竟以前从没有人敢在金钟奖比赛这么干，我先打个预防针，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程侨静默两秒，坦然笑道：“我决定选曲的时候，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我不同意！”
　　会议室内一道怒吼响了起来：“这简直就是哗众取宠，是场闹剧！”
　　面红耳赤的中年男子连连摇头，抒发胸中的愤懑：“我教了快一辈子古琴，绝对不能忍受这种荒唐的行为，为了迎合市场，就毫无底线地胡乱编排，完全失去了古琴应该有的格调，这就是、就是对古琴的糟践！”
　　之前曾和唐蕊打过招呼的那位华音老教授镇定地反驳道：“徐教授，话不能这么说吧，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年轻人有锐意进取的精神是好事，我们应该鼓励而不是打压，你也看到了，现场反应很热烈嘛，这说明大部分人还是喜欢这种融合创新的形式嘛。”
　　“这是什么勾劈创新！这就是胡闹，她弹了个什么，把曲风弄得这么中不中洋不洋的，指法再难技术再好又怎样?没有感情和底蕴的烘托，她完全就是在炫技！”
　　其余几位评委听到他不留余地的全盘否定，纷纷露出了不甚赞同的神色。
　　徐教授感受到了自己的孤立无援，立刻试图寻找帮手：“程老师，你最看重规矩，你来说说！”
　　程梅开口就是冷冷一句：“我不接受这种方式。”
　　老教授面上一喜，没想到程梅又补了一句。
　　“我也不关心什么创不创新，融不融合，弹得曲风是现代还是古代，我就想回到曲子本身，程侨的这首《楼兰散》改编后的难度和技巧都是一流的，她已经通过这场比赛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咱们中又有几个人能有信心说自己可以完整、不出一错地弹下来的?”
　　光论难度，程侨的《楼兰散》简直可以和钢琴界的《钟》相媲美，完整弹下来的确既费精力又费精力，一不小心还会费脑子。
　　徐教授势单力薄，争不过他们，却气呼呼地坚持己见。
　　“金钟奖不能颁给这么儿戏的选手！我一分也不会给她！”
　　有评委听不下去反驳他：“老徐，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还意气用事呢！你这零鸭蛋打出去，明天可就上新闻咯！”
　　几人正梗着脖子争执间，一直沉默的顾长庭发话了：“几位都先听我说几句吧。”
　　他语气平和地讲述起来：“现在有很多孩子，从小就学小提琴，学钢琴，学这个那个乐器，但为什么学习古琴的人却不多呢?很多家长或者孩子都告诉我，那是因为古琴学习的门槛太高了，得先学会减字谱，得去了解每首曲子的历史；还有人说，是因为古琴的曲子都太乏味，太枯燥了，我们弹得永远是先人留下的东西，属于我们这个年代的声音呢?没有。”
　　现场的评委安静了下来，面露沉思之色。
　　“不管是今天程侨改编的《楼兰散》，还是这几年兴起的流行移植曲，其实都反映了年轻人的兴趣所向，只有先产生了兴趣，年轻人才会去了解，才会去学习，我们传统的文化才能传承下去，说到底古琴只是种乐器，如果没有人弹，就算它的格调再高，又有什么意义呢?”
　　“既然今天我也是评委，那么大家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打分吧，让我们都看看，将来是要循着老规矩一直走，还是能够另外开辟一条新道路呢。”
　　连顾长庭都这么说了，评委们也不再争执，各自埋头打起了分。
　　片刻后，九名评委亮出了自己的分数。
　　徐教授果然言出必行，虽然好歹没打0分，但还是打了90.02的低分。
　　另一位年长的评委犹豫良久，打出了97.20分，中规中矩，不算高也不算低的分数。
　　在他之后，接连四位评委打出了接近满分的高分——98.90、99.12、99.35、99.70。
　　第七位评委是一直声援程侨的华音老教授，他打出了满分100分。
　　徐教授气得吹胡子瞪眼，就差没指着他鼻子骂他荒唐了。
　　程梅交上了她的表格：99.50分。
　　徐教授摇头叹息，似乎在感慨怎么连程梅都晕了头了。
　　顾长庭朗笑说道：“那看来，我这个最高分也得被排除啦。”
　　他翻开的计分表上，赫然也是一个100分。
　　根据计分规则，去掉一个最高分100分，去掉一个最低分90.02分后，程侨的分数是99.11分，
　　比排名第一的严文彬多出了0.29分。
　　万众瞩目的颁奖典礼上，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即将到来。
　　金钟奖从来就没有什么“最佳表现”、“最具人气”等瓜分蛋糕，皆大欢喜的奖项，它唯一具有的荣耀就只有那一座至高无上的奖杯——金钟奖。
　　顾长庭手里握着封有冠军姓名的信封，缓步上台宣布最终的结果。
　　他站在话筒面前，温和又庄重地说道：
　　“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都能理解，古琴这条路必定是孤独的，因为你永远都在和消逝的历史对话，你要有敬畏的信仰和持之以恒的信念，因为可能需要一年，三五年，甚至一辈子，你才能摸到这个行业真正的门槛。”
　　“今天，我从诸位青年艺术家的身上看到了这种信仰，和信念，我相信未来你们一定可以在琴谱上，在这个领域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天，我也看到了新的可能，新的希望，有年轻人愿意去打破旧有的壁垒，愿意为了推动古琴的普及化作出大胆、创新、别具一格的尝试，愿意为古老命脉焕发生机而不断注入新的血液，我很高兴能亲眼看到这种变化，也要向这位勇敢的先驱者送上我的敬意。”
　　“我宣布，本届华国金钟奖得主是——”
　　“程——侨——”
　　掌声雷动。
　　早在顾长庭说出第一句话时，程侨的双眼就泛上了一层止不住的泪意。
　　身边的许嘉衍轻轻推了她一把，程侨踏过鲜花锦簇的台阶，走上领奖台。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处理下坏人，大赛线就结束啦。


第65章 广陵散（7）
　　直到站上舞台, 双手接过奖杯的那一刻，程侨的心里仍有一丝不真切的感受。
　　她望向台下一双双熟悉或陌生的眼睛，那里面有祝福, 有羡慕, 有对她的希冀和深切期望…
　　她承载无数荣耀，终于站在了最高的地方。
　　程侨捏紧了手中的奖杯，缓缓开口道：“说实话我其实很意外，因为本来没有准备获奖感言……”
　　眼角余光瞥到边上笑眯眯的顾老作势要收回奖杯, 她警惕地蹬蹬蹬后退了几小步, 语速瞬间飙升十个档，一副誓不放手的样子：“不过就算你们现在要把奖杯要回去也来不及了我是不会归还的！”
　　台下的观众发出了一片善意的哄笑声。
　　玩笑归玩笑, 程侨站定后重新思考了一番，还是正色说起了致谢词。
　　“我是一个比较懒的人，真的没想到自己可以坚持弹十几年古琴, 到今天还依然这么热爱。”
　　“很庆幸能在这条道路上遇到许多良师诤友, 感谢我的老师，我最敬爱的郑佩琴女士，谢谢您没有放弃我这块榆木, 一直悉心爱护我，鼓励我上下求索。”
　　“感谢我的师兄贺旭先生，谢谢你创办了‘子期琴院’, 为推广古琴走向大众做出不懈努力，我永远记得刚入门时你带我偷偷学的那首流行曲，真的很好听, 为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虽然后来我们俩都被老师骂惨了，还罚抄了十几遍琴谱思过, 但我不会怪你的。”
　　底下再度轻笑了起来，这位新任金钟奖冠军生动又活泼的陈词，一下子拉近了和众人的距离。
　　“感谢我的朋友们，谢谢你们无条件地支持我，给予我勇气和帮助。”
　　“感谢我的对手们，谢谢你们的强大和努力，时刻鞭策我不能松懈。”
　　“感谢组委会能给青年人提供这样的机会和舞台，感谢各位评委的建议和点评，让我受益匪浅。”
　　“我平生做过最好的决定就是学习古琴，因为只要你付出了，古琴永远会给你最好的反馈，就算每次上台演奏的机会只有几分钟，但热爱是一辈子的事情。”
　　掌声雷动。
　　郑佩琴依然坐得端庄，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眼眶湿润了不少；
　　贺旭圆圆的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半晌后发出倍感欣慰的一声长叹。
　　方溪溪、姚婷、严文彬和刘桐等人，皆含笑鼓掌望向台上的人影。
　　程侨在热烈的掌声中微微鞠躬，再次坚定地开口。
　　“最后我还想感谢一个人，谢谢你陪我走到今天，你的彩虹鼓励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但其实在我心里你才是，你是我做过的，除了古琴以外最好的决定。”
　　导播的镜头在舞台下方一扫而过，有意无意地在许嘉衍英俊的面孔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漫不经心地带过。
　　“噢噢～～～！！”
　　观众们云里雾里，也没听懂啥就跟着现场反应起哄起来。
　　程侨：“谢谢大家！”
　　然后一路小跑溜下了台，躲进了某人怀里。
　　或许这是金钟奖历史上最不严谨，最放飞的致谢辞，但也是最真实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
　　彩带飘扬，金箔飞舞，无数镜头忠实地记录下了这光辉一刻。
　　颁奖仪式结束后，观众开始陆续离场。
　　程侨刚走出后台，亲友团的小伙伴就兴高采烈地围了上来，笑闹着要为她庆祝夺冠。
　　像姚婷和方溪溪这种还算矜持的人就比较含蓄地说了句：“恭喜啊～”
　　程侨笑着应了。
　　一些年轻闹腾的学员已经直接蹦哒起来。
　　“程老师你太帅了！啊不！以后要喊程金钟了！”
　　“果然是我程老师，人狠话也多～”
　　“什么叫话也多啊?你话才多呢！”
　　程侨和他们打趣几句，把奖杯塞给了边上的贺旭，轻声说道：“你们先走，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贺旭接过奖杯掂了掂，疑惑地问：“什么事啊?比赛都完了你还要处理什么?”
　　程侨向后台的方向望去，许嘉衍站在那里对她点了点头。
　　她缓缓开口：“就是比赛结束，才应该找人算账了。”
　　半个小时后，礼堂里重新空荡下来，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清扫地面。
　　某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里面原本细碎的交谈声顿时停了下来。
　　两名警察陪着身披大衣，面色不佳的唐蕊进来，身后还跟着主办方的那位中年主事人。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走向了房间里的莫小小。
　　莫小小正蹲着收拾东西，看到面前停了两双脚，拉琴盒拉链的手就是一顿。
　　她直起身子，面色镇定地问：“请问有什么事吗?”
　　警察的语气很平稳：“莫小小，你涉嫌故意毁坏他人财物，需要配合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莫小小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了门口的程侨和许嘉衍。
　　她轻轻问了一句：“是程侨这么说的吗?”
　　程侨刚进门，就被她扣上了这么一顶帽子，心气一个不顺，差点就被她气笑了。
　　她冷冷地说：“别浪费大家时间了，赶紧承认吧。”
　　莫小小捏着自己的衣角，语气委屈：“你要我承认什么?承认被你冤枉吗?”
　　程侨懒得跟她废话，直接甩出了重锤：“莫小小，你能故意安排唐蕊被拍到，就没有想过这边录像的设备这么多，自己也会不小心入镜吗?”
　　莫小小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你什么意思?”
　　程侨拿出了手机，里面是一段录像视频。
　　这是许嘉衍在后台走了无数圈，又耗费不少心力才搜集到的关键证据。
　　她点下了播放键。
　　视频里是空空荡荡的后台区，看上去平平无奇。
　　然而几秒之后，暗红色的帷幕倏地一动，莫小小的身影竟然凭空出现，飞快地拐进了器材室。
　　画面清晰到连她面无表情的细节都拍得一清二楚。
　　程侨冷静地撕开了事情的真相：“你很聪明，刻意避开了路上的监控，可你没想到，这个礼堂是双层的，而且现场有电视台转播，二楼顶上的摄像机器正好拍到了这一幕。”
　　“结合拐角处的监控视频排查，你在唐蕊之后，也进过器材室对吗?”
　　莫小小看着这个能置她于死地的视频，缓缓捏紧了双拳。
　　“那又能证明什么呢?我只是进去了呀，毁你琴的人可是唐蕊啊。”
　　唐蕊愤而起身，眼看着就要克制不住去撕烂她虚伪又狡辩的嘴脸，被身边的朋友按住肩膀后，她动了动嘴唇，终究没说什么。
　　年长的警察对着仍在抵抗的莫小小叹了口气：“我们在后台角落的垃圾桶内发现了一把剪刀，鉴证科的专家已经采集了指纹带回去检测了。”
　　莫小小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神情挣扎不已，却始终不肯挪动脚步跟着警察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看向了程侨。
　　“程侨，不就是一把琴吗，你至于的么?我赔给你就是了，双倍！我三倍赔你还不行么！”
　　程侨摇摇头：“你不会明白的，那不只是一把琴。”
　　莫小小还想往她这边靠近，被许嘉衍挡在了面前。
　　她看上去有些歇斯底里了：“程侨！你都已经拿到冠军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就为了一把破琴和我计较吗?你就非要毁了我吗?！”
　　最后她挣扎着被警察带走了。
　　莫小小被带走后，屋内留下的其他人也陆续离开了。
　　程侨和仅剩的唐蕊对上了视线。
　　唐蕊咬着唇看向了她，声如蚊呐：“谢谢你。”
　　她犹豫再三后说道：“我之前说的话，其实不是真心的……”
　　“唐蕊，”程侨打断了她，“你不用跟我解释你是怎么想的，因为我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我们做不成朋友了，早在你篡改加分的时候，我们就走上两条不同的路，今天你应该庆幸，我还愿意去找出真相，而你最看不上的公平，到头来却救了你。”
　　程侨提起自己的琴袋，和许嘉衍并肩走了。
　　唐蕊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曾费尽心机地想摆脱自己的命运，所以她丢掉了自尊，失去了朋友，用最不公平的手段抢走别人的东西，才换来光明的前途。她一直以为所谓的公平，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包袱，可是事实却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那些被她弃之如敝履的，其实是最珍贵的东西。
　　眼泪无声地落在了地板上。
　　器材室内，程侨默默地将一根根散乱的琴弦缠绕好放进琴袋，全程撅着嘴苦着脸。
　　许嘉衍在边上帮忙，看她这副表情心疼得紧：“翘翘，别难过了。”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脱口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程侨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许嘉衍莫名觉得周围的气温好像下降了几个度。
　　她手里动作不停，嘴上却开始碎碎念。
　　“不会再有新的来了，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全世界只有这么一把……”
　　“而且它的音色这么好，还这么贵……”
　　“它真的好贵哦，许加盐这可是你的孩子啊，你现在好像小说里那种‘总裁，夫人的孩子已经流掉了，流掉就流掉吧’那种渣男噢，你的孩子死掉了都不伤心的，你就忍心不要它了吗，呜呜呜……”
　　许嘉衍僵在原地，对她真情实意的哭诉毫无办法。
　　他总是接不住程侨突如其来的加戏。
　　两人把伤痕累累的“念许”装回盒子里，准备带回家。
　　刚走到礼堂门口，就碰上了顾长庭几人。
　　顾长庭看到她，对身边的人笑着说道：“你看，我说来得及吧，这不是人还没走么?”
　　程侨惊讶道：“顾老，您怎么还没走啊?”
　　顾长庭看到她提着琴盒，意味深长地说：“程侨啊，这回可不是我要过来，是良鸿非要等你，他可是很欣赏你那曲《楼兰散》啊！”
　　程侨不由得看向他身边那位严肃的中年人。
　　她心里反复念着这个耳熟的名字，片刻后恍然大悟：“良……您是任、任大师?”
　　乌云散尽，阳光乍泄，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念许”竟然有救了。
　　她都差点忘了，佟叔说过，她这琴是任大师亲斫的，所以才这么贵！
　　任良鸿点点头：“你的琴我看过了，的确是几年前从我这儿出的，不介意的话我拿回去帮你修，重新补漆换弦的话，最多两个月就可以恢复到原来一样，不会影响音质。”
　　程侨高兴得音调上扬：“当然不介意！谢谢任大师！！”
　　她兴奋得难以自抑，脑子一热就抓住了身边许嘉衍的手：“许加盐，你的孩子保住了！”
　　许嘉衍：“……”
　　作者有话要说：　　事业线over！
　　开始收尾综艺线和家庭线，我会努力多更的！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囡囡 1瓶；


第66章 幽兰（1）
　　凌晨五点, 当代夜猫优秀代表，大学生小美从通宵煲剧的快感中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熬了一宿。她心里默念好几遍“朋克养生”口诀, 敷上了最贵的修复面膜, 还喝了几大口菊花茶自救。
　　窗外熹光微明，天色泛白，她也不打算再睡了，靠在枕头上刷起了手机。
　　一晚上都熬过来了, 也不差这一小会, 等下马哲课再找机会补觉好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小美撑着疲惫的眼皮打开微博, 在自己关注的一连串的超话中挨个签到。
　　点进追了一季的“恋爱实习期超话”之后，她发现里面还挺热闹，一会冒出一个新帖子, 不少人都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昨晚播出的那集大结局。
　　话题度最高的自然就是“生巧CP房子塌了”。
　　这对从节目一开始就具有超高人气的组合果然还是不负众望地翻车了。
　　幸好最后时刻盛楷那场悲情的电话告白勉强挽回了粉丝受伤的心灵, 有小破站的剪刀手大触还专门剪了两人的双人线cut，从视频一开始的流着泪说分手，跳转到初见时的甜蜜互动, 再配上苦情的背景音乐“你是我触碰不到的风～醒不来的梦～”，瞬间有了韩剧的那种调调，逼得人泪腺直接失控。
　　耀武扬威了将近两个月的“生巧”粉丝此刻就像霜打的茄子, 气氛低迷地一遍遍刷着这个视频。
　　与之相反的是“成家”粉丝在欢欣雀跃地大肆刷屏。
　　她们从起先不被看好的鞋教CP成功逆袭，笑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有一种押对了宝的满足感。虽然这边没有大手子出马剪视频, 但各种甜到齁的截图也是层出不穷，几乎霸占了整个超话首页。
　　小美撇了撇嘴，很是不以为然。
　　她虽然也追完了整个节目, 但却是冲着这综艺热度高，习惯性看下来的而已。她心里可是一直觉得这些恋爱综艺里的嘉宾都假得很，那些恩爱的表现不过是作秀而已，根本不能放到现实。
　　哦，随便拉来一群男男女女，相处一个月就能定终身了?
　　真是笑死人了！
　　这帮人下了节目不撕不黑就谢天谢地吧。
　　小美退出超话，随手点了下刷新。
　　一则转发突兀地跳到了她的首页——“惊！她竟然在金钟奖决赛现场做出这种事?！”
　　她起先还以为自己又被渣浪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关注，定睛一看才发现这条内容竟然是她关注多年的某位音乐博主发的，无声地嘲笑了这辣眼睛的标题半天，她还是手欠点了进去。
　　她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
　　全黑的屏幕里亮起了一束光，照亮舞台中央的一床苍朴古琴。
　　哦，原来是乐器比赛啊。
　　新世纪叛逆青年小美对这种主旋律浓厚的高雅艺术毫无兴趣，她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刚准备按下右上角的X，却在退出去之前鬼使神差地停留了一秒。
　　暖色的灯光正好打到到演奏者身上，将她娴静的侧脸轮廓照得逐渐清晰起来。
　　等等?这个人为什么看上去有一丢丢眼熟啊?！
　　小美瞪大了双眼，绞尽脑汁地回想，又瞄了眼她手下的乐器，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她迅速支起小桌板，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昨天那集《恋爱实习期》。
　　然后认真比对，这、这不就是节目里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女二吗?！
　　她把手机视频拉回最前面，盯着缓缓打出的字幕，果然发现了“程侨”两个字。
　　小美震惊了。
　　她一直以为嘉宾们说的职业都是噱头而已，肯定会有夸大的成分。
　　像男三口中的“音乐制作人”说不定就是地铁口卖唱的，女一的服装设计师就是带货卖衣服的……
　　女二的这个“古琴老师”，她以为也就是兴趣班教教小孩子的水平，没想到是有真材实料的！
　　耐着性子看完视频后，她还特意去搜了搜这个叫做“金钟奖”的比赛，随即更震惊了。
　　这竟然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之类不入流的节目，而是个国家级的正规音乐大赛。
　　小美迅速把这条微博转发到了超话里：“啊啊啊啊姐妹们，给你们看个东西！！”
　　接连不断地的电话震动声吵醒了程侨。
　　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去够床头柜，摸了一圈却什么都没发现。
　　声音好像是从床下面传来的。
　　程侨在被子里摸摸索索，依旧没找到这个扰人清梦的罪魁祸首。
　　她稍微清醒了点，这才听出手机应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另一边的地毯上了。
　　她闭着眼睛往床中间钻，刚挪动了十厘米，指尖就触到了一片紧致有弹性的腹肌，程侨下意识地来回摩挲了几下，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袭来，按住了她四处点火的手。
　　许嘉衍侧过身整个圈住了她，将她不老实的双手双脚都给禁锢起来。
　　低沉悦耳仿佛大提琴奏鸣的声音在她耳廓响起：“别乱摸。”
　　程侨：“！！！”
　　迷糊的意识慢半拍地回笼，程侨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在被子底下的行为有多么引人歧义，许嘉衍那句淡淡的警告又意味着什么后，厚如城墙的脸皮也是忍不住一红。
　　她讷讷地说：“有电话……”
　　许嘉衍伸长胳膊一够，从地面上捞起了手机，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喂?”
　　“嗯，是我。”
　　“不好意思接错了，我把电话给她。”
　　程侨石化了。
　　不是你的电话你为什么还可以接得这么淡定！
　　她接过电话，听筒里传来了成串的感叹：“啧啧，哎呦，啧啧……”
　　程侨：“……”这还啧个没完了?
　　程侨看了眼屏幕，有气无力地说：“丹丹，这么早你有事吗?”
　　Amanda揶揄地调笑：“还早呢?你看看都几点了?所以你是连接电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吗?”
　　程侨咬牙切齿：“你有话快说！不说我挂了！”
　　Amanda收起笑意，正经八百地说道：“程侨，你红了。”
　　什么?
　　“你现在赶紧打开微博看一眼吧，你上热搜了。”
　　她说的是“你”，而不是之前两人都知道的，因为恋综节目带来的CP词条。
　　程侨被她说得莫名其妙，连忙打开微博看了一眼。
　　果然热搜前几位已经挂起了“恋爱实习期程侨·金钟奖”的关键词，不知道是谁花钱买的。
　　点进去后也能看出热度的确很高。
　　有节目的忠实粉丝在兴奋地跟帖：“我以为节目结束就结束了，没想到还有官方后续发糖。”
　　还贴上了一张程侨领奖时的获奖感言和镜头切到许嘉衍的GIF动图。
　　底下的留言已经密密麻麻地刷到了几百条。
　　“麻麻，我竟然在CCAV追我粉的CP，呜呜呜！”
　　“这对真的是素人吗?国家台这种无滤镜的镜头颜值还这么能打?”
　　“没有人说这个小姐姐弹琴真的很厉害吗?那我说一句！”
　　“楼上+1”
　　有人开心地撒花吃糖，也有人眼红热度妄图酝酿阴谋。
　　一群凭空冒出来的黑子嘴里嚷嚷着节目组的炒作营销，骂程侨八成要借此出道，顺着网线就想把她的过往经历扒个干净。幸好《恋爱实习期》的节目组官微及时发博，呼吁网友尊重素人隐私，不少观众也自发抵制人肉搜索，这才勉强平息风波。
　　电话里，Amanda还在继续说道：“你也算是给节目组免费带了波热度，所以人家承情顺手帮你一把，不过这情况你还是看看要怎么处理，哦对了，还有件事……喂?”
　　程侨听得头都大了，她甩下一句“你让我先静静”，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怎么了?”许嘉衍也醒了，他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被子虚虚搭在腰间，露出一片春光。
　　程侨把手机递给他：“你看看吧。”
　　许嘉衍划拉了几下，对于两人CP粉的欢呼雀跃不予置评，直到看到官微的声明才微微皱眉。
　　“老庞认识些做新媒体舆论的朋友，我回头联系下，看怎么避免你的个人信息泄露。”
　　程侨应了一声：“不过我的社交软件上都没有内容，微信也只加了熟人。”
　　早在几年前，经历过沈谦带来的社交攻击后，她就很注意在网络上不留下任何个人信息了。
　　手机推送了一条Amanda发的信息。
　　“既然节目都播完了，保密协议也失效了，不如我们八个人找个时间聚聚吧?”
　　程侨刚敲了“随便……”两个字上去，转念却是一个激灵。
　　等等，万一她要是把沈谦也叫来了，许嘉衍可不得炸毛了！
　　就因为昨天她口无遮拦的一句“你的孩子保住了”，许嘉衍就让她身体力行地赔了一晚上罪。
　　像昨晚那种忍辱负重的惨痛经历，她真的吃不消再来一次了！
　　程侨连忙给她回了过去：“你别冲动！我来叫人！”
　　于是几个小时后，一堆人聚集在许嘉衍家里，热热闹闹地准备涮火锅。
　　“大冬天的就是要吃火锅～”姚婷和方溪溪端着刚切好的牛肉片从厨房出来。
　　这两人自从加入盛楷组织的程老师应援团后，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美其名曰是他们节目的编外人员，强烈要求参与此次聚会。
　　门铃响起，沙发上的盛楷很自觉地跑去开门。
　　金明修双手提着水果站在外头。
　　“老金啊！”盛楷欢快地打招呼，在他肩膀上轻轻来了一拳。
　　“好久不见。”金明修笑着回道。
　　客厅里程侨正好也说起他：“今天正好专门谢谢他，我决赛的乐队伴奏就是他帮我找的……”
　　看到金明修过来，程侨扬了扬手道谢：“涅槃乐队的事，多谢啦～”
　　两个月没见，金明修把小马尾剪短了，剃成了贴着头皮的圆寸，他身上的落拓感消散不少，胡子也刮得很干净，下巴上微微一圈青茬，看着倒是更有成熟的韵味了。
　　他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一点小事别客气，涅槃的主唱是我发小，人也很乐意帮忙。”
　　涅槃乐队在圈内名气不小，向来是各大音乐节以及明星演唱会的特邀嘉宾，要不是承了金明修的情，想请到他们帮忙可是相当不容易。
　　程侨望了眼他身后：“你没和倩倩一起过来么?”
　　金明修笑笑：“噢，我们分手了，她说今天有点工作，就不过来了。”
　　屋内沉默了一瞬，只有沸腾的火锅汤底咕噜咕噜冒着泡泡。
　　还是金明修开口缓解了尴尬。
　　“你们用不着这么拘谨，大家都是成年人，处了一段时间后发现彼此不太合适，就和平分手了。”
　　桌上几人纷纷点头称是，这个话题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揭过不提了。
　　盛楷数了数人头，疑惑地问：“诶?那沈哥和蒋菲菲呢?他们怎么没来?”
　　程侨仰头喝豆奶的动作慢了一拍，差点被呛到。
　　许嘉衍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抽出一张餐巾纸递给她。
　　Amanda闻言，转向程侨叹了一口气：“幸好你没有同时叫这两人，我上午想跟你说的第二件事就是这个，蒋菲菲和沈谦撕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快打起来快打起来！（嗑瓜子）


第67章 幽兰（2）
　　Amanda这句话一出口, 全场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什么叫撕起来了?”摸不着头脑的盛楷憨憨提问。
　　她一看在座这七分迷茫外加三分无辜的反应，自己先忍不住乐了。哦，敢情就只有她最八卦, 天天关注这些花边新闻, 其他人下了节目都是岁月静好，两耳不闻窗外事呢。
　　Amanda傲娇地翘了翘嘴，涂着鲜红丹蔻的指甲戳了几下手机屏幕，直接投到了客厅电视上, 方便所有人看得清楚：“要不是我们程金钟拿奖的热度实在太高, 转移了大部分观众的注意力，他俩这破事估计早就被顶上热搜了。”
　　她放出的页面正是蒋菲菲的个人微博界面。
　　“喏, 蒋菲菲发了篇长文，说她不仅被沈谦欺骗了感情，下节目后还遭受了严重的网络暴力。”
　　蒋菲菲的微博清空了之前所有的内容, 空空荡荡的个人主页上只有一篇今天凌晨发的长文。
　　“这段时间是我度过最煎熬的日子, 直到今天被迫保持沉默的我才有勇气说出自己的遭遇。去年十月份，我参与了《恋爱实习期》这档综艺的录制，也因此认识了沈谦, 他告诉我他是单身，所以我们才顺理成章地在一起。我天他地以为，只要付出他心就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哪怕这只是一场节目。
　　可我没想到录制还没有结束，他就无端提出分手，说对我根本没有感情, 之前也只是为了节目效果逢场作戏而已，我这才明白自己或许是被PUA了，却也只能无奈接受。可是节目播出后的短短两个月内, 我先后收到了无数号称是沈谦女朋友的私信轰炸，她们言辞恶毒，恐吓威逼，对我进行了持续不间断的人身攻击，我因此遭受了巨大的心理折磨，还患上了抑郁症……”
　　后面还有长长一大段，大家挑着重点快速浏览了一遍。
　　蒋菲菲还贴上了自己收到的各种私信谩骂截图，以及她的就医证明和抑郁症的诊断结果，来证明她的确受到了严重的网络暴力。
　　Amanda上下滑动着蒋菲菲那篇长文，表情颇具玩味。
　　“有一说一，我可不是偏向沈谦啊，我自己就是做公关的，蒋菲菲发的这篇文章，用词严谨，排句讲究，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都可以拿来当作攻击人的点，我怀疑她背后有团队推动，所以引导舆论才这么专业，反应速度也很快。”
　　她翻出了一些网友评论，果然全是声援蒋菲菲的。
　　“这几记重捶下来，差不多就把沈谦捶土里去了，网友们都在骂他渣男，说他私生活混乱不配上恋爱节目，不仅玩弄女生感情，还纵容那些脑残前女友骚扰人家，导致蒋菲菲患上抑郁症，不少人还扬言要去他公司和工商局举报他。”
　　金明修若有所思地感慨：“看起来很有针对性啊。”
　　盛楷则小声嘟囔：“沈哥这是生意上得罪什么人了吧，所以要搞臭他的名声?”
　　Amanda耸耸肩：“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最开始呢形势的确是一边倒，蒋菲菲占据稳稳的上风，不过到了快中午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剧情竟然反转了！”
　　不得不说，她他的很有说书的天赋，知道如何设置悬念。
　　最后一句感叹就像一记惊堂木，一下子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众人热腾腾的火锅也顾不上吃了，纷纷围上前来听起这则八卦。
　　连程侨这半个当事人都不自觉地竖起两只小耳朵。
　　“你快说什么反转！”吃瓜专业户方溪溪忍不住催促她。
　　Amanda不慌不忙地打开相册，一一放出了截图。
　　“先是有网友贴出蒋菲菲在外网的社交账号，她前两天还在发各种街拍美食，晒衣服晒下午茶晒包包，看起来完全没有抑郁症的样子，说她八成是捞女，想问沈谦讹钱。”
　　“然后有人把她留的和沈谦的聊天记录送去机构鉴定了，结果被证明图片是合成的。”
　　“中午的时候沈谦特意发了声明，澄清他从未跟蒋菲菲搞过暧昧，在节目里就明确和她说清楚两人不适合分手了，是她纠缠自己不放。最绝的是，他竟然搞到了最终告白的原片，还不是后面补拍的哦，是节目里未播的那段，直接给放上去了。这下本来炮轰他的那些人都蒙了，风向直接反转，指责蒋菲菲闹这一出，就是求爱不成心怀报复。”
　　沈谦放上去的那段节目原片还没有删除，Amanda点开视频后，大家都看到了最终告白那天，蒋菲菲不顾工作人员的劝解，跑去沈谦那里对他拉拉扯扯，反倒是沈谦态度很好，一直跟她耐心解释，直言两人以后还可以做朋友。
　　这个证据明显明显对男方极其有利。
　　姚婷是知道节目内情的，当即为大家在线解惑：“沈谦和台里高层的关系很熟，他是被请去救场的，如果因为这事惹了一身腥，能弄到未播出的原片倒也不稀奇。”
　　众人恍然大悟。
　　“不过蒋菲菲这团队的文案编得还是挺不错的，跟电视剧似的高潮迭起啊。”
　　Amanda他心地赞赏了一句。
　　程侨轻声说道：“未必全是编的，她被网暴这事，应该是他的。”
　　Amanda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对了，我早就想问了，你和沈谦之前就认识吧，你俩在节目里那种彼此针对的氛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盛·瞎子·楷疑惑地问：“啊?程老师和沈哥认识吗?我怎么不知道?”
　　Amanda：“……你不算。”
　　金明修也看向了程侨，同样表达了自己的好奇。
　　程侨偷偷瞟了许嘉衍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
　　这段往事在她这里早已经翻篇，她就是怕身边这位大醋坛子生气，回头又在别的地方讨回来。
　　许嘉衍接收到她的眼色，神情淡定地夹了一片烫好的牛肉到她碗里：“沈谦是程侨的前男友。”
　　除了方溪溪和姚婷之外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金明修摸摸下巴微笑：“有点劲爆啊。”
　　Amanda醍醐灌顶，一下子明白了原先自己看不明白的地方，她笑着睨了许嘉衍一眼。
　　“看来你早知道他们男女朋友的关系了，难怪在节目里跟斗狠的公鸡一样呢～”
　　许嘉衍对她的说辞不甚认同，又正经地重复了一遍：“前男友。”
　　盛楷的反应是最慢的，表情也是最夸张的，他好不容易回过神，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所以程老师，你说她网暴的事情是他的，是因为之前你也收到过骂人的私信吗?”
　　“嗯。”程侨点点头。
　　她很平静地描述起了那段过往：“不管在哪个平台，只要你留下了一点信息，她们就会循着网线过来骂你，有大半夜换着各种号码打骚扰电话的；有发割腕照片，威胁你如果不分手就要自杀的；还有往私人地址寄干老鼠死蟑螂的……我印象最深的，有次还有人查出我家地址后，在门口泼鸡血的，因为这个我那一年搬了好几次家……”
　　众人听得胆战心惊，不自觉地紧紧皱起了眉头。
　　盛楷气得坐不下去了，一下子蹿了起来：“沈谦这孙子太过分了！我一会就去买热搜骂他！”
　　这人刚才嘴上还“沈哥”、“沈哥”亲热地喊个不停，这会儿一听说他是程侨的前男友，还害她遇到这种糟心事，脾气火爆得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马上就要撸起袖子干仗去了。
　　程侨安慰他：“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早就没事了，反正现在和他也没有任何来往了。”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道：“不过蒋菲菲这事，我们要不要……”
　　许嘉衍摸摸她脑袋，止住了她未说完的话：“这件事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所以我建议大家先观望一段时间，暂时先别急着站队，也不要公开发表任何言论。”
　　大家想了想，都赞同地点点头。
　　本来正想上微博骂人的盛楷也悻悻的收回了手。
　　聊完了八卦，众人还是快快乐乐地涮起了火锅。
　　程侨看到桌上的海鲜酱油没有了，便勤快地跑去厨房补货。
　　她刚从橱柜里拿出新的一瓶，许嘉衍就跟进来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程侨左手捏着酱油右手拿着小碟子，警惕地看着他：“你、你关门干吗啊?”
　　许嘉衍淡淡地说：“之前你搬过家，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程侨试图蒙混过关：“我没说过吗?可能我忘了吧，不过你不用担心，我现在用不着搬家了～”
　　许嘉衍“嗯”了一声，忽然换了另一个话题：“上次我提的建议，你考虑得怎么样?”
　　程侨：“什么建议?”
　　许嘉衍：“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胡说！上次明明说的是房产证联名问题，怎么就变成和你一起住了！
　　程侨小声地反抗：“……我房子租约还有一年半呢。”
　　许嘉衍见招拆招：“可以补房东一点钱，提前退租。”
　　程侨拨弄着手里的小碟，犹豫说道：“还是算了吧，我也没有出钱，不好意思住到你这里……”
　　程侨总是坚持一种奇怪的公平感，她觉得既然这房子自己没有出钱，就不好意思住进来，否则就是堂而皇之地霸占别人的东西，原先她手头还算有点积蓄，现在也……
　　她脑子一根筋，却也不想想，就算自己他的拿得出钱，许嘉衍会接受吗?
　　许嘉衍看她低着头的样子，没有再勉强她：“嗯，你说的也有道理。”
　　程侨以为自己绕过了这个话题，心下刚松一口气，结果许嘉衍靠近一步，凑到她耳边非常不正经地呼气：“不过我这里的房租很好算的，就像昨晚一样……”
　　程侨听着听着，怀疑自己的耳朵可能出现了严重的问题！
　　她狠狠踩了许嘉衍一脚，趁他后退的时候拉开门落荒而逃。
　　叫你丫耍流氓！
　　作者有话要说：　　犟什么啊，今天不搬，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会搬的，安排！
　　本章出现的“他告诉我他是单身”出自最近热搜，仅引用不针对真人，别拍我呐。


第68章 幽兰（3）
　　如许嘉衍所预料的, 蒋菲菲和沈谦的撕X大战在之后几天里闹得那叫一个缠绵悱恻，跌宕起伏的剧情像是三流编剧出品的古早小说，一波要拐好几折, 怎么狗血怎么来。
　　两人身后的团队也是不遗余力地互扯后腿, 今天你爆料女方居心叵测毁人名誉，明天我就哭诉男方负心薄情纵爱伤人，后天再来个惊天大反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跳出一批“正义人士”, 冷眼指责两人向社会传播不良的恋爱观和交际关, 容易带坏未成年人，建议节目组剪掉两人镜头。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池子里的水被搅得越来越浑，这样来回拉锯了一个多星期，谁也没拉扯个明白。围观的网友们更是越看越糊涂, 吃个瓜都吃不明白, 原本高涨的热情也慢慢消退了。
　　而最奇怪的是，从蒋菲菲发布第一篇讨伐长文以来，此事就像被一股神秘力量压制, 全程都控制在观看节目那一小撮人的范围内传播，连次热搜尾巴都没上过，更别提出圈了。
　　再后来又爆出某位当红已婚男星出轨嫩模重磅新闻, 将这件事仅剩的那一点点讨论度压得所剩无几，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了。
　　就双方原本目的来看，这一局终究是沈谦赢了。
　　程侨十分有理由怀疑, 当初她拿奖的那个热搜就是沈谦为了压自己的负面新闻而花钱买上去的。
　　拿她当挡箭牌，真是不安好心，唾弃他！
　　比起蒋菲菲和沈谦这场惊心动魄的撕X大战, 反倒是金明修轻描淡写的故事更加牵动大家的心。
　　他和傅倩的结局，似乎从参加节目一开始就在冥冥中注定了。
　　两人最初属意的都不是对方，傅倩看上了许嘉衍，金明修则对程侨一见倾心，可惜心动不一定会有结果，也是在经历一次次失意之后，两人因缘巧合下擦出了火花，加上节目里无处不在的暧昧氛围烘托，这才情难自禁地走到了一起。
　　然而失去光环和滤镜的美化后，回归现实的傅倩和金明修却始终找不到最佳契合点。
　　她有要强的事业心，所以觉得他不求上进；他自由散漫惯了，又认为她太过苛刻。
　　她欣赏不了他写的歌做的音乐；他也接受不了她钻进钱眼里目中无人的样子。
　　或许艺术家和资本家之间天生就存在巨大鸿沟。
　　摩擦渐多，争执频起，两个聪明的人最终选择各退一步，回到安全距离。
　　“只能说不适合吧，我们都不是相信爱情能够战胜一切的人。”
　　金明修一口气干了满满一杯果汁，说话的口吻异常平淡。
　　明明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程侨却觉得他心里下起了大雨。
　　因为是成年人，所以连伤痛都只能不动声色地藏匿。
　　有程侨和许嘉衍的真人发糖，蒋菲菲和沈谦的无情翻脸这两大博人眼球的热点话题在，他们正式宣布分手的那条微博被淹没在无数刷过的留言里，连稍微大点的水花都没能激起。
　　至此，《恋爱实习期》打造的三对毕业CP，只剩下程侨和许嘉衍这株独苗。
　　比起亲朋好友闻风而来的关心呵护，以及网友们求他们不要分手圆爱情一个美好的留言，两人反而出奇得平静，日子是自己过的，自己开心就好，他们没必要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不过，许嘉衍想要的日子倒是越来越确定了。
　　因为程侨不肯搬去他那近300平的房子里，许嘉衍今天带几套睡衣，明天揣几盒剃须泡沫，在程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把自己的生活用品一点点挪了过来，赖在她50平的小房子不走了。
　　等程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时候，家里已经哪哪都有他的东西了。
　　许嘉衍的态度也很刚，反正就要和她同进同住。
　　程侨心软又拿他没办法，渐渐地也习惯了早上厨房里传来的面包香味，习惯了洗漱台上多出的一把牙刷，习惯了家里多出一个男人的事实。
　　可能“前任”、“分手”这种词真的经不起念叨，念得多了就容易成真。
　　某天程侨陪许嘉衍逛街买衣服时，竟然意外遇到了Linda江。
　　这段时间发生得事情太多太杂，加上没有那三位招摇的小姐妹陪在身边，程侨差点就没认出来她是谁，偷偷打量了好几眼这带着几分面熟的脸庞，她才迟钝地回想起来。
　　害，这不就是许嘉衍那位“对门的邻居”+“初中的同桌”+“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吗！
　　那次在和馨，她为了气这位Linda江，戏瘾一个没刹住，出了好大的糗。
　　罪过罪过，现在想起来还臊得不想见人呢。
　　程侨难为情地理了理头发，从客座沙发上起身，挑了个偏僻的柜台假装专心地研究里面的钱包。
　　江烟琳其实一进门就看到了程侨，她脚步顿了顿，还是不紧不慢地进来了。
　　故意走到她在的柜台边，江烟琳对着相熟的Sales说道：“我订的限量版编织戴妃到货了吧。”
　　她一身显眼的LOGO穿在身上，手上提的包包也是价格不菲。店里的柜姐向来看人下菜碟，立即满面笑容地迎过来，戴上手套取出她订的那款包，还用丝绒盘仔细垫着底部才摆到柜台上，真心实意地恭维道：“刚到货呢江小姐，整个A市一共就到了两只，我特意给您留着呢。”
　　声音这么大，程侨不想听也听到了，她倚着柜台放飞思绪，琢磨着许嘉衍怎么还不出来。
　　“嗯。”江烟琳往她小巧的包包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张闪闪发光的银行卡放在玻璃台上，不知道有意无意，正正好好就摆在程侨的眼皮子底下。
　　她语气淡淡地说：“我要了，刷卡吧。”
　　哟，还是张黑金卡。
　　“好的，您稍等。”柜姐笑容可掬地捧着卡片去拿POS机了。
　　江烟琳好像这会儿才注意到程侨，语气温和中带了一丝惊讶：“呀程小姐，你看上什么了?怎么没叫你男朋友来给你买单啊?还是说，你们已经分手了?”
　　程侨挂上了标准的社交微笑：“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还没分手呢。”
　　江烟琳闻言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人。
　　程侨穿着一身简单的高领毛衣配直筒牛仔裤，衣服的版型倒是不错，掐得她胸大腰细腿还长，但江烟琳对所有大牌的应季新款了如指掌，根本没见过这个牌子。
　　她语带嘲讽地说了一声：“怎么，跟了和馨太子爷后，生活品质没见提升啊?你不抓紧机会多捞一点?买几个包包啊项链啊什么的，说不定以后分手了还可以买卖二手货折现。”
　　这话就听起来阴阳怪气的，不怎么好听了。
　　程侨却毫不生气，因为她看到江烟琳身后，许嘉衍正从试衣间推门出来，调整着领口的角度。
　　他试穿的是程侨刚刚硬塞给他的一件Oblique老花暗纹衬衫，没想到这黑白色调的衬衫看上去花里胡哨的，上身后竟然低调含蓄，非常好看。
　　看到江烟琳，他也只是非常客气地点了点头，走到程侨面前低声开口：“领口好像有些紧。”
　　程侨笑笑没说话，伸手替他解开最上面一颗扣子。
　　许嘉衍露出了一抹性感的喉结和锁骨，周身的气质顿时从高不可攀变得若隐若现的诱惑。
　　服务他们的柜姐刚好这时也将打包好的袋子拎了回来。
　　程侨爱不释手地捏了捏许嘉衍线条分明的手臂，笑眯眯地说：“小许啊，你乖乖听话，我每个月再多给你点零花钱，也多找机会来A市看你。”
　　许嘉衍面色微僵，却难得接住了她的戏，愣了一下后马上反应过来：“好的，谢谢老板。”
　　程侨转向了柜姐，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慢悠悠地掏出了手机。
　　“刚刚他试的那几身全部买单，我没有卡噢，咱们刷芝富宝～”
　　看着江烟琳难看的脸色，她心里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羞耻的呐喊。
　　难怪富婆们喜欢包养小白脸，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临走前，江烟琳竟然拉住了许嘉衍的胳膊。
　　“嘉衍，你为什么要和她在一起，我有哪里比不上她?！”
　　她这一嗓子高亢得很，店里原本也没几个客人，顿时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许嘉衍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江小姐，请你自重。”
　　江烟琳被毫不留情地甩开了手，心碎了一地，她咬着牙说道：“你不记得了吗，以前你说过喜欢文静温柔的女孩子，你明明就应该喜欢我的！”
　　许嘉衍的神情十分认真，说出的话却异常残酷。
　　“江小姐，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一定有结果的，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你。”
　　回去的路上，程侨捧着肚子笑个不停。
　　她掐着嗓子撒娇卖痴：“小许，你不记得了吗～我们两人的关系说好不公开的～”
　　许嘉衍毫无原则地纵容她：“老板开心就好。”
　　程侨撑着下巴望向他：“你这么对待你的红颜知己，真的舍得吗?”
　　许嘉衍沉默了两秒：“如果有可能，我倒是愿意抹去你我的所有过往，不浪费那么多时间，从一开始就能遇到彼此，可是我做不到，所以我不希望对你还有任何隐瞒，翘翘，我们会在一起生活一辈子，要做到互相坦诚和信任。”
　　程侨被他说服了，不由自主地放软了声调：“嗯，我对你也没有隐瞒。”
　　“没有吗?”许嘉衍淡淡地说，“你那个就牵了手的初恋男友，还没有交代吧?”
　　程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程侨（咆哮）：“初恋男友只在44章出现过一次，连名字都没有，他很重要吗?！”
　　许嘉衍（面无表情）：“很重要。”


第69章 幽兰（4）
　　程侨以为, 金钟奖带来的影响不过就是多了个听起来高大上的头衔而已，没想到事实远非如此。
　　某天中午，她在琴院里核对下周课表的时候, 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
　　电话是华音的那位老教授打来的。
　　程侨也是后来才知道, 她在金钟奖决赛上的表现曾经引发过评委的激烈争论，而这位面善的老教授帮她说了不少好话，甚至和顾长庭两人打出了满分来支持她。
　　老教授姓陈，现任华音民乐系的党总支书记。
　　程侨在华音上学那几年, 陈教授先是在另一个系里任职, 之后又去了国外交流演出，回来后直接升任管理层, 不再承担教学任务，所以他从未执教过程侨，也不了解那些旧事。
　　他在复赛中就对程侨扎实的基本功和“清微淡远”的余山派琴风多次表达了欣赏, 所以知道她是华音毕业的学生后, 才不由感慨了一句“难怪”。
　　陈教授在电话里温和地问道：“你好程侨，没有打扰你吧?”
　　程侨连忙回道：“没有没有，陈教授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陈教授应了一声：“嗯, 是有点事情想告诉你。前几天唐蕊主动来系里，承认当年她为了留校虚报加分的错误，系里经过核实后, 对她作出了严肃的处罚决定，但考虑到她这几年工作认真负责，在师生之间的口碑一直不错, 之后也没出现过类似的问题，所以还是决定留下她。”
　　唐蕊如今的决定早就与她无关，程侨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轻轻应了一声。
　　程教授却毫不避讳地直接问了出来：“程侨，你就当是一位普通的长辈在关心你，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你对这件事还心怀芥蒂吗?会觉得系里留下她的决定做得不对吗?”
　　程侨很坦然地说道：“不会的，陈教授，都过去了，其实我当年做出决定的时候就想好了，她性子沉稳，做事也细致，其实比我更适合留校当导员。”
　　陈教授在电话那头欣慰地笑了：“好，好啊，我果然没看错你。”
　　说完这些陈年旧事，陈教授十分自然地谈起了另一个话题。
　　“我听你郑老师说，你和你的师兄两人开了个琴院是吧?”
　　程侨应是，把“子期琴院”现在的大致情况向他介绍了下。
　　陈教授听完后称赞道：“做得很好，现在学古琴的人越来越多，但是专业机构却很少，既然你在琴院里也是做教学工作的，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到华音来呢?”
　　程侨短暂地愣了一下。
　　陈教授接着说道：“今年民乐系的讲师有个招聘名额，带编制的，我就想起你了。当然就算我推荐了你，咱们还是都得按正规流程走。你在金钟奖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我也问过郑老师，你之前跟着她出访过不少国家，也开过好几场个人音乐会，我相信通过华音的考核是没什么问题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意向回到母校任教啊?”
　　华音讲师的名额一直很稀缺，门槛高口子小，好几年都不一定会出一个。
　　尤其是面向优秀的青年教师，更是难得的机会。
　　程侨心里明白，陈教授特意向她抛出的这根橄榄枝其实是个很大的人情。
　　她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这件事还得和贺旭先商量下，如果她去了华音，目前琴院的教学安排可能就很难兼顾到了。
　　陈教授却好似明白她的犹豫，宽心安慰道：“你先不用急着答复我，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程侨轻声应下。
　　她还没想好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另一块从天而降的馅饼也砸向了她。
　　顾长庭也给她打了电话，询问了几句她的近况后，猝不及防地发出了邀请。
　　“程侨啊，你明天要是有空的话，过来一趟音协吧。”
　　顾长庭既然没在电话里说是什么事，程侨也不好直接问他，只能有备无患地补了一句。
　　“好的顾老，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顾长庭：“不用不用，你人过来就行。”
　　好的吧，程侨连忙恭敬地应了。
　　第二天一早，她按照导航开车去了华国音协。
　　华国音乐家协会的总部位于A市三环边上，就在文联大厦旁边。让程侨颇为意外的是，华国音协成立算起来怎么也有七十多年历史了，面前的小楼看起来却崭新气派，十足的现代风格。
　　程侨在门卫那登完记后，按照指路进了主楼，她刚沿着楼梯上到二层，就看到顾长庭带着一个人下来了，他在前头说着什么，后面那位年轻的记录员连连点头，不停地拿笔记录。
　　看到程侨，顾长庭慈祥地笑了笑，招手让她跟在身后，带着一起参观起了音协。
　　音协二楼以上的区域是不同的委员会办公室和职能部门，在这里工作的人员主要从事创作、理论研究、表演和教学等，程侨路过的时候甚至还看到了各种艺术考级的教材和大纲。
　　一楼是会议室和展厅，有正在开会讨论明年大学生合唱比赛日程安排的，还有不少正在举办艺术类讲座的，程侨只能听到声音，不好意思探头去看。
　　副楼主要是档案室和器乐表演室，甚至还有专门的古代乐器研究和修复室。
　　顾长庭笑着说道：“良洪平常就一头扎进这里，怎么叫也不应，不过他这周去X市出差了，不然让他给你讲讲修复宋琴的过程，还有不少文字影像资料，你肯定感兴趣。”
　　程侨确实很有兴趣：“那等任大师有时间，我一定厚着脸皮过来上课。”
　　一圈下来，她对华国音协竟然有序的部门分类有了新的认识。
　　两人回到顾长庭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面积不大，房间内放了不少书柜和文件，所以看上去空间有点逼仄。程侨坐下后，记录员从小山似的纸张堆里翻出了干净的茶具，给两人泡了茶。
　　顾长庭：“看完了，有什么感受啊?”
　　程侨：“楼很气派，而且音协承担的任务也比我想象得更多。”
　　顾长庭笑道：“你说这个楼啊，十几年前这里发生过火灾，把老楼给烧了，现在这栋新的是我们会员捐建的。程侨，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音协啊?”
　　程侨还沉浸在霸气会员捐建大楼的震撼中，脑子一抽就是一句。
　　“啊?那加入音协要交多少会费啊?”
　　顾长庭朗声长笑起来，连身后的记录员都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程侨反应过来后，羞愧得想掩面而逃了，她连忙转移了话题：“顾老，您为什么会想到我啊?”
　　顾长庭吹了一口搪瓷杯里的茶叶，缓缓说道：“不仅是你，还有小严，严文彬，我想把你们这些优秀的青年艺术家都召集起来，多组织一些国际、国内的交流活动，从年轻一代开始，就把我们优秀的音乐文化传播出去。音协需要青年人的想法和拼劲，需要优秀的代表作为榜样和领军人物，不然让观众天天对着我们一群老头子，现在的小孩子早就看不下去咯，哪还有什么兴趣！”
　　话虽然说得俏皮，程侨却感到了这位老人对华国音乐艺术的呕心沥血。
　　她不由地望向顾长庭早已花白的头发，望向这间朴素的办公室，内心肃然起敬。
　　程侨怀里揣着一个抱枕，窝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茶几上两个黄澄澄的橘子。
　　许嘉衍下班回家，推门进来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后，程侨还在那眨巴着大眼睛研究橘子，连躺着的姿势都没变一下。
　　于是许嘉衍在沙发边上坐了下来，顺手拿起橘子，剥皮后喂了一瓣塞到她嘴里。
　　“碰到什么难题了?”
　　程侨嚼吧嚼吧就咽了下去，然后把陈教授和顾长庭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让他帮忙出主意，
　　她想了快一下午了，这鱼与熊掌实在不知道应该选哪个。
　　许嘉衍听完后，在手机上上输入了什么，飞快地浏览起来。
　　很快他就有了结论：“翘翘，你可能忽略了一点。”
　　程侨疑惑：“什么?”
　　许嘉衍：“去华音任教和加入音协，并不是一件矛盾的事。”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程侨：“我刚刚查了下，华国音协在各地区都有分会，总的会员人数不少，但实际坐班的工作人员却只有几百名，按顾老的意思，他会把你放到专门的‘青年音乐家分会’，并不需要你去坐班，只要定期参与活动，完成职责就可以。”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法娴熟地挠了挠程侨的下巴。
　　“所以你不用纠结选哪个，要是还不确定的话，可以再找顾老确认一下。”
　　程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对噢，我为什么要把这两个offer变成二选一啊，小孩子才做选择，我程侨可以全都要啊！”
　　她扭了扭腰，吭叽吭叽挤到了许嘉衍边上撒娇：“阿衍，你说我会不会考不上华音的编制啊?”
　　许嘉衍又捏了捏她的手腕，显得有点心不在焉的。
　　“不会的，你可是现在最锋芒毕露的金钟奖冠军，别太看低自己。”
　　程侨被哄得脚丫子都开心地翘起来比了个V，她在许嘉衍大腿上蹭来蹭去：“你说为什么我一下子变成抢手的金饽饽了?果然是我这块金子发光了吗?好像自从遇见你以后，一切都在变好。”
　　许嘉衍的眼神蓦地暗了暗。
　　他突然单手扣住程桥不断乱蹭的脚踝，压迫感十足地靠近她耳边低语。
　　“我这里还有一份offer，你要不要试试?”
　　……
　　程侨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自从许嘉衍搬进她的小房子后，他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以前明明那么清冷禁欲的一个人，为什么现在动不动就……
　　难道男人憋得久了，真的会反弹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许嘉衍：“我这里还有一份offer，给我暖床。”
　　程桥：“……你滚呐！”


第70章 幽兰（5）
　　程桥挑了个时间, 把自己要去应聘华音讲师的打算和贺旭说了。
　　说出口的时候不免忐忑，担心自己这半路撂挑子让贺旭不快，没想到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了, 还鼓励她好好准备材料：“去呗, 机会难得啊，赶紧抓住。”
　　程侨亲自给他冲了茶：“师兄，你不觉得我抛下你一个人，特别没有责任心吗?”
　　贺旭细细品了一口, 惬意地眯了眯眼：“师妹啊, 是师兄应该谢谢你，陪我蹉跎好几年。当初我决定出来创业的时候没人看好我, 连老师都劝我三思，只有你傻乎乎地不问前程，愿意跟着我干。”
　　“你师兄这个人啊没什么大志向, 就想自己当个小老板, 每天弹弹琴喝喝茶。但你不一样，你应该有更广的空间，诶诶别皱眉！不是说我这庙小容不下你, 我知道你毕业那会儿状态不好，在我这里疗伤调整，我都理解, 但是现在也过去好几年了，你该去追求你想要的了。”
　　程桥刚毕业的时候，状态的确不好。
　　也是当代大学生的通病, 呆在纯白的象牙塔里读书久了，既没接触过社会又毫无工作经验，对未来当然充满迷茫。加上出了唐蕊那档子事, 留校的事也吹了，她又好不容易摆脱沈谦和他那群恶心人的前女友，整个人丧得很，只想找个重重的壳子把自己藏起来好好休养。
　　贺旭看着她的低垂的脑袋微笑，这个时候才突然有了一点师兄的样子。
　　“别忘了你也是子期的老板，就当提前退居幕后了，咱们琴院有你程金钟这块活招牌，在A市的名气也是响当当的，将来肯定蒸蒸日上，你就等着每年师兄给你分红吧！”
　　程侨对亲近人的善意关心抵抗力总是很弱，很快眼眶就蓄了泪水，又酸又胀的。
　　贺旭却还在调笑她：“哎哟哎哟，瞧瞧这表情，是被你师兄的伟大无私感动哭了吧?”
　　没个正经。
　　程侨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就顺走了放在桌角的那块茶砖。
　　新的，还没拆封呢。
　　“这个送我了，许嘉衍他爸爸喜欢喝熟普。”
　　贺旭一个没按住，眼睁睁地看着她把自己好不容易收到的普洱老茶收进了包包里。
　　“程翘翘！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死丫头，我迟早给你爪子揪下来！”
　　华国音协的入会手续十分繁琐，光前期审核流程就花了好几周。
　　等到最后通知下来，程侨又亲自跑了一趟A市的总部办理注册，没想到还偶遇了严文彬。
　　两人抱着厚厚的档案袋在门卫那撞了个正着，干脆搭个伴一起往里走。
　　大半个月没见，严文彬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老练，他虽然不善言辞，但看得出来对古琴是真的痴迷，就程侨改编的那首《楼兰散》里罕见的指法技巧和她交流了一路，还提出他回去之后稍微改动了几个地方，觉得韵味更好，说到兴头上甚至停下脚步，现场加起微信，发给她视频让她评价。
　　程侨都有点意外，没想到看上去一本正经的严文彬竟然会如此喜欢这首离经叛道的曲子。
　　花了半天时间办完正式注册手续之后，两人就算是华国音协的委员会成员了。
　　“以后就是同事了啊，合作愉快～”程侨礼貌地伸出手。
　　严文彬轻轻握了上去：“能和你共事，是我的荣幸。”
　　程侨被他的语气逗得忍不住笑场：“你太夸张了啊，顾老可是说过的，我们都是年轻人，要为音协提供新的想法和创意，你说话不要这么老气横秋的。”
　　严文彬竟然认真地反驳了：“我不算年轻人了。”
　　程侨没明白：“啊?”
　　他伸出了左手，程侨这才看到严文斌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婚戒。
　　“过完年我就三十岁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程侨惊得都结巴了：“……那、那恭喜你啊。”
　　严文彬的“英年早婚”给她带来了深深的震撼。
　　许嘉衍的车今天限号，程侨接他下班的时候还心神恍惚地说起了这个话题，她现在倒是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关于结婚的话题了，心态平和的时候也能聊上几句：“严文彬为什么这么早就结婚啊?他孩子都上幼儿园了，那岂不是刚过法定年龄就领证了啊?”
　　许嘉衍很快给出了答案：“因为遇到了对的人吧。”
　　程侨不是很相信：“那你怎么确定自己遇到的人一定是对的呢?万一结婚以后真爱才出现，你又要怎么对待另一半，所谓真爱的说法，不就是为婚后的变心和出轨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吗?”
　　她吐槽完才觉得用词不对，很快就心虚地解释：“我可没说你啊～我说其他人呢～”
　　许嘉衍看她咬着嘴唇紧张兮兮的样子，心里却在想：不会了，不会再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把你一圈圈锁起来，绑在我身边，让你哪里都不能去。
　　每次这个念头升起，他就会感到庆幸，幸好程侨不知道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很羡慕严文彬，能够正大光明地戴上婚戒炫耀。
　　如果哪天程侨愿意，他可以立刻和她奔赴民政局。
　　但是他不愿逼她，只要她开心就好。只是他的这颗心，早就载在她身上了。
　　音协的工作定下来后，程侨马上投入了紧锣密鼓的应聘准备中。
　　华音的招聘流程相当复杂，不仅要看学历背景，还要笔试面试加备课试听。程侨在琴院教了几年琴，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她教导各种学生很有一手，试课过程也格外顺利。
　　最后结果公示的时候，她果然位列第一，拿下了这个名额。
　　因为招聘过程公开透明，程侨优异的表现也无可争议，哪怕有人酸几句她是华音出来的亲女儿，在她三轮皆是第一名的绝对硬实力面前也只能无话可说。
　　程侨进入华音执教的事最终定了下来，她会在明年春季学期开始后正式授课。
　　消息确定后，程侨带着许嘉衍去了一趟郑佩琴家。
　　临近寒假，他们买了不少年货礼品，进门的时候还被师公数落了几句浪费。
　　这个家里的氛围很奇怪，比如许嘉衍一进门，就自觉地套上围裙跟着师公去厨房打下手了，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了两位女士。而师公面带微笑地旁观许嘉衍干脆利落的刀工，仿佛找到了同好，对他的印象也越发好起来。
　　程侨和郑佩琴在客厅聊了起来。
　　“这么说，明年你就在华音了?”
　　“嗯。”
　　郑佩琴的脸上舒展出一个浅笑。
　　“虽然以后要做教学工作了，但你自己的功课也不能丢下，要不断追求进步……”
　　师公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替程侨说起话：“小侨都这么优秀了，郑老师你今天就多夸夸她嘛！”
　　郑佩琴轻飘飘地看了师公一眼。
　　师公的语气虚了一瞬，立刻又扬了起来：“呃，那师公夸你！师公给你做红烧排骨。”
　　程侨憋住笑意，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哎，谢谢师公。”
　　郑佩琴望向厨房里忙碌的两个身影，低声说道：“你跟我来琴房。”
　　两人进屋后，她忽然说了一句：“小许不错。”
　　“啊?”程侨茫然地抬头。
　　郑佩琴淡淡接道：“比你之前那个叫沈谦的男朋友要好。”
　　程侨乖巧地保持了安静。
　　郑佩琴却说起了另一件事：“莫小小刮你琴这事，你知道后续吧?”
　　程侨应了一声：“许嘉衍说要我不用管这事，专心备考，他就揽过去了。”
　　郑佩琴：“小许之前来找过我，他一开始不同意私了，坚持要追究责任，直到西南音协那边出面替莫小小调解，才答应了接受赔偿。这件事他做得很对，没让你出面，是避免人家回头记恨你，最后答应赔偿，也是替你考虑，以后你还要在音协工作的，这次你卖了西南音协的面子，人家不得承你的情啊，以后有什么地方需要对方配合的，也少点难处。”
　　“他凡事都站在你的立场上去处理，所以才难得。我一把岁数了，看人比你还是准的，你们俩都是好孩子，平时有个摩擦拌嘴什么的，要学者互相包容，一辈子能找到个愿意时刻为你着想的人不容易，你得珍惜。”
　　郑佩琴温声细语的劝解让程侨忍不住心头哽咽。
　　她十五岁父母分开之后，已经没有人会这么语重心长地和她讲道理了，
　　小时候曾经躺在一张床上给她讲故事的母亲，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除了要钱对她毫不关心；而他的父亲把更多精力放在了经营新家庭上，和程侨说话也总是带着那么几分不自在。
　　原生家庭割裂带给她的影响，不仅是长达多年的难过，更是她成长道路上的茫然与无措。
　　而郑佩琴于她而言，不仅是尊敬的老师，更充当了慈爱的长辈，为她指点迷津。
　　程侨把头轻轻搁在了郑佩琴腿上：“老师，我都听进去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郑佩琴摸了摸她的脑袋：“多大年纪了，还跟老师撒娇。”
　　却也由她靠着没推开。
　　赶在年前最后几天，程侨去华音办理了入职手续。
　　签完合同后，人事初的老师陪她逛了逛，
　　几年过去，华音看上去倒是一点没变，唯有二食堂新开了好几个饭菜窗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两人路过民乐系的教室时，正好看到唐蕊在给学生干部们开会。
　　她盘起了头发，身形高挑，看着更加成熟干练，面上却噙着笑意，还是和过去一样平易近人。
　　不知道她宣布了什么好消息，底下的学生都高兴地鼓起了掌。
　　身边的老师开口提议道：“对了，程侨你和唐老师是同学吧?小唐是系里的教学秘书，以后也是同事了，要不要进去跟她打个招呼啊?”
　　程侨往里看了一眼，笑容吹散在空中：“不用了，走吧。”
　　不去打扰，是她们彼此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沈谦的膝盖又中了一箭。
　　马上处理家庭线，正文快完结啦～


第71章 梅花三弄（1）
　　离春节还剩几天的时候, 李敬泽给程侨发了一条信息。
　　自从知道她“古琴青年演奏家”这层身份后，音乐白痴李敬泽就对她佩服不已，特意抽出时间补完了平时绝对不会看的金钟奖比赛, 还说以后可能会找她帮忙。
　　果然, 今天找她就是这个意思：“弟妹啊，我发小侄女明年想考华音的古琴专业，准备找老师咨询一下再上几节辅导课，我寻思这找你最靠谱啊, 要是有时间的话你给他们讲讲?”
　　即将走马上任的小程老师, 对所有未来可能成为她学生的孩子都十分热情：“好的呀。”
　　李敬泽立刻回了一条语音：“那我把你先拉群里，你和家长直接聊, 不用看我的面子客气啊，该收费就收，他们家开火锅连锁的, 辅导费还是交得起的。”
　　程侨发了个“OK”的表情包, 上道地应了：“好的表哥，谢谢表哥。”
　　李敬泽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动静，程侨估摸着他应该是忙别的去了。
　　她也没太在意, 专心练起琴来。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桌上安安静静的手机急速振动起来。
　　程侨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已经全是微信消息的一连串提示。
　　她有点惊讶, 心里也不由嘀咕起来。
　　不愧是一个人去吃饭都会送抱抱熊陪伴的火锅店老板啊，发起消息来都这么热情。
　　程侨点开消息一看，才发现她被拉进了一个“回家吃饭确认群”。
　　这个群里竟然有八十几个人, 群主赫然是李敬泽。
　　程侨再次看了眼这接地气的群名，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现在开火锅店的家庭都这么人丁兴旺吗?问个孩子上学的问题，需要这么多人齐齐上阵?
　　还有李敬泽这一会儿就拉了八十多个人, 手速是不是有点逆天啊?
　　群里的聊天信息刷得特别快，程侨直接翻到了聊天框最上面，看到李敬泽发了一条文字。
　　“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妹，华音最飒教师，今年金钟奖的冠军，有什么问题你们直接问她吧。”
　　顶着“你二舅姥爷”霸气头衔的人第一个跳了出来：“弟妹?我老糊涂了?你小子不是独生子吗?”
　　很快“李二家的小媳妇”也回复了：“会不会是小衍的女朋友啊?他们俩是表兄弟。”
　　这一句话炸出好大反应，群里立刻活跃起来。
　　“小衍终于找到女朋友了?”
　　“恭喜大爷爷大舅舅大舅妈和大表哥～”
　　“什么?连衍哥都有对象了?那岂不是就剩我单着了呜呜呜！”
　　“小衍有女朋友了?我还准备过年给他介绍呢！”
　　程侨刚看到这里，上面那条要给许嘉衍介绍女朋友的信息就被撤回了。
　　昵称为“三表姨”的人重新发了一遍：“哎哟可太不容易了，过年了记得带人回来吃饭啊！”
　　好家伙，时刻不忘弘扬群名核心宗旨，大家排队发起鼓掌的表情。
　　程侨往下翻呀翻，终于看到有一位顶着“李如年”名字的人出来说话了。
　　“听馨馨提起过，小姑娘很优秀的，过年也带过来让我见见。”
　　说完就在群里发了个红包，竟然还@了程侨。
　　这位李如年，程侨没记错的话……不就是许嘉衍的外公么?
　　所以这究竟是个什么群啊?！
　　群里其他人一看，连大家长都发红包了，我们怎么能落后呢?
　　于是程侨一路翻下来，看到了黄澄澄的一片。
　　全是红包。
　　程侨：“……”
　　她飞快地切回和李敬泽的聊天：“表哥！！！！”
　　李敬泽隔了好久才回道：“……我好像拉错群了。”
　　他迅速把程侨又拉进了一个只有四个人的群里，然后可耻地匿了，怎么叫都不答应。
　　你拉错群了，你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是背锅的人却是我呐?！
　　程侨苦恼万分地捧着手机，好几次想打字又停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说些什么，可是到底说些什么呢?
　　“大家好，我是许嘉衍的女朋友?”——不行不行，正主都还没说话呢，她这样太高调了！
　　“不好意思我进错群了?”——也不行，难道说完她就退群吗?
　　还有这一大堆给她的红包，应该是给她的吧?她到底领不领啊?
　　装没看见不领吧，好像不太礼貌，一口气都给领了吧，岂不是显得她很贪财?
　　程侨纠结成一团的时候，李向馨的头像及时出场了：“孩子脸皮薄，大家多多担待。”
　　几乎同时，许嘉衍也跟着发了一条：“@李大家最帅的孙崽，谢、谢、表、哥帮忙公开，这是我女朋友，她脸皮薄，这会不好意思了。”
　　果然是亲母子，连说话都一模一样。
　　幕后黑手李敬泽仿佛群内蒸发，摆出了“凡事勿cue”的装死姿态。
　　程侨终于找到组织，跟着发了个愉快的表情：“各位长辈好，我是程侨。”
　　私下里却向许嘉衍疯狂求助：“好多红包啊！怎么办办！”
　　许嘉衍言简意赅：“都领了。”
　　于是程侨一个个点进去，收获了成倍的快乐。
　　晚上两人一起做饭的时候，许嘉衍果然说起带她回家吃饭的事。
　　他跟着程侨去了几趟郑家，倒是不声不响地就从师公那学会了人家的独门秘方——红烧狮子头，这会围着围裙当当当认真切着肉馅，程侨就在一边搓肉丸子玩。
　　许嘉衍特别不经意地开口：“每年正月外公都会回S市，他既然说了想见你，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放心，只是坐一坐认认人，没别的意思。”
　　程侨捏着丸子控诉地看着他：“你上次忽悠我回家也是这么说的！一模一样！”
　　许嘉衍一时心虚加语塞，没接上话茬。
　　程侨也只是和他斗嘴，心里却明白得很。许嘉衍愿意把她介绍给家人和朋友，本身就证明他已经把她规划进了自己的未来中，她很惜福，自然也不想让他失望。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那我提前几天走，年后早点回来。”
　　程侨一个人出来那么些年，什么清明劳动中秋国庆之类的小长假从来不回去，只有春节总也绕不开，哪怕是走形式也得回去打卡。她老家H市十分注重过年团圆的传统，一定要亲友间热热闹闹地聚过几次，吃过年饭才算完整。
　　话说回来，程侨今年本来也就打算提前几天回去的。
　　这两个月来，赵慧珊看上去是悔过自新，洗心革面了，天天给她发短信说觉得对不起她，自己欠债拖累了她，不断反省自己的过失，说当初不被骗就好了，但吞吞吐吐到最后，总会问她要点钱。
　　程侨没有给她，隔几天就上赵慧珊那些借贷平台的账号检查，她倒是的确陆陆续续地在还钱，但程侨算了算，她的养老金和工资都不低，就算每月还完欠款也应该够花销了，不至于还问她要钱。
　　她还是觉得回去看看才放心。
　　腊月二十七，程侨定了回去的机票，许嘉衍送她去了机场。
　　分别的时候，许嘉衍替她拢好了围巾，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些什么。
　　程侨知道他不想她一个人，想陪她回去，但年底的时候和馨实在忙碌，许嘉衍根本抽不出时间。
　　程侨忍不住亲了亲他的下巴：“在家里等我吧，我过几天就回来。”
　　她已经习惯性地把那间充满她和他两人生活痕迹的小房子，称为了自己的“家”。
　　程侨回去的时候，家里的防盗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她敲了好久的门也没人应。
　　她站在门口想了好久，才恍然记起来，好像前几年家里重新装修，顺便换了新门，而她因为常年在A市生活，基本不怎么回来，所以一直也没人给她配新的家门钥匙。
　　现在家里没人，她连门都进不去。
　　程侨给何美娟打了个电话。
　　何美娟接通后很惊讶：“小侨你这么早就到了?我想着你要回来所以出来买点菜，要不你先去对门邻居那坐会儿，她家有人，我马上就回去。”
　　程侨安慰她：“没事，我等一会就行，你不用着急。”
　　幸好果蔬市场离得不远，没过十分钟，何美娟手里提着菜，右手牵着她弟弟程少涵回来了。
　　距离程侨上次回来不过两个多月，程少涵这次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乖巧地喊了声“姐姐”。
　　程侨换了拖鞋进门，家里没有暖气，何美娟出门又关了空调，她穿着棉服都能感受到丝丝凉意。
　　何美娟的声音从厨房隐隐传来：“你爸去你小伯伯家送年礼了，要不我打电话叫他回来吧。”
　　程侨连忙回道：“哦没事，让他坐会吧，不用催他。”
　　何美娟放下菜后出来，有点紧张地说道：“你的房间我已经收拾好了，换了新的被子和床单，你要是不习惯开空调就用电热毯，肯定暖和的。”
　　程侨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
　　何美娟其实不是那种小说里的恶毒后妈，她和程华重组家庭的时候程侨已经懂事了，因此很明显地感觉到了程侨对她的排斥，所以和她说话总是小心翼翼的，担心引起两人矛盾。上次因为房间的事情一家人闹得都不怎么愉快，这次为了避免伤感情，她提前做了准备。
　　程侨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其实不管房间变成什么样，她早就不在乎了。
　　她在这个家里失去的东西，根本不是一个被占用的房间，而是整个幸福的童年。
　　所以哪怕现在她的房间有多么干净整洁，她在这里也永远不会开心。
　　到了吃饭的时候，程华也回来了。
　　何美娟做了一桌子菜，有鱼头豆腐汤、笋干老鸭煲、萝卜炖羊肉，还炒了几个青菜。
　　她擦擦手笑着说道：“你爸还特意让我买的鱼头，说你回家肯定怕冷，喝点汤暖暖。”
　　程侨舀了几勺熬煮成奶白色的汤汁，轻轻说了一句：“嗯，挺好喝的。”
　　许嘉衍疼她爱她，所以才专门向师公学了她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愿意天天做给她吃；而她从小生活到大的家人，甚至她的父亲，却从来不知道她其实不吃鱼。
　　她始终没有动一筷子鲜嫩的鱼肉。
　　吃完晚饭，何美娟在厨房洗碗，她弟弟程少涵则跑去了卧室看动画片。
　　程侨拿起手机本来想回房间，程华叫住了她：“你……那个，在那边对象找好了吗?”
　　程华情感内敛，很少关注程侨的个人生活，她谈恋爱也好分手也罢，他也从来不知道。
　　程侨点点头：“嗯，找了。”
　　程华搓着大拇指，神情不自在地问了一句：“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今天真的有点奇怪。
　　程侨老实地承认了：“是医生，口腔医生。”
　　总觉得程华像是松了一口气。
　　“哦，那谈得要是差不多带回来我见一见，抓紧时间把酒办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堂姐妹里就你一个还没落定的，彩礼我们这边不要求，只要人好就行……”
　　程侨沉默了片刻：“我目前还没有打算结婚。”
　　程华还在那盘算，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程侨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我说我暂时没打算结婚。”
　　程华明显被她这副叛逆的样子气到了，一下子站了起来拔高嗓门吼道：“你胡闹什么！不结婚你谈什么对象，你长年不着家也不结婚，都快成亲戚朋友的笑话了！”
　　程侨没法跟他解释，她知道自己的那些想法，程华永远也理解不了。
　　然而程华一直扯着嗓门数落她，声音大到隔壁都能听见。
　　程侨忍不住反驳：“结婚了就不是笑话吗?你和我妈不也离了吗?”
　　程华愤怒的斥责戛然而止，竟是讷讷说不出话来。
　　程侨看他这样，反而内疚起来，她真的不是故意想气他。
　　她看着程华头上越来越多的白头发，眼前忽然浮现起十五年那年，他半夜打着手电终于找到她的那一幕，也是那个时候她才明白，他不是不爱她，只是性格如此，所以一直用错了方式。
　　程侨低头认错：“爸我不是那意思，我们先不讨论这个了行吗?”
　　作者有话要说：　　可怜翘翘，衍衍抱抱。


第72章 梅花三弄（2）
　　父女俩起争执的时候, 何美娟没有出来劝阻。
　　和程侨记忆里一样，她从不会在两人吵架的时候出面，其实这是明哲保身的做法, 因为无论她劝哪边都讨不到好, 还不如躲起来落个清净，也省得去当这个夹在中间的恶人。
　　倒是小不点程少涵在卧室里听到动静，好奇地探出半个脑袋向外张望。
　　程侨的认错让客厅的氛围陷入了一片沉寂。
　　程华喘了好几口大气，才勉强压住自己的暴脾气。
　　他重重地坐回沙发上, 将上半身转了过去, 一个人生起闷气来，只留下个寂寥的背影给程侨。
　　程侨陪他坐了一会, 他还是摆出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
　　她只好低声说了句“我先回房了”，起身进了卧室。
　　程侨轻合上房门，开始思考程华今天奇怪的表现, 以他保守又古板的性格, 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话题，她心里存着一丝疑惑，干脆靠在书桌上, 给她堂弟拨了电话过去。
　　堂弟是小伯家的独子，今年九月份刚上大一，从小就活泼好动仿佛一匹脱缰的野马, 他跟程侨关系特别铁，稍一打听就绘声绘声地把内幕全给招了。
　　原来程华今天去送年礼的时候，正好撞上小伯邻居家叮铃哐啷地砸东西。
　　这家人的小女儿闹出了被本地某位做服装生意的老板包养的丑闻, 那老板要是年轻帅气，最不济是个单身的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五十多岁秃头啤酒肚带家室的, 实在糊弄不过去，连“我们是真爱啊”这个万年好用的谎言都圆不回来。
　　这桩八卦简直震碎了知情人的三观，女孩父母都是本分的老实人，知道以后哭天抢地，闹到整个家都快散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邻居间风言风语听多了，渐渐心里也都有了大数。
　　她小伯母也是好心提醒，说起隔壁姑娘从小就爱打扮，和程侨年纪差不多，同样都考得艺术生，没想到心思不正就走上了弯路。而程侨离家十几年，亲戚朋友也从没听说过她谈对象，小伯母便让程华也留点心，多关心关心女儿的终身大事，千万别酿成大祸，那可真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堂弟在电话里大大咧咧地说：“现在网络上不是挺多这种新闻的么，我妈就是死心眼，担心学艺术的学费又高，平时诱惑又多，小女生就容易爱慕虚荣走上歧途，所以才提醒了三伯几句，她也不是针对你要说你坏话。”
　　他说到这里又信誓旦旦地做起了保证：“不过姐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你最讨厌小三了，记得小时候陪你看《珠珠格格》，你还连着骂了知画好几天呢！”
　　程侨被他的胡说八道逗笑，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过两天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她冲了个热水澡，然后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吊灯发呆。
　　她和程华好像经常这样，彼此隔了一层厚厚的雾面玻璃，明明是担心她的事，两人说着说着就能吵起来，闹到不欢而散。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时钟一格一格机械转动的声音。
　　许嘉衍的电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喂。”
　　“我刚刚忙完，你睡了吗?”
　　“躺着呢，还没睡着。”
　　“回家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程侨默默翻了个身，将整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嗡嗡地说：“不太好。”
　　那边安静了一秒，许嘉衍温柔地诱哄她：“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说说好吗?”
　　他愿意当她专属的树洞，倾听她的所有苦恼和委屈。
　　程桥无奈地说：“我爸担心我不学好被金主包养，所以想让我赶紧找对象结婚。”
　　许嘉衍也是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静默了几秒后说道：“你不是有对象了吗?”
　　程侨努力扯了扯嘴角：“我告诉他了啊，我的男朋友是医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但或许他并不在乎你对我好不好，只要我能早早结婚，不让他在亲戚那里丢了面子就行。”
　　她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捏着被角，渐渐将枕巾洇湿了一小块。
　　许嘉衍忽然轻声问道：“翘翘，你在家里呆着，是不是很难过?”
　　程侨吸了吸鼻子，不敢出声。
　　许嘉衍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戳中了她的软肋。
　　她这会儿才明白，原来自己从进不去家门开始就低丧的情绪，是因为难过啊。
　　电话那头轻轻叹息了一声：“别难过，我给你变个魔法好不好?”
　　程侨小声哼哼：“我都多大了，你以为骗小孩子呢?”
　　许嘉衍低沉的嗓音仿佛蕴含了无限神秘的魔力：“嗯，骗你这个招人疼的小孩，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闭上眼睛好好睡觉，等你再次睁开眼，一切都会变好的。”
　　程侨才不相信他，但许嘉衍的声音悦耳又温存，莫名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她在他的低声安慰中渐渐入睡。
　　一夜无梦。
　　除夕那天，H市难得出了太阳。程侨起床后头发都懒得梳，穿上颜色花俏的大棉袄大棉鞋，怀里还抱着个热水袋，躺在房间里的摇摇椅上悠闲地晒起了太阳。
　　程少涵在何美娟的鼓励下，抱着寒假作业扭扭捏捏地挪到她身边。
　　“姐姐，我这道题不会做，你可以教教我吗?”
　　小孩子表达亲近的方式总是这么直白。
　　程侨和程少涵这对同父异母的姐弟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他却总想亲近她。
　　程侨笑道：“好啊，姐姐教你。”
　　她放下热水袋，拿过圆珠笔看起了题目，是道数学题。
　　程侨自信又潇洒地转动着笔尖，看了一遍题干，然后又看了一遍。
　　五分钟过去，她迟迟没动笔。
　　程少涵特别贴心地递给她一张草稿纸。
　　程侨在白纸上划拉了半天，还是没算出来。
　　……现在小学四年级的数学题就这么难了吗?
　　她不死心地翻回去看封皮，上面四个嚣张的大字戳痛了她的眼睛——小学奥数。
　　程少涵在边上转悠了半天，恍然大悟般大笑起来：“哈哈，姐姐你也不会做！”
　　程侨觉得有点丢脸，她堂堂一硕士生，竟然连小学奥数都搞不定，说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她虚张声势地不肯认输：“谁说我不会的，你、你去拿本语文的来！”
　　程少涵才不肯，程侨就隔着厚厚的衣服挠他痒痒，他躲来躲去笑得满屋子都能听见。
　　两人正打闹成一团，程侨的手机弹出了信息。
　　“翘翘，你家在梅岭路，还是梅灵路?”
　　“梅灵路，干吗，你要飞过来找我吗?”
　　程桥发完这一条，嘴角翘起的笑意一顿，心里隐约升起一种微妙的预感。
　　不会吧?
　　再仔细想一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大话西游看多了，就以为自己是紫霞仙子，会有心上人脚踩七色祥云来找她吗?
　　还是太年轻了。
　　许嘉衍没再回复，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后，程侨又收到了信息。
　　“往楼下看。”
　　程侨猛地站了起来，一路跑到窗户边望向底下。
　　一道修长又熟悉的身影伫立在小区花坛边。
　　许嘉衍本来正低头按着手机，这会儿却像是心电感应般突然抬头，和楼上的程侨对上了视线。
　　他带着笑意朝她挥了挥手。
　　岂止是七色祥云，许嘉衍就像一位身披战甲的盖世英雄从天而降，满身朝阳和寒霜是他最光荣的勋章，他的身姿是如此光彩夺目，连路过的大人小孩都要回头看上几眼这位年轻俊俏的后生。
　　程侨衣服都没换，踩着拖鞋一溜烟地奔下楼。
　　她整个人圆滚滚的扑进他怀里，又惊又喜地轻呼出声：“你怎么来了?！”
　　许嘉衍双手接住她，看了眼她这满身“翠花”的朴实打扮，好笑地捏了捏帽子上的兔耳朵。
　　“不是说好给你变魔法吗?我把自己变过来送给你。”
　　其实他快一天多没睡觉了，连续加班交接完工作后，又赶了最早一班航班飞过来。
　　不过这些程侨都没必要知道，她只要这样对他笑就好。
　　许嘉衍拍拍她的后背让她下来：“我给叔叔阿姨带了点年礼。”
　　程侨这才注意到他身边堆成小山似的一大堆礼品盒。
　　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千里迢迢是怎么搬过来的。
　　程侨大包小包地捧着东西，牵着许嘉衍的手上楼了。
　　她咚咚咚地跑下楼闹出不小动静，现在又带回个大活人，还是个男的，家里的程华和何美娟早就坐不住了，两人假装在客厅转悠，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许嘉衍刚进门，就对上了一男一女两位中年人，外加一个小豆丁的目光。
　　他老丈人程华是绷着脸，严肃无比地看向他这位不速之客。
　　程侨也有点尴尬，她前两天还因为对象这事在家里吵了一架，没两天就把人领回家了，但不管如何，还是得介绍：“爸，阿姨，这是我男朋友许嘉衍，他来看看我，呃不是，他来看看你们。”
　　几人面面相觑地僵持在门口，还是何美娟出口打破了沉默：“快进来吧，进来坐。”
　　最初程华的脸色很不好看，幸好许嘉衍知礼谦逊，一直表现得很好。
　　程华和他聊了一会，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了大致的判断，面色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程少涵就不一样了，他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大哥哥可厉害了，因为他把他和姐姐都不会做的奥数题目全给他讲了一遍，比她亲姐姐聪明太多了。
　　程华和许嘉衍聊了一下午，竟然还找到了共同爱好，两人在客厅下起了围棋。
　　程侨真是没眼看，程华闲得没事就爱和人下棋，自己却永远是个半调子水平，她估摸着以许嘉衍能赢许国辉的水平，没一会儿她爸就该投子认输了，没想到两人有来有往，一直下到了天黑。
　　程桥：……许嘉衍肯定是放水了！
　　顺理成章地，许嘉衍被留下来吃晚饭了。
　　程华十几年来从没下过这么顺心的棋，席上心情很好地吆喝：“小许你能喝酒吗?陪我喝点。”
　　程侨闻言眼角余光飞向了许嘉衍。
　　她爸可是每天一瓶劲酒练出来的水平，就许嘉衍那点小酒量，和他碰上估计一圈都坚持不到。
　　她刚想开口，许嘉衍已经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能。”
　　程侨不好驳他面子，咽下了未说出口的话，只能心里默默吐槽。
　　是谁给你的勇气，说自己能喝酒的?梁静茹吗?
　　酒过三巡，程侨轻声问了他一句：“醉了吗?”
　　许嘉衍面不红心不跳：“没醉。”
　　噢，那就是醉了。
　　程侨无奈地进了厨房做起醒酒汤。
　　等程侨离开了，程华给自己又倒上了满满一杯黄酒，看着许嘉衍说道：“小许，我敬你一个，我这个父亲当得不好，从小对程侨的关心也不够，我们家不要求你什么，只要你以后能够对她好，多包容她一点，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要吵架，我就满足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一下：“这孩子心思太重，有时候脾气也不好，但她不会辜负你的，你对她好一分，她会十倍还给你。 ”
　　许嘉衍和他轻轻碰杯，无比郑重地点头：“叔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厨房里忙碌的程侨偶然间一抬头，发现窗外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H市地处东南沿海，冬天很少下雪，没想到除夕这天老天爷倒是成全了大家的心愿。
　　她出来后对许嘉衍说了一句：“太晚了，你今天就住这吧。”
　　程华喝得满脸通红，却梗着脖子喊道：“不行，这会闹笑话的，我不同意！”
　　程侨无语地看向他：“外面下雪了，他还喝醉了，今天是除夕哎，你让他现在去哪啊?”
　　程华很惊讶：“他喝醉了?”
　　刚刚跟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思路清晰呢。
　　程侨走到许嘉衍身边，弯下腰喊了一声：“阿衍，站起来，我们回房间。”
　　许嘉衍站起身，没看方向就闷头往前走，结果膝盖磕到沙发上一个趔趄，又呆呆地坐了下来。
　　全程特别安静，特别乖巧，完全没醉。
　　程侨：“……看见了吧。”
　　程华还在坚持：“那让他睡客房，你们分房睡。”
　　程侨：“爸……你想太多了，让他睡我屋吧，我睡客房。”
　　家里的客房是北向的。
　　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也没来得及铺电热毯，房间里温度很低，她怕许嘉衍不习惯感冒了。
　　程侨跟骗小孩似得哄着他一步一步回房间。
　　等他刷完牙洗完脸，自己还坚持着洗完澡在床上躺好后，她才放心地关上了房门。
　　半夜，程侨清醒了。
　　她想起了此刻在家里的某个人，整颗心终于有了实感。
　　真好，他来找她了。
　　程侨特别想见他，胆大包天地裹了件大衣溜进了自己房间。
　　她趴在床边望着许嘉衍熟睡的容颜，轻轻戳了一下他的睫毛。
　　伸回手的时候，指尖被抓住了。
　　许嘉衍睁开了眼睛，定定看着她。
　　他眼睛亮亮的，程侨不知道他这会究竟是醉了还是醒着。
　　程侨靠近他耳边喃喃自语：“我怕一觉醒来，你就跑了。”
　　许嘉衍低声说道：“你在这里，我哪都跑不了。”
　　窗外月色正好。
　　他们在月光下亲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囡囡 2瓶；


第73章 梅花三弄（3）
　　正月初一,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的时候，程侨醒了。
　　她刚睁开眼，就发现许嘉衍手肘撑着上半身, 面向她这侧极为专注地凝视着她。
　　怪难为情的。
　　程侨软软地问道：“你看我干什么呀?”
　　许嘉衍从被窝中抽出了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看程老师什么时候肯放我去上个洗手间。”
　　程侨臊红了脸, 触电般收回手。
　　许嘉衍昨晚喝得那坛女儿红是程华十几年的珍藏，入口醇厚绵长，后劲极大，他直到躺上床后才觉出头晕得厉害, 闭着眼睛一直都没睡着, 没想到半夜就逮住了程侨这只溜进来的小仓鼠。
　　重获自由后，他利落地翻身坐起, 对着程侨的宽阔肩膀和舒展背肌隐约透出一丝涩气。
　　程侨不由地拿被子捂住了脸，等他进洗手间后，才敢披上大衣撤退。
　　不退真不行, 要是被程华知道昨晚她是在这里睡的, 可不得挨一顿数落。
　　结果刚出门就碰上了迷迷糊糊出来觅食的程少涵。
　　眼见他就要叫出声，程侨惊得连忙捂住他的嘴比了个“嘘”的手势。
　　她压低了声音：“不要说你看到姐姐了，我就给你买好多好多吃的！”
　　程少涵懵懵地点头。
　　程侨迅速溜回了客房, 还欲盖弥彰地故意弄出点动静假装自己刚刚起床。
　　吃早饭时，程华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小许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程侨率抢答：“我上午带他去附近景点转转。”
　　程华想了一会儿，开口嘱咐道：“那你们早点回来, 晚上要去你大伯家吃年饭，那个小许啊，你还没见识过我们这边的年饭吧, 要不要一起去啊?”
　　许嘉衍点头应了：“好的叔叔。”
　　饭后程侨把他拉到了角落：“你真要和我们一起去啊?那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许嘉衍看着她：“你觉得不太方便?要不要我去跟叔叔说一声。”
　　程侨连忙摇头解释：“不是不是，就是我们这里吃年饭人会比较多，亲戚们都很……热情, 可能会问你好多问题，我怕你扛不住。”
　　许嘉衍在A市出生长大，成年后又去了Y国好几年，程侨觉得他应该不太了解当地的风俗。
　　她们这边的习俗是，只要一家过年请客，将会把不管男主人女主人的，所有相关的亲戚全请过来坐在一起，图个人多热闹。程侨自己有时候都认不全人，她担心许嘉衍应付起来更累。
　　许嘉衍听她说完，倒是生出几分兴趣：“那我今天有机会，好好见识一下。”
　　上午十点，程侨准备带着许嘉衍出门逛逛。
　　当然她没再穿自己那套“潮流先锋”的大花棉袄装，而是换了一身轻便的白色羽绒服和小靴子。
　　程侨在这方面还是很有仪式感的，在家里可以邋遢一点，随便一点，反正也没人看见，但是既然要出门，还是和男朋友一起出门，那必须得全副武装把面子挣回来！
　　两人临出门前，程少涵却闹起了脾气，好说歹说一定要跟着他们。何美娟说了他好几次，他就赖在地上哇哇大哭，嘴里还一直嚷嚷：“我要和姐姐玩，姐姐说了要给我买好吃的！”
　　程侨怕小孩子嘴快把早上的事情抖出来，连忙对何美娟说道：“没事，我们带上他吧。”
　　何美娟的面上有些犹豫。
　　程侨安抚她：“涵涵很听话的，也好带，我们不走远，就在周围景点逛逛，”
　　何美娟终于同意了：“那我再给他添件衣服，穿暖和点。”
　　她回头对着程少涵叮嘱道：“在外面要跟紧你姐姐知道吗，不许乱跑。”
　　程少涵顿时不哭了，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特别乖巧地站在那点头。
　　程侨和许嘉衍带着这个跟屁虫出门了。
　　他们开车去了西湖，也许是过年的关系，湖边的游客比平时少了很多，只有不远处的断桥上人影憧憧，有人撑着油纸伞cos白娘子，就着除夕留下的残雪打卡拍照。
　　天气比较冷，西湖的湖面上结了薄薄一层浮冰，看上去像一面剔透的镜子。
　　程侨一边走一边给许嘉衍卖安利：“其实四月份来是最好的，温度适宜人也不多，不然到了暑假就太热了，人少的时候可以去西溪看鸟，去灵隐寺求签，还可以去梅家坞炒茶，对了水上表演你有看过吗?就是奥运会开幕那个，我小时候门票才卖一百八，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
　　三人绕着湖边慢悠悠走了小半圈，许嘉衍感慨道：“你给人的感觉和这里很像。”
　　程侨没太在意：“嗯啊，我是这里长大的嘛。”
　　许嘉衍没说话，其实他想说的是，程侨和冬天的西湖很像，表面上都结着一层薄冰，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但底下却是流动的活水，只有靠近以后，或是等冰化了，才能发现之中的万千美景。
　　路过湖滨时，程少涵闻着了爆米花香味，闹着要吃烤肠，程侨便牵着他去附近小店里买。
　　店主问他们：“要几根啊?”
　　程侨望着火山石上油滋滋的喷香烤肠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也想吃，但有点不好意思。
　　许嘉衍一眼就洞悉了她的想法，对着店主说：“拿两根吧。”
　　程侨不用心理斗争了，和程少涵一人一根烤肠在马路牙子上快乐地吃了起来。
　　店主听他的口音不像本地人，笑眯眯地和他闲聊起来：“你们是一家三口出来旅游的吧?结婚够早的啊，小孩都这么大了，我们这边很漂亮的，有空要多来来。”
　　程侨听了一耳朵，差点被呛到气管。
　　许嘉衍倒是温和地笑了：“嗯，您说得对，以后是得多来。”
　　下午三点，程华开车带着一大家人，外加许嘉衍去了大伯家。
　　程侨她大伯一家和奶奶住在沙地老家的小镇上，拥有很大一片宅基地，自己掏钱盖了个独门独院的三层小楼，每年春节都会请镇上的大厨过来，在家里摆上十几桌宴请四方亲友。
　　程侨家和小镇隔得很远，开车得一个多小时，这边的习俗是得等所有客人齐了后才能开宴，程华从来不喜欢让别人等他，于是他们早早就出发了。
　　到了大伯家的时候，天色刚刚暗下来。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说话声传来，门口有穿着新衣服的小孩跑来跑去，地上还有鞭炮的红色碎沫。
　　他们一下车就吸引了院子里闲聊的众人目光。
　　没办法，程侨和许嘉衍实在太打眼，加上还是个生面孔，大家能不好奇么?
　　程华带着他们先去灶王爷那点了吉祥蜡烛，然后去找奶奶打招呼。
　　老太太精神头很好，正在屋里给自己种的小辣椒盆栽修剪枝叶。老人年纪大了耳背，程华便特意提高嗓门喊她：“妈，我们过来了，这个小侨的男朋友，今天他特意来看看您。”
　　许嘉衍拿出了他专门买的桂圆干和补品，刚准备喊一声“奶奶”，他身边的程侨就走上前挽起奶奶的胳膊，娇娇地叫了声“娘娘”，然后亲热地撒起娇来。
　　许嘉衍：?
　　奶奶被哄得脸都笑皱了，她拍着程侨的手，眯起眼睛看了许嘉衍好一会儿才开口：“&%#@”
　　许嘉衍：??
　　来之前他以为这里的方言应该跟S市话差不多，自己虽然不会说，听懂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是现在问题来了，明明都是吴语系，为什么他一句都听不懂?
　　许嘉衍遇到了从抵达H市以来的最大难题——语言不通。
　　程侨难得在他脸上看到如此迷茫的表情，憋着笑意过来给他解围。
　　“娘娘就是奶奶的意思，你跟着我叫就行，她刚刚夸你长得高呢～”
　　许嘉衍入乡随俗，立刻喊了一声：“娘娘您好。”
　　奶奶笑得更开心了，从怀里摸出个红包给他，封面还是某个极受欢迎的小猪形象。
　　程侨睁着眼睛胡说八道：“要收下哦，我们这里长辈给小孩子红包是不能推辞的。”
　　许嘉衍接过了红包：“谢谢娘娘。”
　　托程侨的福，他都三十岁的人了，今天竟然还能收到红包。
　　程侨他们和奶奶打完招呼后回了正厅。
　　刚坐下不久，迎面过来一个理着齐耳短发的干练中年女性。
　　程侨叫了她一声：“恩娘。”
　　许嘉衍：???
　　这位这么年轻，也是程侨的奶奶吗?他一句称呼卡在嗓子眼，实在喊不出口。
　　许嘉衍在边上轻咳了一声，程侨疑惑地转头看他，眨了眨眼睛：“这是我二姑。”
　　许嘉衍：“……二姑好。”
　　幸好刚刚自己沉得住气，没闹笑话。
　　有亲戚看两人低头说话十分亲密的样子，围了上来打听情况：“这位是小侨的对象啦?”
　　何美娟给程少涵戴上袖套，由着他去和亲戚小孩玩闹，笑着应了下来。
　　“嗯，今年特意陪小侨回来的。”
　　旁边很多人也看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你做什么工作的?”“是哪里人啊?”
　　许嘉衍客气地一一回答：“我是A市人，现在在当医生。”
　　有人羡慕地感叹：“医生好啊，就是A市太远啦，那以后回来不方便的呀……”
　　程侨怕许嘉衍多想，连忙给他解释起来。
　　这里人普遍疼女儿，家长都舍不得女儿远嫁，所以更喜欢本地女婿，听到A市那么远的地方难免嘀咕几句，但其实没有恶意。
　　许嘉衍安慰她：“没事，我理解。”
　　终于开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十二人的大圆桌前，聚在一起聊起了天。
　　许嘉衍聚精会神，凭借着他优良的S市方言的底子，勉强听了个……三分懂。
　　不过他面色如常，加上程侨时不时的翻译救场，成功混了过去，还能跟着大家的话题频频点头。
　　程侨大伯家的堂妹小声嘀咕：“小侨姐，你男朋友长得好帅啊！”
　　程侨朝她笑笑：“动心了?要抛弃你的爱豆了?”
　　堂妹一脸警惕：“才不会，我家爱豆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她说完就转过了头，看到自家妈妈又说着方言和许嘉衍说话，对方看起来听得十分辛苦，于是咯咯笑着喊了一句：“哎呀妈妈，你们跟姐夫讲话要讲普通话啦！”
　　大家都笑了起来。
　　有老人笑着说：“那我们这些普通话讲不好的怎么办咯?”
　　这道题程侨会：“我、我来翻译！”
　　晚饭后，屋里众人搓起了国粹运动。
　　程侨和许嘉衍出来透气，两人倚在屋檐下看灿烂的烟火。
　　程桥：“这么吃一餐饭很累吧。”
　　许嘉衍笑了笑：“还好，听久了也很有意思的。”
　　程侨沉默片刻：“过两天我们再去一趟我妈那边，然后就回A市吧，我想回去了。”
　　许嘉衍握住了她的手：“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双更，正文完结倒计时。


第74章 春风（1）
　　程侨一个人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她统共就带几件换洗衣服，随便叠巴叠巴就整理好。
　　程华敲门进来，正好看到她拉上行李箱, 顿时脸色拉下半截, 发出灵魂三连问：“你这么着急走干吗?那边事情很多吗?在家里多呆几天都不愿意?”
　　程侨向他耐心解释：“年后我不是就去华音上班么，早点回去练琴备课，不能耽误事吧。”
　　提到工作，程华也没话说, 他自己就是个极为敬业的人, 从小就教育程侨做事要周全。
　　这会儿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程侨低声说一句：“我明天, 想去看看我妈。”
　　程华冷冷开口：“有什么好看的，你还是少跟她接触得好！”
　　类似的话他说十几年，程侨每次听见都会气不过呛他：“她是我亲妈, 我为什么不能见她?”
　　程华就会冲她大吼：“她不是个好东西, 你要跟她学吗?”
　　然后两人谁也不服谁，双双梗着脖子大吵起来。
　　但今天，程侨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反驳。
　　程侨记得两人刚离婚那年, 程华管她管得很严，不让她和赵慧珊有任何接触。
　　别说同意见面，他连家里电话线都拔, 也不告诉她母亲搬去哪里，铁心要断绝两人联系。
　　她后来闹到离家出走，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程侨心里明白, 程华对赵慧珊是有恨的，他恨她毁他的家庭，也毁他的生活。
　　赵慧珊被电信诈骗欠下网贷, 还不断向她要钱的事情，程侨没敢告诉程华。
　　按他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要是知道程侨拿自己买房的积蓄暗地里接济她，估计得气出毛病来。
　　于是她极为自然地转移话题：“今年你单位有假吗?要不带着阿姨和涵涵来A市玩吧?”
　　程华没好气地说：“我要工作哪有时间，年纪大折腾不动，去你又嫌我麻烦。”
　　程侨知道他刀子嘴，何美娟之前告诉她，程华在家里老爱看A市电视台的节目。
　　有一年她回来的时候，还看到程华戴着眼镜在研究A市地图，看到她之后却马上收起来。
　　程侨这两年也习惯他的口是心非，继续开口劝他。
　　“我不嫌你麻烦，再说你年轻的时候不还去好多地方么，现在交通更方便不用你折腾，飞一趟A市才两个小时，你们过来待几天，我陪你们好好逛一圈。”
　　程华看她一眼，半天才说话：“我们这么多人过去，就不方便住你那里，你还得订酒店。”
　　这就算是答应，程桥立刻应道：“这都是小事，你告诉我哪天过来，其余我都帮你们安排好。”
　　隔天吃完午饭，程侨和家里告别后，带着许嘉衍去赵慧珊家。
　　不过两个多月没见而已，赵慧珊看上去却消瘦一大圈，愁眉深锁，气色也不太好。
　　其实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胚子，双排扣大翻领的列宁装上身，头发再烫个洋气的卷儿，走起路来抬头挺胸，小高跟踩在地上发出噔噔噔的脆响声，时髦又大气。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她离婚后却过得越来越不如意。
　　赵慧珊看到程侨身边的陌生面孔，露出诧异的神色：“这是……?”
　　程侨轻声说道：“妈，他是我男朋友，许嘉衍。”
　　许嘉衍打声招呼：“阿姨您好。”
　　赵慧珊让开门：“你好你好，进来吧。”
　　客厅里没人，程侨走一圈，发现厨房洗手池里中午剩下的碗碟都没收拾。
　　她抬头问道：“叔叔呢?”
　　赵慧珊面色不自然地说：“哦，他、他出去。”
　　程侨看她这副难言之隐的表情，心里微微叹口气。
　　赵慧珊还是没把欠钱的事情向家里坦白，她现在自顾不暇，那位爱吃软饭的继父估计是没能从她手里要到钱，于是自己闹脾气出去。
　　三人坐下来，赵慧珊强打起精神，问许嘉衍一些问题。
　　许嘉衍回答得很细致，但她看起来并没听进去，嘴里重复地说着：“挺好的，那挺好的。”
　　没一会儿，赵慧珊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站起身朝着程侨使眼色。
　　“小侨，你、你跟我来下房间吧，我最近买几件衣服你帮我看看……”
　　“妈，”程侨打断她，直直望进她眼底：“他都知道，你不用回避他，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赵慧珊看看许嘉衍，又坐下来：“那就不看吧，我没事。”
　　程侨吃点水果，起身向厨房走去：“我帮你把碗洗吧，老堆着不好。”
　　赵慧珊着急地拦着她：“不用，你坐着吧，不用你干活……”
　　没拦住，程侨已经戴上围裙开始冲水：“很快就好，你们看会电视吧。”
　　客厅里只剩下许嘉衍和赵慧珊。
　　赵慧珊的手脚有些局促：“小许，你喝茶。”
　　程侨还小的时候，总爱钻进她被窝里和她讲心里话。赵慧珊记得很清楚，她上初二时喜欢上少年宫里的班长，连哪天两人牵手这种小事都会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程侨就不再和她说这些。
　　她时不时看向身边的许嘉衍，年轻人气质沉稳包容，说话谈吐也礼貌讲究。
　　都带回家，那就是定下来的意思吧，可惜她从来没听程侨说起过。
　　程侨手脚麻利地整理完厨房后，将厨余垃圾扎好提出来：“厨房的垃圾满，我去丢一下。”
　　许嘉衍：“我去吧。”
　　程侨摇摇头：“垃圾房在小区背后呢，得绕一圈，你找不到的。”
　　她轻轻半掩大门，穿上大衣出去。
　　少一个人，客厅里的气氛顿时沉滞起来，只有电视机屏幕里仍然传来不知忧愁的笑声。
　　许嘉衍忽然开口：“阿姨，程侨跟我大致说下您被电信诈骗的事，是已经报案对吗?”
　　赵慧珊脸上有些难堪：“报案，你们不用担心的，钱我自己慢慢还个两年，也就还清。”
　　如果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还钱并没有什么困难，她为什么还一直问女儿要钱呢?
　　许嘉衍略微沉吟：“我查些案例，据说很多骗子团伙会回头继续找那些曾经上当受骗的人，假冒公安机关或者平台工作人员，谎称几天内交齐多少手续费就能拿回本金……”
　　“为看上去更有说服力，他们还会安排些所谓的‘证人’，利用受害人急迫的心理二次行骗。”
　　赵慧珊听到这里，脸刷地一下就白。
　　所以她一直缺钱，许嘉衍心里有推测。
　　“您瞒着程侨，又投不少钱进去吧?
　　赵慧珊没有回答，但从她惨淡的脸色来看，应该就是事实。
　　许嘉衍没再紧咬这个话题，他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到赵慧珊面前。
　　“阿姨，程侨跟我提过您大概欠多少钱，这张卡里我提前多存一些凑个整数，应该足够还清您的债务，密码是她的生日，您先收着吧。”
　　赵慧珊被他的举动吓一跳，连忙推回去：“这怎么行，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
　　许嘉衍按着卡面的手指纹丝不动，语气格外坚持：“您不用有负担，这钱就当是我暂时借您的，您什么时候手头富余再往里面存钱还我就行。”
　　他停一秒，接下去说出口的话十分现实：“无论您是想一次性还清债务，还是准备拿这钱去做些别的投资，说实话我都不会知道，也干涉不您，但恳请您做决定前一定要深思。”
　　许嘉衍又掏出一张烫金的名片，摆在赵慧珊面前。
　　“这位张律师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反电信诈骗方面的专家，您要是有什么金钱方面的疑虑，或是有人再以任何理由联系您要钱，千万别怕麻烦，一定要先咨询他。”
　　赵慧珊颤抖着接过银行卡和名片，犹豫地开口：“小许，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别怪阿姨说句难听的，你和程侨现在只是谈恋爱，你这么出力又出钱，万一，我是说万一以后分手，我要是不承认，这笔钱你很可能就打水漂。”
　　许嘉衍笑笑：“阿姨，我也想跟您商量下，我希望这件事，您能对程侨保密。”
　　赵慧珊艰难地问：“为什么?你这么帮她?还不告诉她?”
　　许嘉衍听到她的这句反问，眼前想起的却是程侨情绪崩溃的那晚，眼中含泪的场面。
　　他突然很想抽烟，但还是忍住。
　　赵慧珊从他眼里看到让人心惊的执着，她听到他冷淡的声音：
　　“我私心里希望，您不要再跟她提起与金钱有关的任何事，不要再给她发对不起她求她原谅的信息。您可以多关心她一点，平时多给她打几个电话，提醒她天冷记得穿衣服，工作再忙也要按时吃饭，也帮我劝劝她，别老是因为起床晚就不吃早饭，这样对胃不好，她今年换新的工作，努力考上华音的教师，你问问她工作上有没有什么烦恼。”
　　“我想拜托您，多给她一点爱和关心，她是个十分缺爱的孩子，很容易没有安全感，我想让她以后每一天都快快乐乐的，永远不再记起年少时的那些伤痛。”
　　“所以，我想请您也帮帮我，就算是我今天帮您的条件吧。”
　　赵慧珊嘴唇颤抖，最后忍不住把脸埋入掌心，泪水顺着指缝汩汩流下。
　　“是我不好……”
　　程侨握着门把手，迟迟没有进去。
　　她出神地盯着脚下的一小块地面，手里还提着那袋厨余垃圾。
　　刚刚走下楼才发现自己忘带手机，她这才跑回来拿的，没想到意外听到两人的对话。
　　门内赵慧珊呜咽的声音隐隐传来，听着就让人心酸。
　　程侨却没有哭。
　　许嘉衍不希望她知道，他想她快乐。
　　那她也要努力做到。
　　她轻手轻脚地合上大门，提着垃圾袋又走下楼。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我在疯狂码，9点放上来！


第75章 春风（2）
　　回到A市以后, 程侨许嘉衍过上了平静而又幸福的日子。
　　嗯，原本的结局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平凡的日子第一天，生活就给她制造了一个小小的惊喜。
　　不带打招呼那种。
　　那天他们出了机场, 又顺路去了趟生鲜超市, 决定回家做顿大餐。
　　上电梯的时候程侨还充满期待地和许嘉衍商量一会吃什么。
　　“我们吃寿喜锅吧，加点冻豆腐竹荪和魔芋丝，再打上温泉蛋，好香好好吃哒～”
　　“行, 那排骨就先放冰箱吧, 但是螃蟹得做了，焗蟹宝想吃吗?”
　　“好呀好呀～要多放点芝士噢！”说着说着还咽口水了。
　　许嘉衍轻笑着接过程侨手里的袋子：“馋猫, 快开门。”
　　程侨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按下门锁后迫不及待地一把拉开家里大门。
　　然后两人双双愣在当场。
　　门内的地上汇聚了一滩水泊，顺着她开门的动作汩汩地流了出来。
　　程侨踩着浅浅的水洼小心地进了门, 发现越往里走水越多。
　　家里简直跟水漫金山一样, 客厅的受损情况最为严重，水面已经没过了她的鞋面，沙发、地毯和所有的家具都变得湿淋淋的, 不知道在水里浸泡了多久，得亏这还是冬天，不然准得发霉出味。
　　程侨看着眼前的景象, 差一点就哭出声来：“天爷啊，这怎么弄得啊?”
　　许嘉衍跟在她后面涉水进来，抬头巡视了一圈, 很快发现了端倪。
　　“水应该是从楼上漏下来的，你看这面墙。”
　　果然，客厅的天花板还在淅淅沥沥往下滴雨, 而电视柜后的那面墙更是成了观景瀑布。
　　程侨愁眉苦脸地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屏幕“刺拉”闪烁了一下，然后灭了。
　　许嘉衍刚放下手里的食材，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她，眼见她只花两秒就破坏了一台电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倒是先把电闸拔了。”
　　程侨吐吐舌头，也明白过来自己做了蠢事，连忙跑去关了总闸。
　　两人在客厅站着商量对策，没说两句，程侨忽然一下跳了起来，心急火燎地往卧室冲去。
　　“啊啊啊啊啊！我的琴！”
　　不幸中的万幸，她最宝贝最心疼的古琴资产还没来得及遭殃。
　　她家的卧室靠里间，受灾面积是最小的，只有地上有圈浅浅的水渍。
　　程侨平时的习惯很好，没有把不常用的琴直接挂在墙上，而是都仔细包好放在柜子里。摆在外面那床也因为有琴桌的高脚桌缓冲，堪堪幸免于难。
　　程侨气呼呼地准备找楼上兴师问罪。
　　结果上去一看，这户人家坦荡得很，房门大敞，还不断有装修工人进进出出。
　　她张望着看了一眼，只见里面一大堆和好的湿水泥和建筑材料随意地堆放着，地面也是坑坑洼洼又湿又脏，一踩一个水泥脚印。
　　许嘉衍：“应该是地面找平施工没做好防水。”
　　程侨拉住了一位出门的工人：“你好，你们的施工漏水了，把我家都淹了。”
　　那人耷拉着眼皮都没正眼看她：“不知道，我们只管干活的，有事你找业主。”
　　然后退回去，关上了门。
　　程侨：……这么横的吗?
　　她当机立断，立刻打电话给房东通风报信。
　　程侨的房东是位战斗力十分剽悍的本地大妈，靠着手里几套房，过着幸福的收租生活。
　　一听到自己的爱房被糟蹋了，放下电话不到三十分钟就赶到了现场。
　　这房子如今的情况是肯定住不了人了，重新换墙纸换家具吧，花时间又花精力。
　　程侨本来还准备好好和房东商量一下重新装修期间的房租问题，哪想到人家大妈气到快跳脚，根本顾不上她，卷起袖子就急冲冲找来了物业，扬言要向楼上这缺德玩意儿索赔。
　　大妈在电话里和业主吵得风生水起，她这位可怜的小租客连句话都插不进去。
　　程侨求助般望向了许嘉衍：“这，现在怎么办啊?”
　　许嘉衍没想多久，很快从客厅里又拉出了两人的行李箱。
　　正好，连打都没打开呢。
　　他将行李箱转了个面，轻松地提议：“择日不如撞日，跟我走吧。”
　　“去哪?”
　　“我那。”
　　程侨看了他一眼，小声碎碎念起来：“你这算不算趁人之危啊，一定是看我马上要流落街头无家可归了，所以就想骗我回家，然后绑起来不让我出门偷偷玩囚禁play……”
　　许嘉衍现在接她的戏已经很娴熟了，他弯了弯嘴角：“不跟我走，你晚上准备在这里游泳?”
　　程侨继续小声嘀咕：“我又不会游泳……”
　　跳戏了，这句还真接不上。
　　许嘉衍被她噎了回去，只能无奈地笑笑，他正了正神色，扶着她的双肩微微低头。
　　“程小姐，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和我合法同居，你愿意吗?”
　　程侨展露出灿烂的笑颜：“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同意啦～”
　　许嘉衍就地约了搬家公司，当晚就把两人的东西打包搬了过去。
　　从这一天起，程侨和许嘉衍正式住在了一起。
　　连她答应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会在那住上好久好久。
　　程侨许嘉衍过上了平静而又幸福的日子。
　　这才是故事最好的结局。
　　之后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刷刷刷地就过去了。
　　《恋爱实习期》打造的素人恋爱加互动观察模式大获成功，成功竖立起了良好口碑，从节目走向现实的“成家”CP更是受到极高关注，让无数网友直呼“又可以重新相信爱情了”，节目组抓住机会趁热打铁，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始筹备第二季。
　　期间总导演更是亲自打电话过来，希望程侨和许嘉衍有时间的话，可以补拍一段生活花絮，最好两人再接受个专访，为第二季节目造造势。
　　程侨考虑以后婉言拒绝了，她和许嘉衍的关系已经不需要再放到镜头底下去秀恩爱，何况许嘉衍从来都行事低调，参加恋爱节目都算得上是他做过最出格的事，程侨不希望两人平静的生活被再次曝光。之后总导演又接连打了好几次电话，他们盛情难却，最后还是录了个VCR送过去。
　　新学期开始，程侨顺利进入华音，成了一名光荣的大学教师。
　　她代表余山郑氏门下继续收徒授课，却也从未松懈对自己琴艺的要求。
　　周末的时候有空，程侨也会去琴院转一转。
　　要是不幸碰到铁血老板贺旭，就会被他抓去给学员开科普讲座，讲解古琴的前世今生，没想到几次下来，活动的效果和评价都很好，子期琴院也在A市琴坛渐渐名声鹊起。
　　方溪溪离婚后，自己投资开了一家文艺花店和小资咖啡厅，扬言要过言情小说里的女主生活，结果女主是没当成，花店和咖啡厅都成了网红门店，方老板娘天天忙得晕头转向，再无暇伤春悲秋。
　　姚婷升职加薪了，现在是部门的小领导，管着底下四五个人，她说等自己走上事业巅峰就去迎娶程侨，让程侨再等她三十年。
　　Amanda交了新的男朋友，是个室内设计师，每次见面都洋溢着幸福的泡泡。
　　盛楷还是坚持去琴院上课，后来还成为了子期的合伙人，他总是执着于当大家的金主爸爸。
　　程侨的朋友还是不多，但拥有的每一个她都很珍惜。
　　春末的时候，程侨接到了任良鸿的电话。
　　她的“念许”经历了将近半年的时间，终于修复完成，任良鸿让她有空过去取一下。
　　程侨第二天一早就到了音协。
　　副楼的乐器修复室里，她终于看到了阔别许久的“念许”。
　　它换了崭新的琴弦，面板也重新补了漆，摸上去光滑又平整。
　　之前的累累伤痕已经消失无踪，“念许”又变回了初见时完美无瑕的样子。
　　程侨克制着心情轻触琴弦，它立刻发出欢快的“嗡嗡”声，像是用共鸣在回应她。
　　任良鸿不愧是斫琴名家，“念许”的音质完全没有影响，反而更显清越幽长，余音渺渺。
　　程侨衷心地向他道谢：“任老师，真的非常谢谢您。”
　　任良鸿微微点头：“同色的漆不好找，所以耽误了几个月，幸好还是替你修好了。”
　　程侨沉默了两秒，郑重地开口：“任老师，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跟着您学斫琴可以吗?”
　　任良鸿相当惊讶，委婉地劝道：“斫琴是个苦活，你恐怕吃不消。”
　　程侨坚定地回道：“您放心，我能吃苦的。”
　　她不想再次面对断琴绝弦的无力感，这比断了她的手还要难受，所以她渴望学会这项本领。
　　任良鸿确认着她的神色，良久才点头。
　　“行，我可以教你，明天这里有个乐器修复的论坛，你就从这个听起吧。”
　　程侨背着琴盒刚迈出音协大门，天上就下起了暴雨。
　　她早上是打车过来的，现在雨这么大根本叫不到车，她又怕古琴淋湿，只能退回到音协楼里等。
　　无奈之下还是给许嘉衍发了短信。
　　许嘉衍下班后，绕了大半个A市才到，接上她的时候已经过了七点。
　　程侨上车后还有心思开玩笑：“我们‘念许’排场真大，出院了爸爸亲自来迎接，开心不?”
　　这个“孩子爸爸”的梗她真的可以玩很久，怎么都玩不腻。
　　许嘉衍由着她胡闹，轻轻笑了笑：“你说什么都对。”
　　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晚上的惩罚节目。
　　雨天的A市，堵车堵到让无数司机怀疑人生。
　　许嘉衍拉下手刹，望向车外的瓢泼大雨：“你还记得上一次下这么大雨吗?”
　　程侨记得很清楚：“洛城。”
　　上一场记忆深刻的大雨，还是在M国洛城，她飞了整整十几个小时去找他。
　　她觉得自己需要许嘉衍的救赎，他却说是她拯救了他。
　　那是两人真正贴近彼此的时刻。
　　许嘉衍又问道：“再上一次呢?”
　　再上一次?
　　程侨愣了下，仔细回想起来。
　　再上一次这么大雨，好像还是在录节目的时候，他们第二次约会吧?
　　她在玉米地里迷了路，他却没有丢下她。
　　终于找到她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紧紧拥入了怀里。
　　那是两人真正通晓心意的时刻。
　　程侨轻声说道：“玉米地。”
　　许嘉衍知道她想了起来。
　　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语调轻快：“我觉得，因为你，我开始喜欢下雨天了。”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是从什么时候……”程侨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措辞。
　　许嘉衍替她说了出来：“不明白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
　　程侨：“嗯。”
　　许嘉衍笑了：“你信不信，我对你其实是一见钟情?”
　　程侨十分无语：“那种情况下你还能一见钟情?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和她的第一次见面，实在称不上美好，他还误会了她是小三。
　　可也正是因为这场不太美好的意外，才引出了两人后面一系列的故事。
　　许嘉衍握着她的手认真说道：“是真的，因为从那天起，我想尽办法也没能忘了你，直到后来在节目里见面，我才明白了怎么回事，这是命中注定。”
　　天边打起响雷，一道明亮划破长空。
　　程侨的声音有些虚幻：“那天你跟我妈说话，我不小心听见了。”
　　许嘉衍静了片刻：“嗯。”
　　在程侨的无声沉默中，他低声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了你很多，所以心里有亏欠感?”
　　程侨点了点头。
　　前面的车流很久都没动了，他们被困在五环的这方天地，寸步难行。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还在卖力工作，许嘉衍单手解开了安全扣，转到了程侨面前。
　　他和她呼吸相间，极轻又极重地说道：“翘翘，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更重要，我做的一切都不算什么，只要你能永远在我身边，就都值得。”
　　两人分开后，程侨气息微乱，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走吧，我们回家。”
　　许嘉衍应道：“好，回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各位追连载的读者，你们都是最美的小天使！
　　今天正文完结了，我休息两天开始更新番外，番外尽量日更或隔日更。
　　目前番外内容有：盛楷单人番外；程侨求婚番外（对是女主求婚！）和包子番外，标题会标明，大家可以挑选喜欢的阅读。


第76章 离骚（1）
　　【攻略进度条：0%】
　　盛楷和前一任女朋友分手的时候,还栽了个大跟头。
　　别误会，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跟头。
　　彼时他的身体躺在学校对门咖啡厅的布艺沙发内，心灵却徜徉在危机四伏的王者峡谷中。
　　时不时还要激情喊麦：“下路下路救救救一下奶我一口啊啊啊！”
　　他那位艺术学院的女朋友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和她舍友推着满满一小推车的东西。
　　小姑娘喊了他一声。
　　盛楷忙得不可开交, 极为敷衍地应了一句：“等一下啊我这把马上完。”
　　等一下等一下,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让她等一下，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小姑娘气到语塞，直接伸出双掌用力推了他一把。
　　盛楷正翘着二郎腿呢, 随着她的动作顷刻间重心不稳直挺挺地往后砸去,还骨碌碌翻了个跟头。
　　幸好咖啡厅地面上铺着一层软毯，好歹没摔出什么事来。
　　盛楷一脸震惊, 外加几分难以理解地看向对方。
　　摔在地上的手机里传来了队友骂骂咧咧的声音，其他人都喷他不仅技术菜到抠脚，还TM是个演员, 关键时刻挂机送人头, 出去以后一定举报他这孙子。
　　小姑娘狠狠地瞪着他，很有骨气地把他之前送的包包和礼物全砸到他身上，嘴里生气地喊道：“盛楷我们完蛋了你和你的大乔谈恋爱去吧！”
　　盛楷呆呆地坐在地上, 脑袋上顶着铂金项链，怀里捧着酒神包，觉得特别特别委屈。
　　他做错什么了?他招谁惹谁了??
　　明明他按照《写给男士的科学恋爱指南》和《魔鬼约会学》每个节日都准时送女朋友礼物, 漂亮的包包、首饰、鲜花一样都没少，吃饭电影约会也都安排上了，她收到礼物每次出去玩的时候不也挺开心的吗?为什么他就被甩了呢?
　　只不过是偶尔让她陪着打几盘游戏而已, 他都还没嫌她的辅助打得菜呢！
　　盛楷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地提着一大堆被退货的礼物回家了。
　　没办法，他们盛家从小的教育理念是：可以花钱,但不能浪费，浪费多少就得自己赚回来。
　　家里老头正在和他朋友有模有样地打室内高尔夫。
　　老头的朋友是个电视台的大制片，这次找他是来拉赞助的。
　　他非常有诚意地竖起了一根手指：“你出这个数我就把独家冠名权给你，再免费送你两支广告和产品植入，怎么样老盛?考虑考虑。”
　　老头笑了笑没应声，转头看着盛楷狼狈进门的样子打趣道：“哟儿子，你改行捡破烂去了?”
　　盛楷把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摞，整个人瘫进沙发里嚎了一声：“我真搞不明白女生到底在想什么！”
　　他家老头挑了挑眉，和朋友开起了玩笑：“小孩子情路不顺，谈恋爱又分手了，让你看笑话。”
　　说是笑话，脸上却也没有太过在意的神色。
　　他的朋友反倒饶有兴趣地盯着盛楷看了一会儿，末了抚掌感叹道：“小盛这条件很好啊，要是有兴趣也可以来我们节目里玩玩，有你王叔看着，放心肯定让你吃不了亏。”
　　朋友开始尝试曲线救国，反正只要能拉到赞助，让他把这位盛少爷供起来当菩萨拜拜都行。
　　盛楷其实心里不太愿意。
　　他现在觉得女生，尤其是年轻小女生这种物种实在太可怕了，好的时候和你如胶似漆甜甜蜜蜜，不好的时候跟喷火龙一样冲他发脾气，他完全get不到她们高兴和生气的点嘛。
　　老头抬眸扫了他一眼，转念间就拿定了主意。
　　“也行，你去多见见世面，省得整天到晚缺心眼，冠名的事我让小张继续对接吧。”
　　就这样，盛楷和一千万冠名费一起被老头打包送进了《恋爱实习期》。
　　【攻略进度条：10%】
　　盛少爷平生第一次录制真人秀节目，压根不知道还有定点摄像机这种东西。
　　他第一个抵达恋爱小屋，以为别墅里就他一个人，特别得瑟地楼上楼下逛了一圈，然后发现自家抠门的老头果然出了钱就一分都不会浪费，放眼望去，屋里哪哪都是他家产品的大LOGO，他这里摸摸，那里瞅瞅，觉得自己这个“厨卫小王子”的名头果然还是有点东西的。
　　等了半天一直没人进来，盛楷自己待着无聊，干脆开了一局游戏。
　　自家的基地水晶刚被推倒，玄关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他连忙放下手机站了起来。
　　进来的女生穿着一身白色蕾丝裙子，明显精心打扮过，虽然看起来表情羞涩，小白花的气质也很浓，但她的衣着配饰都富有心机地露出了小小的标志。
　　蒋菲菲看了眼他的手机屏幕，好奇地问道：“你在打游戏啊?”
　　“嗯”，盛楷顺口问了她一句，“你会玩吗?”
　　“不太会耶，你可以教我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玩啦～”蒋菲菲眨了眨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盛楷心下一个激灵，手机差点没拿稳摔了。
　　别！千万别！！
　　上一次跟他说这句话的女人，前几天还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心理阴影都没过去呢！
　　蒋菲菲迟迟没等到对方接茬，面上有些尴尬起来。
　　两人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
　　不到十分钟，第三位嘉宾到了，是和蒋菲菲完全不一样的女生。
　　她打扮得很是素雅，就穿了一身简单的收腰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编了个麻花辫，但因为眉眼长得太过好看，整个人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和两人打完招呼后，她一个人坐在了盛楷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盛楷好几次忍不住偷偷往她那边瞄。
　　他觉得她长得很像峡谷里某个漂亮的女英雄，叫什么来着?怎么突然想不起来了?
　　好想打开手机看一眼啊，但这样似乎不太礼貌。
　　他的视线太过直白，对面很快就察觉到了，朝他露出个温柔的浅笑。
　　啊，更像了。
　　盛楷终于想起来了，她长得很像他最喜欢的英雄——大乔。
　　可是她看起来那么文静，应该不会玩游戏吧?
　　盛楷心下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遗憾。
　　可惜了呢，真的好像。
　　当时天真又单纯的盛楷并不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
　　人不可貌相。
　　或者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程侨不会打游戏?当天晚上他就被打脸了。
　　程侨吊打黄金人马的犀利操作让他梦里都在回味。
　　程侨像温柔体贴的辅助大乔?第三天他的脸就啪啪啪打肿了。
　　盛楷和程侨双排，她二话不说拿个射手就冲去了中路，扛着大炮的孙尚香丝血天秀净化免疫，究极弩炮大杀四方，开局十分钟即完成五杀，后期更是直接成为了爸爸，一路硬刚踩着对面尸体强拆水晶，游戏结束后一看——全场十五个人头。
　　弱小又无助的盛楷咽了咽口水：“……”
　　大乔?不存在的。
　　程侨根本就是暴走萝莉孙尚香，秒天秒地秒空气！
　　【攻略进度条：30%】
　　程侨带盛楷来逛菜市场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女生逛菜市场，再严谨点，这是他第一次进菜市场。
　　盛少爷活这么大从来没买过菜，今天算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所以特别亢奋。
　　刚迈进菜市场大门，他就化身成了大号的好奇宝宝。
　　两人沿着主道往前走，盛楷的嘴里一直发出各种大开眼界的啧啧声。
　　他发现了好多不认识的东西。
　　首先是一种绿绿的，长得奇形怪状，四面棱刺突出的植物。
　　盛楷拿起来端详了一番：“这是什么?”
　　程侨看了一眼：“龙豆，你就把它当成豆角吧。”
　　然后是一段上头尖尖，底部白白，冒着葱绿的蔬菜。
　　“这个呢?是青笋吗?”
　　“这是茭白。”
　　“茭白不是白的吗?”
　　“……你把外面衣服扒开就是白的了。”
　　“哦。”
　　五分钟后，盛楷又在犄角旮旯里发现了不明物种：“哇，这个是宝莲灯吗?”
　　他举起了一朵层层包裹的青色花苞。
　　这回程侨也不确定了：“这个是……洋蓟吧?”
　　摊主看看程侨，又看看盛楷，疑惑地问了出来：“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哇?普通话讲得不错嘛！”
　　盛楷没明白意思：“啊?”
　　程侨憋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胡扯：“老板，他是从海拉鲁大陆过来的，不太了解我们这边的食物。”
　　老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听过啊，很远吧这地方。”
　　盛楷：“……”
　　终于买完结账的时候，盛楷抢先拿出了他的银行卡。
　　他始终记得老头灌输给他的人生哲学，男人付钱的时候才是最帅的。
　　然而，市场里没有摊主有pos机这玩意儿。
　　大家都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程侨在他边上，慢悠悠地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盛楷拦住了她，急匆匆地从裤兜里翻出手机：“你是陪我来买菜的，应该我来付钱。”
　　程侨：“不用啊，我直接付就好了。”
　　“不行！”盛楷在这点上很是坚持，“怎么能让你付钱呢?”
　　程侨点点了手机，把屏幕转向他：“那个，还是我来付吧，今天这里搞活动，我刚刚领了张优惠券，可以减五十块呢。”
　　盛楷郁闷了：“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为什么我没有啊！”
　　程侨：“……门口海报贴着啊，我进来的时候扫了一下。”
　　盛楷：“皿！！！”
　　回去的路上，盛楷偷偷瞄她：“程侨，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啊?”
　　程侨轻轻笑了出来：“不至于，最多就是有点不接地气?不过也可以理解，每个人的生活方式不一样，擅长的地方也不一样，比如你就很擅长投资啊，你的小战队现在价值不是翻了好几倍么?”
　　这是盛楷一直洋洋自得的地方，他人生的第一笔投资非常成功，而且他坚决地认为是自己眼光独到的缘故，绝不是因为人品爆发运气逆天。
　　他心里正开心呢，程侨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不会买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影响我们的兄弟感情啊，反正你游戏打得菜嘛，这俩都是菜听起来也差不多啊～”
　　盛楷：“……差多了好吗！”
　　虽然被损了一顿，他开心的劲头却一点都没消退。
　　盛楷藏在裤兜里的手紧紧捏着拳头，热出了满手的汗。他刚刚问问题的时候其实很紧张，怕程侨觉得他大少爷脾性一无是处，没想到她竟然贴心地替他圆了场子。
　　他第一次跟女生在一个频道。
　　嘿嘿，有个这样的哥们真好。
　　【攻略进度条：45%】
　　送程侨什么礼物好呢?
　　没想到有一天他盛楷还能被这个问题难倒。
　　第一次约会来临前，节目组通知男嘉宾需自行准备约会礼物，由三位女嘉宾挑选。盛楷虽然是节目组的亲儿子，但还是要遵守规则的，他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大半天，却还是没有头绪。
　　想得头痛，他干脆打开短视频软件找找灵感。
　　大概是他前几天傻乎乎地搜索了好多“古琴”、“弹琴”、“华音”之类的关键词，今天给他推送的都是相关的音乐内容，他随便滑过一个，里面一位古筝UP主正在细心地教大家怎么缠取义甲。
　　可能是胶带缠得太紧，她取下来的时候手指皮肤都泛白起皱了。
　　短视频来回播放了好几遍，盛楷的思路却早已不在这上面了。
　　古筝和古琴……应该差不多吧?
　　古琴要缠指甲吗?不知道，但程侨的手可要好好保护呀。
　　有了！盛楷灵光乍现。
　　他迅速联系了自己相熟的Sales小哥：“有手套吗?要女款的。”
　　对面很快发来了几张图片：“这是今年秋冬新款，盛哥要送女朋友啊?”
　　盛楷打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不是……”
　　嫌打字太慢，他干脆发了语音过去：“不行第一个太花哨了，要没有任何花纹的，第二个质地不是小羊皮吧，戴起来不够软啊，对要拿最小号，哎算了一会儿我过去你那里自己挑吧。”
　　对面发来个“我懂”的表情：“可以啊盛哥，这次这么用心，您随时过来看。”
　　到了约会那天，盛开换上了纯黑的帽衫，踩上彰显他酷盖气质的滑板，早早地等在电玩城门口。
　　他觉得程侨肯定会喜欢这里的，因为这里是A市最大最齐全的电玩城，而且他这次特意做了功课的，买了双人通票，可以随便玩一整天那种！
　　他满心期待地盼着时间，结果来的人却不是他想的那个。
　　是蒋菲菲。
　　盛楷有一点点失望，不过还是打起精神和她进去了。
　　蒋菲菲对射击、投篮、太鼓达人和骑摩托车都不感兴趣，她还穿了一身高开叉的连衣裙，在背景嘈杂的电玩城内显得格格不入。
　　最后盛楷带她去了VR体感游戏区，那里人比较少，她可以稍微自在一点。
　　刚开始没一会儿，蒋菲菲就吓得一把扔掉了操纵棒：“啊啊啊好可怕啊我不想玩了！”
　　她轻轻拉了拉盛楷的袖子，咬着嘴唇说：“你还真是来打游戏的啊?我们都逛了一圈了，要不要好好坐下来，喝点东西聊会儿天怎么样?”
　　盛楷恋恋不舍地说：“啊?可是这局还没打完呢……”
　　蒋菲菲看着眼前这根不解风情的木头，心里也十分无语：“那你先打吧，我去那边饮品店坐会。”
　　盛楷望着她的背影嘀咕：“可是这是双人模式啊……”
　　果然，他双拳难敌丧尸大军，很快就壮烈地扑街了。
　　盛楷去饮品店找蒋菲菲。
　　她将那副小羊皮手套戴在左手上，轻捏着咖啡勺，腕部的玫瑰金扣子半隐半露。
　　来来回回换了好几个姿势，然后拍照发了朋友圈。
　　盛楷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难得安静。
　　手套送错了人，但他始终觉得，如果是程侨戴会更好看的。
　　今天和他约会的人，要是程侨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海拉鲁大陆”的梗出自盛楷沉迷的NS游戏——《塞尔达传说》。
　　给全本订阅的小天使准备了一个抽奖，是我的小小一点心意啦。
　　崽们注意下统计截止是下周四（28号）0点，祝锦鲤附体！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囡囡 4瓶；


第77章 离骚（2）
　　【攻略进度条：55%】
　　盛楷的第二次约会。
　　没有第二次, 程侨并没有约他。
　　整个周六周日他哪里都没去，乖乖待在小屋里，就是怕程侨回来找不到他。
　　可他还是没有收到程侨的约会邀请。
　　盛楷躺在床上, 举着程侨送他的通关攻略翻来覆去地看。
　　心里像塞了块棉花一样堵堵的, 吃饭都不香了，连最爱的游戏也打不进去。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楼下金明修回来了，屋里没人开火，他便自己动手煮了锅泡面吃。
　　盛楷幽灵一样飘到他身边：“金哥, 给我来一口。”
　　十分钟后, 两个难兄难弟抱着泡面碗狼吞虎咽。
　　填饱肚子后，金明修点上一根烟, 给他当起了心灵导师：“今天没出去啊?在家待了一天?”
　　“你今天出去了?不是也没约会么?”盛楷想到哪说哪，反手一刀扎进金明修心里。
　　金明修面上一哂：“害，我是去工作室干活了。”
　　他假装叹了口气：“还是哥魅力不够啊,看来还得再加把劲。”
　　他看了一眼盛楷, 笑着说道：“原来你这一脸不高兴，是因为别人没有约你……”
　　盛楷下意识地反驳：“才没有，我根本不在乎别……！”
　　他蓦然住口。
　　金明修吐了个烟圈, 了然地笑了：“不在乎别人，那就是在乎某个特定的人咯?”
　　盛楷低头摆弄着泡面叉子：“不是，就是……我们就是哥们儿。”
　　金明修听到这个词, 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你有别的哥们儿吗?我说男的啊。”
　　盛楷：“当然有啊，一大堆。”
　　金明修：“那他们和别人出去玩，你也会不高兴吗?”
　　盛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怎么可能！哪凉快哪呆去, 我巴不得呢！”
　　金明修抽完一根烟，端起面碗去洗涮了，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醒醒吧, 男人和女人之间哪有什么哥们儿?”
　　“一个女人和你关系要好，要么是把你当姐们儿，要么就是对你有意思。”
　　他的声音隐隐从厨房中传来：“哥给你个忠告啊，你要不想当她姐们儿，就只能当她男人。”
　　盛楷抱着泡面碗怔怔呆坐，良久都没反应过来。
　　【攻略进度条：70%】
　　盛楷好几天没打游戏了。
　　是游戏不香了?还是他技术厉害到可以虐菜了?
　　都不是，是他找到了比打游戏更有意义的事情。
　　他终于确认了一点，无比确认。
　　他喜欢上程侨了。
　　他新买的《恋爱宝典》上说，所有的喜欢都是有理由的，你可以喜欢她的长相，喜欢她说话的声音，喜欢她柔软的性格，喜欢她喜欢你的样子……总而言之，她一定有某个地方深深吸引了你。
　　可是盛楷对程侨的喜欢就是没有理由的。
　　像是中了一剂无解的爱情蛊。
　　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预感到自己会和眼前的人发生一些故事。
　　可是这蛊是慢性的，发作得太晚，直到药石无医后他才觉察出来。
　　盛少爷是不知道怎么去追求女生的。
　　以前他都是先说一句“我喜欢你”，然后开始送东西，埋头送上一个月后，对方也就同意了。
　　现在节目规则不让他说喜欢，他便试着给程侨送东西，结果她一句“太贵了”愣是一个都没要。
　　真愁人。
　　小山子一日游那天，是盛楷和程侨离得最近的一次。
　　他们四个人去吃火锅，Amanda陪金明修在外头停车，他和程侨则头挨着头看一张菜单。
　　半个月下来，程侨挑嘴的毛病全小屋都知道了，盛楷也不例外。
　　他潇洒地转着笔，大剌剌地问道：“你先说说有什么不吃的。”
　　程侨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羊肉、牛肝、脆脘、脑花……”
　　她报一个，盛楷就在单子上划一个勾。
　　程侨报了半天，低头一看才发现他勾的全是自己不吃的东西，顿觉十分无语：“我说盛少爷，小的今天是哪里得罪您啦?所以您存心不让我吃饭呗?”
　　盛楷扬手招来了服务员。
　　服务员接过菜单，程序化地问了一句：“好的这就为您下单，请问有什么忌口吗?”
　　盛楷：“这单子上打勾的……”
　　服务员：“嗯嗯。”
　　盛楷：“打勾的不要，其余全都给我来一份。”
　　服务员&程侨：“……”
　　这句话要是放到盛楷常去的那几家奢侈品店，他这么大手一挥，或许的确能显出几分阔气来，但是此时此刻，在这个菜品均价18块的平民火锅店里，听起来就有点辣耳朵了。
　　Excuse me?您确定不是来搞笑的吗??
　　程侨差点笑岔气：“你以为你在演霸道总裁吗?在火锅店?”
　　盛楷知道自己又犯二了，但看她笑得一抖一抖的样子，他挠挠脑袋心里竟然还挺开心的。
　　她笑起来好好看呀，眼睛弯弯的，像是亮晶晶的月牙儿。
　　程侨乐了半天，从服务员那里拿回了菜单：“我重新来点吧……”
　　盛楷委屈巴巴地凑了过来：“干嘛啊?我点的不行吗?我付得起饭钱的。”
　　程侨：“不是钱的问题啊，是吃不完，太浪费了。”
　　盛楷歪着脑袋看她：“哦，幸好有你啊，你想得真周到。”
　　他撑着下巴静静看着程侨的侧脸，心里止不住地冒出一个接一个美滋滋的泡泡：幸好有你，你这么会过日子，以后我赚的钱都归你管，每个月就随便给我点零花钱好了。
　　可惜这个时候的盛楷并不明白，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如他意的。
　　比如他永远打不过去的魔王加农副本。
　　比如他和程侨的以后，是没有以后。
　　【攻略进度条：85%】
　　第三次约会。
　　盛楷很早就到了CS基地，来来回回地踱步，眼神一直黏在路的尽头。
　　直到看到盛装出席，从车上下来的Amanda时，他的心情宕到了谷底。
　　Amanda苦笑：“诶，别露出这种表情啊，我知道你等的人不是我，但我也没办法啊，你要怪就怪节目组整得幺蛾子吧，我可是无辜的哦～”
　　盛楷压下了满腔的失望，脸上还是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走吧，哥带你见见世面！”
　　镭射枪、护目镜、防弹头盔……
　　盛楷手把手地给Amanda讲解如何佩戴装备。
　　他也曾幻想过自己亲手一件件装备帮程侨穿戴好，可是现在，他没机会了。
　　尘土弥漫中，盛楷矫健的身影像猎豹一样在山林间穿梭。
　　他翻身伏地，瞄准，射击，集中火力对密林中的敌队一阵狂扫。
　　每一枪打出去的时候，就像打出了心里的那团郁气。
　　盛楷疯了一样肆意挥霍着满身精力，好像这样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
　　不断滴落的汗水流进了他的眼睛里，带来微微刺痛的感觉。
　　耳机里传来机械的语音提示，肩部感应微微发麻，他被敌人击中了。
　　然而他此刻格外冷静，掏出医疗包不声不响地自我救治。
　　盛楷躺在一处掩体下，疲惫地喘着粗气，脑海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了很多零碎的想法。
　　他想，真人CS这么累，连他都受不了，幸好程侨没有来。他早就知道她咸鱼的本质了，让她在土里翻滚她一定会撅起嘴巴的，所以她没来也是件好事，省得他心疼。
　　他想，一会他要回家一趟取上自己的吉他，既然说不出口，那他就找机会弹给她听。
　　就弹那首《爱的罗曼史》，那是他练得最好最熟的歌，程侨值得最好的。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另一件事。
　　啊还有，上次特意挑的手套她没能收到，他得补偿她一个新的礼物，一会就去挑挑。
　　不能送太贵的，不然她肯定又找各种借口不肯收下。
　　要送她喜欢的，程侨是学音乐的，要不就送她个音乐盒吧?
　　这个挺好，还要那种最漂亮的，带红玫瑰永生花那种，但愿她每次听到，能够时不时地想起他。
　　算了，也不用时不时，三次，不，两次想起他就好，不能再少了。
　　盛楷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浑身又充满了动力。
　　他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起来，重新精神昂扬地投入了战场。
　　【攻略进度条：90%】
　　离最终告白还剩两天的时候，盛楷心事重重地回了家，一头栽进了沙发里。
　　他扯着嗓子向沙发另一头喊了一声：“老头，我跟你换辆车吧?”
　　老头翻着报纸，头都没抬：“你那迈凯轮可是当初死活要买的，这才开多久，就不喜欢了?”
　　盛楷嘀咕：“不是不喜欢……就，哎你那么多车，借一台我开开呗。”
　　老头眼镜下的睿智双眼早已看穿了一切：“不是你不喜欢了，那就是被别人嫌弃了?行啊，这次能让你连自己的爱车都舍弃了，我看撑过三个月应该没问题。”
　　他悠哉悠哉地说道：“那辆红旗平时我要用的，其余车库里自己挑去吧。”
　　盛楷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我挑好了，你那辆大G就行。”
　　他觉得这车程侨肯定会喜欢的，低调又稳重，而且有盖子，可以包得严严实实的。
　　这下以后再跟她出去，就没有理由嫌弃他了吧。
　　盛楷专程换上了绣有盛家家徽的隆重西装。
　　他平时最讨厌穿西装，觉得拘得慌，抬个胳膊都不得劲，但一想到马上就要和程侨单独谈话了，他就希望自己能表现得好一点，再成熟一点，让她看到不一样的他。
　　他在沙发上等了好久，坐到脚都麻了，心里又着急，便站起了身活动活动。
　　没走两步，他一眼瞥到窗外程侨和许嘉衍正绕着湖泊散步。
　　他们的背影看上去是那么和谐。
　　盛楷一颗心在海里起起伏伏，最终还是沉没了下去。
　　他又默默坐了回去。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的，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他不能给程侨压力。
　　一会儿说话的时候，语气不能太沉重，要尽量轻松一点，但一定要真诚……
　　他在心里排演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太过投入，连程侨已经坐在面前都差点没发现。
　　幸好他勉强稳住了。
　　程侨说她拿他当兄弟……
　　可他喜欢她呀，他不想当她的兄弟。
　　千钧一发的关头，盛楷忽然有如神助，福至心灵地开始给程侨下起了套。
　　他委屈巴巴地卖苦肉计：“下了节目后，是不是你再也不会和我联系了……”
　　程侨果然心软，犹豫地说以后还可以见面。
　　盛楷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内心欢快地握拳“yes”了一声。
　　只要还能见到她，他就不会放弃的！
　　【攻略进度条：100%】
　　结束了呢。
　　盛楷率先挂了电话。
　　他背靠在栏杆上望向繁星闪烁天空，发出了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一声呢喃。
　　“如果那个时候，你选的是我送的手套，我们今天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只有呼啸的风声回应了他的沉默。
　　盛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前二十二年，是天之骄子，是出生在终点线，向来过得顺风顺水，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可是人生总有遗憾，程侨就是他的遗憾。
　　节目组贴心地派了车过来，经王叔关照过的工作人员轻声叫他。
　　“盛楷，摄像机已经关了，外面天冷，你先坐车回去吧。”
　　盛楷朝他摇摇头：“中午吃得有点多了，我自己走会消消食，你们不用跟着。”
　　他转身走向了霓虹深处，背朝他们随意地挥了挥手。
　　盛楷漫无目的地乱走了一会，没想到那么巧，竟然停在了那家眼熟的电玩城门口。
　　他仰起头看向硕大的卡通招牌，想起了不久之前和程侨一起来这里的回忆。
　　程侨果然和他想得一样，玩什么都很厉害，哦，不对，有个合唱机她就是不肯上手。
　　盛楷后知后觉地笑出了声，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是因为她五音不全还跑调，怕丢脸嘛。
　　看看，他还是有一样游戏没那么菜，可以赢过她的嘛。
　　那天他们驰骋整个游戏区，简直是双剑合璧，难遇敌手。
　　当时的他和她，是不是还有一丝可能呢?为什么那个时候他没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和程侨，自己努努力的话，或许还能当个普通朋友。
　　仅此而已了。
　　《恋爱宝典》记录着一个真理：时间可以冲淡一切，所以用不着刻意地去遗忘。
　　盛楷老成地点了点头，那就再相信它一次吧。
　　说不定哪一天，他就不再喜欢程侨了。
　　也说不定哪一天，程侨就喜欢上他了。
　　不管哪一种结局，他都可以接受的。
　　可是他又错了。
　　因为无论哪一种，他都没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　　盛楷怒摔《恋爱宝典》：“垃圾东西毁我爱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辰砂 10瓶；疯狂为作者打call 3瓶；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80.com)的用户上传至其在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